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习习,望着地上的跪着的二人,许德忠什么也未说。只是摇头叹了一口气,接着便安排人手在此照看,其余人则随他一并退下。
许德忠前脚刚走,辛雁瞥见一旁不肯移动步子的碧儿,朝她一笑,道:“碧儿,你也走吧。你不必陪我一并受冻。”
碧儿:“可是少夫人,碧儿若走了。您怎么办...”
“无碍。”辛雁摇头:“又不是什么弱柳扶风、风吹就倒的身子,我好着呢,算得了什么。”
“可是...”碧儿还想说什么,奈何很快就见辛雁变了脸色,直接命令道:“那我现在命令你,现在便回去。”
“......”一句‘命令’,已让碧儿不敢再多逗留了,她也心知,这是辛雁在为自己着想,因而竟一时感动地抽噎了两声,朝辛雁重重鞠躬,“好。那碧儿,就率先回去,为少夫人准备您最喜爱鱼汤。等少夫人回去。”
说完,碧儿便边感动地抹泪边走了。
喻栩洲眨眼目送她远去,不禁问:“这季节,厨房还有鱼吗?”
辛雁摇头,沉思了一番,老实回道:“应当没吧,反正我记得厨房没鱼。上回问厨房掌勺,他说这季府内基本是没鱼的,若有便显得太过奢靡了。连陛下自己平日都是坚持三菜一汤,为民表率杜绝奢靡之风。哪位大臣私底下敢大鱼大肉?”
“?”喻栩洲蹙眉,发现了疑点:“不对,厨房的事。你怎么这么清楚?”
见暴露了,辛雁心虚别过头,尬笑道:“这不...贪了些小嘴,偶尔就多去了一两趟...”
“一两趟?”这话,喻栩洲是真不信。
昨儿说送鸡汤来。他喝了一碗,随后安安便勒令他上床休息去了。那剩下的汤,她全端下去。不仅如此,犹记得当时碧儿顺带又端了一小盘梅花酥来。
那时安安还以为他睡着了,殊不知隔着屏风,他都能瞧见她在同碧儿偷吃。还用着自以为还小声的声音,说道:“多好的汤,他才喝一点。剩这么多,倒真是浪费。不过别说,还是碧儿懂我。知道给我带盘梅花酥。”
综上所述,辛安安在吃这方面的话。不可信。
在一旁紧盯他二人的两位护院眼中看来,明明二人是跪着的,明明少爷方才挨了打,明明眼下是冬日,冷得令人发抖。可偏偏,他二人却说笑了起来。仿若被罚的并不是他们。
、护院见此景,其中一人挠头疑惑地看向同伴。却只见另一人,也在地上二人轻松地交谈中耸了耸肩。以表自己也不解。
眼下氛围,终究是一时的。一年将要过去,而今也是最冷的时节。辛雁知道,她只能令他轻松一时。冬日的酷寒,不会这么轻易饶过他们。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她都不禁开始打哆嗦了。
冷风吹拂在脸上,好似被人打了一般生痛。不仅是脸,连手都僵到发抖。使得她不得不将披风裹得更紧些。身侧的人已经没在说话了,她眨眼小心偷瞄她。却只见,此人依旧是那副淡漠的表情,依旧低垂着脑袋,什么也没说。
只是,他看着虽没何事。到底背上的伤,还是令人忧心。
“你真的没事?”
连毫发无伤,身子本无病的辛雁都尚且有些坚持不住,昨儿喻栩洲便开始表现出身子不适,说着头痛。今儿又挨了三十鞭,况且那动手护院,她瞧着下手也颇重。可如今,眼下跪这般久。这人竟是一副木木的表情,什么反应也没有。也不曾因冷而打哆嗦。
喻栩洲没有看她,默默回复道:“尚且还死不了。”
辛雁问:“可你不冷吗?我都冷到发抖。”
听此话,喻栩洲终于舍得抬头,对上她,蹙眉道:“那你且回去。晚些他下朝回来,得到允许了。我自就回房了。”
听此,辛雁忙摇头,死活不愿:“不要。我本就有错在先,回去作甚?倒是你,真的一点不觉得冷吗?”
见劝不动,喻栩洲也没力气多言,只是取下自己披风,打算无言主动为她披上。奈何他刚欲解下披风,便有一只抓住制止,随即听到一道声音,喝道:“不许脱,我自己又不是没有!”
“......”喻栩洲扭头对上她生气的脸,面上依旧是那副被冻得木木的神情,道:“可你冷,我见不得...”
“都说了我有,你怎就听不进话。我自己有,哪需要你的。”辛雁蹙眉,瞧着他的脸,竟又重新问道:“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你真的一点不觉冷,没有事?”
