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雁一行人,前脚刚出城不久。不过多时,太子便率人追赶出城。当他们越发远离京城后,辛雁掀起马车窗帘,观摩着外面风景。内心不禁松了一口气。
奈何刚放松一会儿,后方便响起了一阵激烈的马蹄声。与此同时,追赶了许久的太子一行人终于瞧见马车身影,对着前方不远处的马车禀报道:“殿下,前面有一辆可疑马车!”
“拦截下来。”
“是!”
发觉来者不善的辛雁,微眯起眼,只一眼便看清了后方已然追上来的队伍。其中为首之人的相貌,她再熟悉不过。那正是太子,元良太子宴旭泞。
“?!”
她愕然瞪圆眼,脑袋连忙缩回马车中。来不及解释,便朝外面驾马的都迟吩咐道:“快!都迟快!太子追上来了,决不能让他们追上。快啊!”
辛雁面上肉眼可见的慌了起来,起初喻家姐弟见她神色慌乱,还是诧异。可直至听见那声‘太子’,也纷纷露出了与辛雁一般无二的震撼表情。听见辛雁的声音,都迟也听清了她的命令。心下不禁一惊,也忙加快了行驶速度。
“这么快?”喻栩洲心中一惊,斜眼瞥向一旁的喻歆然,只见阿姊在听见辛雁那声‘太子’后,面色刷一下变得惨白。
如此情形,让他不禁又联想到昨夜的那个梦,而数月前穆家小院中黑衣男子的那句‘什么也护不住’,也宛若魔音般在脑内回荡,这让他的脸色竟是比一旁的喻歆然还要难看得多。
一而再再而三的失去,已使得他几乎失去了昔日少年的那份意气风发与自信。即将弱冠的年岁,竟在听见这声‘太子’后,神态变得竟恍若饱经风霜的凄惨老者。
喻歆然是他喻栩洲在世间最后一个血浓于水的亲人了。他不想连他的阿姊也...
想至此,他拿起被放置在马车里的佩剑,嘱咐道:“我去断后,你们先逃。关于折子的位置——”
不等他将折子位置交代出来,刚欲起身动作,一只手抓住了他,同时伴随着而来的,则是阿姊怒喝:“坐下!”
“......”
这一声,使得一旁辛雁刚到口中阻拦的话语,重新咽下去。她瞧着黑沉着脸的喻歆然,同喻栩洲一样愣住了。只因这是自秦氏过世以来,她第一次见喻歆然发如此大的火。上一次,还是在他们新婚不久,喻歆然携手下贸然冲进侯府,对喻栩洲发怒的时候。
“我乃乐安侯长女,自幼尊贵。自当担起长女责任,岂能窝囊苟活。”话语间,喻歆然朝一旁的辛雁投去一个暗示性的眼神。
马车的颠簸自然使得车内三人,几乎快坐不稳。喻栩洲满脸愕然地听着此话,至于收到喻歆然暗示的辛雁回过神,瞬间明白了喻歆然的意思。在喻栩洲刚欲反驳发怒之际,迅速扑了过去,捂住了他嘴,同时控制住了他。
见辛雁思维竟如此敏捷,看懂她的意思。喻歆然会心一笑,瞧着辛雁的脸,心间不安悬着的大石,竟彻底放了下来。
有她在,往后她这个阿姊不在的日子里。她大抵也能放心了。
喻栩洲不知她们要做什么,更不解阿姊此话是为何意。同样他也不想懂。似乎是心知自己力气不如他,辛雁反应迅速的夺过他手中的剑,手持着未出鞘的剑,一边死压制着他,一边将剑在他脖颈。
明明举动威胁意味极重,可她眼底却满是悲伤。
她懂喻歆然,从她问出那句‘孩子该生’的疑问后,她便看懂了喻歆然的心思。她怀着仇人孩子,一直撑到现在。只因她清楚,这个孩子或许在将来有大用。为此她一直忍耐着,只为等太子倒台那日能够到来。然而没有等来喜讯,却等到了父亲被逼死诏狱的消息。
她的心,只怕在收到乐安侯死讯的那一刻起,便彻底死了。
“都迟,停车!”
外面听见喻歆然命令的都迟,早便听清了车内动静,可即便如此,他仍在犹豫,“可...可是大小姐...”
这一次,都迟没有唤太子妃了。因为他知道,喻歆然眼下讨厌这个称呼。
“不要逼我说第二遍。”
“是...”
无奈间,都迟只好听令。马车彻底停下之刻,马车门被都迟打开。喻歆然刚躬身站起身,喻栩洲便挣脱推开了压在身上的辛雁。
昨日自发觉喻敛死后,他整整一日未动狱牢中送来的膳食,直至此刻。相较于前日时,眼下他显然憔悴了许多。也正因此,眼下他才终于发觉,自己竟是连安安的力气都比不过...
可显然,辛雁比他反应更快,更有力量。她快速爬起在喻歆然躬身走出马车之刻,用身子挡在马车门前,“求你了,祁愿。就应了她吧。歆然姐她,太累了。光她怀宴旭泞的孩子,就耗尽了她心力...”
