隔日,辛雁依旧起了个早,打算早去辛康安那里试上一试。
然而,刚到将军府不久,竟亦如昨日:“阿父,就是前阵——”
她刚欲准备提及前阵夺情圣旨的事,随即却很快被阿父打断了:“辛忆榆!让你扎个马步,你一副睡眼稀松、没睡醒的困倦样。站着都睡能着,也是奇才!背挺直了,莫要非逼为父去将你的背打直!”
“什么?!”原本背就笔直,双目炯炯有神,不见一丝困意的辛忆榆,猛地大惊,被吓得险些重心不稳摔了:“父亲,我背直的啊。还有儿子真的没睡!”
辛康安:“居然顶嘴,那再罚半时辰。”
“......”辛雁刚到口的问话咽了回去,未再说话了。
响午时刻,她依旧留在将军府用膳。偌大饭堂内,父亲辛康安、母亲叶高霏、阿弟辛忆榆,外加上她。难得阖家齐聚用膳。桌上好些佳肴,全是她爱吃菜。然而这才,辛雁却难得没了胃口。
不久后,叶高霏用完午膳,率先离开。她依旧还是像昨儿那样,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话变少了,也安静极了。
目送她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她想着趁现在这个难得的机会,再试探一番,“阿父。据女儿所知,壹洲律令写着。父母过世,守丧三年。妻过世,守丧一年。若是——”
话还未说完,似乎是听出辛雁想要探什么,辛康安看向一旁似饿极了,陆续添了两碗饭的辛忆榆,干脆用筷子打掉了辛忆榆正欲夹菜手,厉声道:“吃这么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饿死鬼投胎。吃相这般难看,狼吞虎咽,半点礼数没有,平日你母亲怎么教你的,全忘了?”
辛忆榆放下筷子,捂着被打的手,颇有种被骂得好冤枉的错觉。他只是吃的有些快了,也算不上急吧。况且这几日训练力度那般大,他比平日多添了两碗,也没什么啊...
更何况,他哪有狼吞虎咽了,阿姊曾经都好多次夸他吃相好看。这次他就是吃得快了些,哪就吃相难看了。
今儿到底是怎了,挨骂挨的好冤枉...
辛忆榆:“平日母亲也不管我啊,她教了我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辛康安面色一沉,站起身故作一副要打儿子的姿态,怒道:“还顶嘴?你老子训你两句,你回顶十句是吧?”
似是见辛康安欲打他,辛忆榆忙站起身,疾步往后躲。
“......”辛雁视线在二人间徘徊,最终无奈叹息,站起身安抚辛康安,开始调和:“阿父,你也知道忆榆的脾性,他一向任性惯了。只怕是一时半会很难改的。”
话落,辛雁又看向显然在躲辛康安,不敢过来坐下的小少年,面上故作严肃,实在却是在给阿弟使眼色,望他接住这个台阶,“辛忆榆,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来给阿父认错!”
“?”辛忆榆听此一愣,虽说看懂阿姊的眼神,但眸中仍颇些倔强不服的意味。瞧着他神色,辛雁明白,他这是觉得被平白挨骂,心觉不爽,有些不想认错。但最终他还是低头走了过来,拱手作揖,道:“是儿子一时忘了礼数。对不起,父亲。”
就这样,今日一遭,又与昨儿一样。别说问话,连套话的机会都没有。甚至还平白害辛忆榆莫名被挨了好多次骂。晚些时候,侯府的马车来接她了。将军府正门,喻栩洲负手矗立在马车前,视线是不是望向内里,似在等着何人。
“祁愿!”一道欢快的女声响起,定要一瞧,门前有一名少女出现,提裙朝他跑来,最终一把扑进了他怀中。
喻栩洲顺势接住了她,“才一日不到,就这么想我?”