“又不是铁打的人。怎会不冷,只是僵了罢了。”喻栩洲的声音,相比较之前,变得有些虚浮,道:“无碍,这种惩罚倒也算轻了。总比让我挨板子强,我可不想再像之前那般躺半月,还坐不得。比起丢人的杖责,我倒也宁愿是被鞭打。起码不至于让我天天顾这顾那,尽想着如何避免出糗。“
“......”
搞了半天,他在乎的是这些?他不在意自己背后的伤,反倒是去在意挨打的方式、鞭子还是板子、被打的是背还是臀、出糗与否???
“这种时候,你——”辛雁欲言又止,手指着他,被气得脸红,倒也没显得那般冷了,只是一副想骂又顾及教养不敢骂的模样:“我真的,怎么遇见你这——”
最终还是没骂出口,只是恨铁不成钢地放下手,重重冷哼了一声,双手环胸,别过了脸去,不想再看他了。殊不知,在她别过头后,喻栩洲将她不再发抖的模样收入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虚弱,且不易察觉的笑。
后来,正如喻栩洲所言。不过多时,许德忠又来了。而走在他跟前的,则是一身官袍加身的侯爷。
“都回去吧。”一道声音由二人身后响起,辛雁闻声,忙回眸瞧,视野之内,便是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此人气质,一如往常。如同眼下的天气一般冷。
喻敛负手走至二人跟前,来到辛雁身侧,俯身亲自将人扶起,面色依旧淡淡,道:“辛氏。我罚他,乃是他该罚。因而你不必陪他。下回我不希望,再看见今日相同情景。”
辛雁被喻敛扶起,站起身,欲想解释:“可此事起因,皆出自我。若非不是我好奇听了不该听的,告诉了他,他也不会派人去——”
未等她话说完,侯爷皱眉,目光变的锐利,将她嘴边未完的话,又吓了回去。感受到这种来自权臣投射而来的警告威压,她低下了头。不禁咽了一下喉咙。竟是话也说不出,不自觉就变得安静听话了。
此刻,喻栩洲的感受。她终于明白了。相比较她阿父那样为人豁达的武将,像喻敛这样严肃的文官,确实可能要恐怖一些。
然而,喻敛还是与喻栩洲的不同。喻敛是长辈权臣的威压,喻栩洲则更直接扭曲,带着一种摧毁的阴郁气质。所以相对而言可能并不能用恐怖来形容喻敛此刻给予人的感受,因而恐怖一词,反而适用他亲手养出的儿子。喻敛顶多算有种深藏不露、捉摸不透的可怕,喻栩洲则稍显恐怖、甚至扭曲。
但...喻栩洲到底是同辈,还是她丈夫,天然亲近。可喻敛这股来自长辈的威吓,相比较喻栩洲的阴寒疯狂,倒令她个人更觉可怕。与她阿父不同,在阿父身边,她更多的是轻松。至于侯爷...每次侯爷的出现,都不觉令她下意识绷紧神经,生怕自己出何披露,犯了何错。更何况,侯爷更多时候,还不愿与人多交谈亲近。总是一副严肃冷冷的表情。
话落,喻敛扭头看向辛雁一旁跪着,低沉着脑袋一语不发的喻栩洲,道:“栩洲,起来。”
“......”喻栩洲此刻浑身早便僵了,尤其是背后伤,令人他面色极差,惨白如纸。他没有立即起身,只是仰头对上了居高临下的父亲。他眼睑微沉,脸上撑起一抹讥笑,颔首语气恭敬道:“此番,是儿子错了。今后自会管控住自己,不会再起不该有的好奇。”
“嗯。”喻敛没有多言,背手转身:“知错就好,回去吧。不必跪了。”
就这样,留下这句‘不必跪’后,他便负手离去了。连话,也未曾多说几句。见喻敛走,辛雁忙去扶地上的喻栩洲。他二人都算不得好,辛雁动作已经有些勉强僵硬了。加之跪了许久,就是连腿也冻得麻了,这种麻不仅是腿麻,更是跪久受冻后,膝盖x处痛感的麻。仿若没有知觉。
至于喻栩洲,刚被扶起。便险些站不稳了。若非辛雁扶着,只怕再倒了。状态可谓极差,面色更是不见血色。许是因背后的伤导致。
“祁愿!”见他险些站不稳摔了,辛雁下意识惊呼:“你不是说,你没事吗?”