她脑袋在他怀中蹭了蹭,瞬间没了午时在饭堂中那副长姐风范,“想。”
“咳咳。”
一道小少年不满的咳嗽声响起,辛雁意识到自己失了礼数,忙与喻栩洲拉开距离。然而她未察觉到,主动分开时,喻栩洲蹙眉,眼底闪过一瞬的不舍。
随即只见喻栩洲脸上一改方才柔和态度,嘴边迎着冷笑,对面眼前态度不善的小公子,喻栩洲挑眉,目光打量着辛忆榆那算不得高的个头,歉声道:“呵。抱歉忆榆,一时没瞧见你。”
“......”辛忆榆蹙眉,抬手不觉比了比自己与跟前姐夫的个头差距,然后又满脸好奇,扭头朝一旁守门的侍卫看去,得出了结论。
嗯,侍卫比他们俩都高。而他则是最矮的。
他黑着脸,顶着众人狐疑不解的目光,重新走了回去,双手环胸,不屑道:“说话弯弯绕绕,不就是想说我矮吗?啧,也不见你有多高,哪来的脸暗指我。”
“呵呵。”喻栩洲不语,只是一味的维持着假笑,笑中蕴含随时想要替岳父教育儿子的杀气。
辛雁在旁瞧着,不禁无奈般头疼叹气,“忆榆。你真该庆幸,阿父这回没跟出来。”
“哼...”辛忆榆赌气般别过头,转过身欲准备回去了,临行前还不往补一句膈应人抱怨:“阿姊偏心,见色忘弟。姓喻的你等着,以后x我一定长得比你高!”
“呵呵...”直至目送辛忆榆消失在视野中,喻栩洲面色假笑略有些撕裂,一字一句,从牙缝中挤出六字:“好一个姓喻的...”
“......“辛雁眨眼,尴尬地别过头,手下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该走了。
乐安侯府。
晚膳过后,天差不多已经黑了,冬日的夜晚,依旧还是那么冷。屋内亮着灯,禁闭门窗,里屋寝室,烧着木炭,使得屋内相较暖和了许多,少年夫妻落坐在茶桌前。
辛雁则将昨儿早晨,自己所见的事,悉数全道出,说与喻栩洲听。
待辛雁说完后,喻栩洲问:“你是说昨儿早上,你撞见墨大人携墨言,同一个和尚一块。”
辛雁点头:“尤其是最后,墨言还朝那和尚,问起了昔日贵妃自缢之事。”
“贵妃?”喻栩洲听后眉头紧锁,奇怪道:“徐贵妃?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他忽提这个作甚?”
“所以我便来与你说了。”辛雁摇头,也觉困惑:“况且,你没发现问题吗?大理寺卿的墨卿大人,居然会如此惧怕一个和尚。甚至一口一句‘大人’恭称,还有就是,当时的墨言身上似乎带了一个东西,不知是何物。那和尚一到了毫无人烟的小巷道后,就问墨大人...”
喻栩洲认真听着,只见辛雁眉间皱起,歪头不解困惑至极,继续道:“那份东西,交给‘他’了吗?”
辛雁刻意加重了一句‘他’,喻栩洲听后,手指有节奏地轻巧着桌面,似在思考,“他...墨大人是大理寺卿,通常情况下,他手中拥有重要之物,最有可能是一样东西。”
辛雁问:“什么?”
“某个案子的卷宗。自然我也不敢肯定,只是说最有可能是某一案子卷宗。”喻栩洲说着,又对上辛雁,追问道:“你可还记得,当时墨大人回了什么吗?”