喻栩洲语气虚浮,撑着身子无奈说道:“别喊,说了死不了。派人去请郎中,再耽搁我即便没事,也得有事了。”
不远处前方的两道身影,为首的中年男人听见辛雁那声忧心的呼唤,脚下不免一顿。背在身后的一只手,也不由捏紧。许德忠见此一并停下,余光瞥了眼身后的那两道身影,再看向喻敛,道:“老爷,若是忧心。不妨回去关切几句,也是好的。”
“不了。”喻敛没有回头,令人无法瞧见其神色,道:“这往后,除了一个辛氏,只怕没人能陪他。现下多受些寒,总比往后再现他母亲离世时的疯样好。况且,我也没什么话能与他说的。”
“......”许德忠没有接话,反倒低头沉默了。随后,二人便相续离开了。
后续辛雁立即命人去请郎中前来府上。时光流逝,辛康安那边自然也来信了。其实在从喻敛那得到孙知行之事后,辛康安便早派人私下去探查孙知行下落线索。
直待选中一位能代他辛府前往的人。也就是辛忆榆后不久,正巧也收到了手下那边的回信。孙知行曾回过故乡,据说不知因何原因,举家匆匆搬迁了。如今不知逃往了何处,可据辛康安派去的手下线人打探,应是往西南方向逃了。
而他所逃方位的城镇,貌似是惮阳的方向。也就是说,此人极可能逃往惮阳去了。而这也变向证明,这些等待日子,辛康安其实一直在等回信。到底也还是骗了他们,说什么还未派人去。实际他早安排人暗中前往打探了。
如今不过只是缺一名,代为前往冒险之人。而这名代为冒险之人,则必须亲自寻带回孙子行。此行艰难,因而他在收到回信后。便打算立即派辛忆榆出发。
一日,收到辛康安回信的辛雁,盯着阿父的信中字样。竟是快说不出话来了:“他竟早派人去了吗?既如此,为何还需要选人,让忆榆去冒险?”
这时,喻栩洲走了过来。低头扫过辛雁手中的信,挑眉思索片刻,便面露了然:“诱饵。”
辛雁扭头看他,问:“何意?”
“辛忆榆是诱饵。也就是说,他本就不指望辛忆榆能有本事寻见人。只有辛府嫡子这样的身份,才会令太子将注意力集中在辛忆榆那一队人马里,从而忽视掉率先暗中派去的人。”喻栩洲道:“辛忆榆是专程挑给太子一个诱饵,让太子错以为,辛忆榆才是他派去真实寻孙太医的人。实际上,辛康安可能早就暗里率先行动了。因而直至那边来信前,他也在故意表演给我们看。让众人以为,他根本还没派人去。”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宴旭泞倒也不差,可偏输在太年轻,自负轻敌。他斗得过翼王、晋王等同辈之人,甚至侥幸利用美人计,做掉了大皇子景王。可跟这些在朝中为官、为将多年的老狐狸比起来。阅历多少还是差了。由此可见,宴旭泞也不过只是同辈的佼佼者,眼下他又没了白太傅的助力,孤立无援,只怕在孙知行这件事上,难以应对岳丈。”
“......”辛雁低沉着脸,想到那日辛府堂屋阿父异常的冷静态度,似乎重新认识到了自己父亲,她愣了一瞬,注意到了那句‘白太傅’,似乎懂了什么:“你的意思是说,沐阳之乱能够成功。其实是多功于白太傅在他背后出手?”
喻栩洲将辛雁带到茶桌前坐下,点头道:“安安果真聪慧,一点即通。沐阳的事,如果宴旭泞背后没有白家从中协助。凭当时宴旭泞无法从边关抽身的状态来看,他灭不掉三位皇子。如今试图废掉他的那位真正推手,不过拿出了一个所谓‘身世疑虑’,便离间了太子与白府。关于这件杨氏口中的身世之谜,只怕不是假的。白太傅为官多年,侍奉了两任君主。不是傻的了,如若宴旭泞身世一疑,有假。他不会轻易上当,被离间。白云霆也不会想连夜送妻女离京,杨氏也不会死。”
听完后,辛雁想到了那个夜晚,杨氏临终时的情景,蹙眉道:“记得当时杨氏,口中几乎是咬定了,宴旭泞不是‘宴旭泞’一说法。总觉她的绝对态度,相比较白云霆要坚决的多。那她死,会不会是因为她本身就早有所觉,知道太多。不仅被利用了来离间太子白府,亦或者说她必须死,乃是因为知道太多而不能活?”
辛雁这最后一句话,很矛盾。但她也不敢多加揣测。毕竟她对上次因好奇被罚的事挺敏感的,以至于老爱多往这方面胡思乱想。不过反正,杨氏确实是死了。
“应该没那么复杂。杨氏确实必须死,但这个前提是她的死,必须有用。”喻栩洲摇头,“你也看见了,因为她的死,离间计确实成了。若杨氏不死,反倒不好办,也不敢确定白太傅还敢不敢再协助太子。”
这一瞬,辛雁似懂了些什么:“也就是说,身世不是最关键的。反正名义上还是皇后所出,对太傅而言左右都是死。可能杨氏不死,他兴许还有帮太子的可能。可杨氏死了,这便是一个警醒。无论下手杀杨氏的,是不是太子。都是在变相告诉太傅。看,你这个外孙儿,就是个可能害了你白府的隐患。眼下死的是杨氏,那下一次,就是你整个白府的族人。更别谈沐阳之事的真相,始终都是悬着的一把屠刀。毕竟也那是灭九族的罪名,谁也不敢保证他人没有藏一手?”
“......”喻栩洲眨眼,呆住了。
“...?”辛雁歪头不解,疑惑他的反应。
不一会儿,只见喻栩洲扶额,叹道:“辛将军从前...到底教了你些什么啊?这悟性,若是男子...”
“啊?”辛雁诧异,显然没懂他的意思,只是听见后面的话,慌张摇头,似想到了喻敛、辛康安等人的老辣辛苦,摆手摇头:“别...别拿这种话吓唬我,我没那能耐。白太傅、太子等人尚且落到此等下场。就是连孙太医,如今也落得举家逃命。我惜命得很,可还没活够呢。阿母给我取‘安安’一名,可就不是希望我轻松自在、安乐余生吗?我可不喜你们说什么,如若是男子什么什么这等话,也没心思听...”
喻栩洲挑眉瞧她那副害怕的摸样,自然也晓得她的意思。辛雁其实本来胆量就很小,也怕麻烦事,以往更是自利的人,在她眼中安康自在最大。如她的名字一样,不喜束缚、沉重、压力乃至是压力。选中他,也因为看中侯府的干净家风。这等人的野心,源自改善自己环境、自保、令自己变得轻松,过上梦寐以求的清闲、理想生活。
她的理想生活,是期望总有一日,能够不必花心思去搞勾心斗角的后宅暗斗,若非是因此,她其实不会选他的。更可能会愿意嫁给宴筝这等尊贵的皇子。同理这样的人,反而才讨厌他人对她有更高期盼的话。
正如方榆为她取的名字与小名一样。愿辛安安,宛若遨游天际的雁,不受束缚,自在安乐渡余生。
“可...”这时,辛雁蹙眉,变了脸色,眉宇间染上几分不解、失望、想气却又无法气的愤慨,他拍桌而起,道:“若阿父是这样计划的。那忆榆呢?如果辛忆榆真是诱饵,那他的安危怎么办?他就丝毫不在乎吗?”
“......”喻栩洲一时未言,只隐约觉得不对。这件事,看似太简单了。
辛康安是有事瞒着他们的,同理喻敛也有。这二人都藏着事。加之陛下对喻敛下达夺情圣旨。有关孙知行这件事,就很蹊跷了。问题也油然而生,辛府势力决定插入,那么有一个问题。
辛康安那日,可并未表现出亦如辛雁一般地慌张担忧。起码,没有辛雁浓烈。到底是唯一的亲儿子,不至于此。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喻敛。
假如站在圣上有意废储的基础上,喻敛真的不会派内卫阁的人出手吗?辛康安真的只是用了辛府自家私养的暗卫?
辛康安说,自己不会动手下辛家军的人。可如若不动,谁来护辛忆榆安x然?上回他说自己没派去,就是在唬他们这些小辈。此话会不会也是假?
还有一点,他也险些没留意到。上回去土楼歇的那两日,他还未曾注意人数问题。村长身边的人,貌似少了。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喻栩洲低眸做沉思状态,忽问道:“安安,我问你。”
辛雁诧异瞧他,坐了回来,道:“何事?”
喻栩洲问:“上回咱们去那座土楼,你有留意那村长身边人有多少吗?”
辛雁听后,思索回忆了片刻,道:“有吧。那么大个土楼,我是没想到村长身边呆着的就几个人。而且那两日,貌似那里人也不多。”
“?!”得到确认,而非自己错觉后。喻栩洲瞪圆眼,唰一下站起身,道:“什么?既如此,那岂不是代表。喻敛跟辛康安是联手,早就背着我们去查孙知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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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托腮]唉我还以为这章能写到呢,没事下章正式写到期待已久的围猎。
最近大家应该发现我排列又变了哈哈哈
之前是习惯那种:
1111111
1111
现在是这种长段的:222222222222——
嘿嘿嘿,换码字软件了,不得不说真好用[熊猫头]
前阵不是一直在通宵码字吗,导致这两天不舒服,前天还请假了。然后昨天准备继续的时候,发现不能这样[熊猫头]想要有效率还是得自律。结果这章就是早上起来临时写的[熊猫头]事实证明,不能熬夜。好好睡觉休息,我的码字效率都提上来了[熊猫头]精神倍棒啊![猫头]也不累了,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