“自是记得。他说暂且未给。没有吩咐命令,他不敢将东西交付出去。而且当时那和尚,还质问他,问他有没有多笔,有多余的东西。”仿佛是方才喻栩洲那句‘卷宗’点醒了她,辛雁恍然大悟,惊道:“对了!他们确实谈到了‘多笔’以及‘写什么多余东西’这类的话术,这么说话,这样东西,还真可能是文书公文类的物件。”
“......”喻栩洲听此沉默了,良久后他试探般问辛雁:“安安,此事。你可有与同我之外的人,谈及过?比如...岳丈?毕竟昨儿,你是在去辛府的路上撞见的。”
“没有。”辛雁摇头,这等事她哪有胆量乱说,更别谈还是说与阿父听了。
听见答复,喻栩洲显然松了口气,庆幸道:“还好你没说。这等事,咱们二人私下议论推测便罢了,若是将其说与在朝为官的长辈,性质可就不同了。在查清此事是否可能与自家有牵连之前,都不能说可清楚?若你告诉了岳丈,很难不将他牵扯进来。”
喻栩洲并未谈及他父亲乐安侯,毕竟和尚这个词,总是令他很敏感。这件事很复杂,他想他得查查那个和尚的身份,比如是属于哪家寺院的。
思索之际,耳畔响起辛雁无意的话语,她似是联想到了什么,道:“近些时日,不是总传出墨言大病痊愈的消息吗?说起来,我还是有些不信。但昨儿见到他,确实发觉他精神相比从前大好了许多,想来传言应当是真的。可他这么多年都没好,如今却突然好了。祁愿,你不觉得奇怪吗?”
“所以你说这两件事,会不会可能有什么关联呢?”
“?”喻栩洲挑眉,抬眸看向似有些多疑的辛雁,竟是被逗笑了,他抬手轻敲她的脑门,道:“怎么可能。是你多想了,这两件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有关联。”
被这么轻轻敲一下,她抬手揉了揉被敲脑门,颇有些不满的皱了一下鼻子,道:“万一呢?再说了,我说的是可能。你怎么就这么肯定,这两件事没法串联,毫无关系?”
“......”喻栩洲笑而不语,只因他清楚,墨言能够痊愈,全多功于他。若没有他的西鸾肉,他怎么可能会好?
墨卿如今与太子有关联,即便这两件事非要有关联,哪只有一种可能,那和尚是太子的人,吩咐墨卿替太办什么事。然而这种猜测并不可信,墨卿能够唤和尚为‘大人’,便证明那和尚就不可能是太子的手下。即便是太子的人,也没这种威风。所以真两件事,必不可能有关联。
此刻喻栩洲是这么想的,殊不知今后再提及此事时,他只会后悔,没听辛雁这句无心之言。
“明儿歇息,正巧不用去国子学。”喻栩洲想到辛雁口中的和尚,眉头紧锁,道:“届时咱们出一趟府,你带我去昨儿你跟踪时,他们走的那条巷道。我想想那条道到底是通往哪的。”
辛雁垂眸也想到了那个和尚,犹豫片刻,看向喻栩洲忧心道:“祁愿,这件事。我们要去与侯爷说吗?”
喻栩洲摇头,自然猜到了辛雁在怕什么:“不慌。等先确实他们那条小道,是通往何处。是否是那和尚的所处的寺院。查清楚了,再去寻父亲也不迟。”
“好...”
听见这声稍显低落的好字,喻栩洲挑眉,挪动椅子,靠近了辛雁,不觉将脸凑近了几分,问道:“怎了这是?”
“今日,又与昨日一样。”辛雁似想到白日里,因她而莫名挨骂的阿弟,叹息道:“不仅不能问出话,还害得阿弟阿弟平白挨了骂。”
“?”喻栩洲听此蹙眉,以他对辛将军的了解,大概能猜出为了回避辛雁的试探问话,辛康安会做何。
岳丈真是...
这一刻喻栩洲忽然觉得,他父亲似乎也没那么遭人厌了。起码他从不会莫名其妙挨骂挨罚。父亲每次对他发火,都是事出有因,然后给他纠正错误。
回归正题,联想到白日里辛忆榆的无礼性子,他也只能叹息感慨。辛雁低落之际,身侧一只手,将她揽入怀,她抬眸刚巧对上了郎君的脸,他手轻拍着她,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辛忆榆现在的性子,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唯有这种性格。方才能更好的维护,在外总称为‘煞星’的自己。不仅是被骂煞星,据说偶尔同僚会调侃辛忆榆是克母灾星,久而久之,身边这样的声音多了,他便由最初爱哭软弱的性子,变成了现在这般。偏偏就因煞星这种称号,加上原先他软弱可欺的性子,被欺负厉害了,忍无可忍下,就会动手。
渐渐就成现在这种任性脾性。苦了痛了同僚,也不能委屈苦了自己。大概就是他现在心理。
至于喻栩洲是怎么知道的,这就得问穆文了。啊,对了,还得问从前辛忆榆的学堂夫子。毕竟辛忆榆每次出事,都是他这个准姐夫去摆平的。莫说辛雁为此常常在烦恼,连他也为了更好接近安安,总因着辛忆榆的事头疼。
但终归,因着他这种脾性,只要没蠢人跑去惹这祖宗,倒无需令人忧心他会遭受欺负。
辛雁听见一愣,眨眼脑海中今儿那个一口一个‘姓喻的’叫着的阿弟,懵了:“啊?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
蛮不可思议的...
喻栩洲瞧着她这副一言难尽的表情,面上挂起虚伪假笑,问:“安安不会是在心里骂我吧?”
辛雁忙摇头,“没有。”
“我怎么觉得有?”
“一定是你的错觉。”
刚说话,辛雁推开了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便床边走了:“我困了,先去歇息了。”
“......”喻栩洲瞧着她的背影,想着方才她方才那些有关墨府的话。心中隐隐有种不安之感。
墨卿有何小动作,暂且不论。只是那个可疑的和尚,实在令人在意。毕竟堂堂大理寺卿,凭什么会忽唤一个普通和尚,叫大人呢?
只怕这声‘大人’背后,不是指和尚,而是指他身后的主子。还有陛下的夺情圣旨,虽说表现瞧着一切都在往好一面发展,可他还是不安。父亲什么也不愿与他x说,甚至一家人齐聚饭堂用膳,也不愿。
此刻喻栩洲脑海中,浮现出如今那一贯冷清少言的喻敛,心道:父亲,天真的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吗?
不一会儿,他站起身低沉着眸子,悄然朝辛雁走去。
这些接连发生的事,如今越发衬托他眼下的甜蜜幸福,没有丝毫真实感。只愿...眼前美好,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正当辛雁准备换下外衣之时,身后有一双手,从背后圈住了她。
辛雁动作一滞,刚欲扭头瞧他,问他怎了。然而话还未出话,才对上了他的眼,唇被人便堵住了。本来以为没什么,直至感到一只大手,探进她衣内,不安分的游走。
她羞红了脸,终于恼火了:“我真困了!”
“是吗?可安安方才回应我的反应,不像是在说困。”喻栩洲下颚抵在她肩上,她能清晰感受他呼出的气息,话说至一半,他又轻吻她的颈,使得她不禁缩了一下脖子,“看,你即便我这样。你也没抗拒,安安果然在口是心非。”
“我...我...”听此,辛雁语塞了。‘我’了半天,闭眼咬牙,干脆不解释了。她侧身瞪了他一眼,随即跌起脚尖,快速在他嘴角印下一吻,随即又埋怨般,轻咬他耳垂,最后附耳,羞道:“温柔些...可不许折腾我...”
喻栩洲眼底闪过一瞬的狡黠,露出他标志性的假笑,“自然。”
夜幕之下,晚风呼啸,屋外门前枯木因着这阵刮起的大风,枝木不断拍打着。侯府大院内,负责巡夜的护院裹着棉袄,提着夜灯走在长廊之上,哆嗦着往更深处走去。
今夜的风比较往日要大,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直至丑时一刻,这阵冬夜的寒风也依旧未停。
而侯府少夫人与少爷的院落,屋内竟依旧亮着灯,烛光摇曳。一阵断断续续,女声响起,一只纤细的玉手,不禁抓着被褥,声中含着难抑的哭声:“骗...骗子...你答应不折腾的...又骗我...”
话落,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覆上纤细的手,随即一道熟悉的声,在耳畔响起:“往后的夜里,我还骗你...”
一道轻柔的吻,落下到她眉心,接着又轻道:“谁让...我的安安次次都愿信呢...”
夜很长,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风总算停了,只是门前树上,一节枝头掉落,砸在地面,陷进了积雪之中。
就是连此前还在巡夜的护院,也熄了夜灯,回到自己房中早早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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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啥也没写,对啥也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