“你懂什么...?我得带阿姊走,我得护住她的命。要逃也该一起逃!”说罢,他赤红着眼,瞪着喻歆然的背影,大声道:“喻歆然,回来!什么乐安侯长女...什么责任全都是狗屁!喻敛已经死了,你得认清楚形势,而今弟弟我才是乐安侯!不要做蠢事,快回来!”
“乐安侯呵...抱歉喻栩洲,这个位置,我只认一人。在阿姊眼中,你永远都只是我的弟弟。”
话落,随即后方追杀他们一行人的马蹄动静,越发接近。闻声,众人警觉。喻栩洲还想冲上去,将人硬生拽回来。
奈何喻歆然转身,朝他甩来一记犀利的目光。在辛雁要拦不住他时,朝辛雁后背一推。使得二人因惯性倒在马车中,本能反应使得喻栩洲下意识护住辛雁,后背重重摔在地上,磕得生疼。
“来不及了,你们先逃!”
‘啪’地一声,是马车木制门被重重搭上的声音。至于辛雁,也迅速反应过来。辛雁通过与喻歆然的一番配合,借机反摁住了他。
“明明说好了一起逃!阿姊这是要做什么?!!”x
车外传来一阵窸窣声,应当是喻歆然在都迟的搀扶下快速下了马车。而喻歆然也没有理会喻栩洲,反倒满含歉意,与辛雁说道:“辛雁...这些年,是我一直愧对于你。可即便如此,我也想最后拜托你...拜托你替我看好他...看好我阿弟。”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若非是我,如今的你也无须同我们姐弟受罪,是我害了你。所以...对不起...”
喻歆然的声音传入耳中,辛雁死咬着下唇,只觉心口一阵憋闷发痛。
“都迟,快些带他们走吧。”
“是。”
喻歆然无奈的话语传入车中,不过一会儿都迟便受命驱使马车开始快速前行。辛雁仍摁着喻栩洲,同时亦感受到了身下少年的渐渐没了抵抗。眼角的泪滑落至地面,喻栩洲眼睑暗沉,竟意外安静了下来。
“......”辛雁没有注意到喻栩洲诡异反应,只是在马车开始行驶后。泄力倒在他身上,脑袋埋在他胸膛之上,再也无法克制的闷声哭了起来。
在这一片死寂的氛围下,阵阵女子的抽噎哭声响彻整个马车。即便位于外面负责驾马的都迟,都能清晰听见。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停歇的道歉,不知是对喻栩洲,还是在对方才态度决绝的喻歆然。喻栩洲视线往窗那瞥去,一言不发。只是回抱住怀中人儿,缓缓抬手,无言轻拍着她的背。他的最后一个血亲,也要没了。
他曾说过他相信父亲。自入诏狱以来,他没有收到任何剥夺侯爵之位,乃至抄家斩首的旨意。而今甚至被人连夜从狱中救出。无不在告诉他,这一切均是出自父亲手笔。
爵位得以保留,家族得以保留,他的命也得以保留。阿父,这便是您所做的一切吗?若是可以,儿子一点也不想继承这个侯爵之位。
只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当宴旭泞等人追赶上之际,彼时辛雁等人的马车先行离去。位于马上的宴旭泞,只见不远处出现一位女子,她手持着一把黄金匕首,以身挡在道路中央。
只这一眼,他看清了拦路人的相貌。心间咯噔一下,勒紧缰绳,控马停住,同时勒令身后众人道:“全停下!”
一阵阵马儿叫声响起,众人听令拉紧缰绳,一并停驻。他望着对面拦截的女子,迅速下马,踱步朝她走了过去。可不待宴旭泞发作,便觉喻歆然用那把精美的匕首,对着自己高隆的腹部,后退警告:“别过来!”
宴旭泞见状,脚下顿住,不敢再向前,眼见喻歆然竟拿刀对小腹举动,眉间登时染上愠怒,命令道:“喻歆然,把刀放下!”
“宴旭泞。你们胆敢再往前一步,休怪我带着孩子死在你面前!”
听此话,宴旭泞紧咬牙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字眼:“喻歆然!!”
“宴旭泞,我说到做到。”喻歆然声音出奇的冷静,她盯着对面盯着她肚子,不敢擅动宴旭泞。自然清楚宴旭泞的特性,不然她不敢拿这个孩子当要挟。
“......”宴旭泞深吸了一口气,无奈闭眼。平复了一番情绪后,睁眼再度瞥向喻歆然手中的那把匕首,脚下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尽量维持着柔和小心,试图安抚道:“常平,听话。把刀放下,无论怎样你都不该拿孩子赌气。”
这一次,他唤了她字。然而听见这个称呼,喻歆然眼底浮现一抹自嘲讽刺,只觉这声‘常平’好生可笑,“太子殿下。您可知臣妾这个字,意为何意?”
“祈愿喻家往后,常平安定。”联想到父母之死,侯府抄家的惨剧,她眼眶渐红,看着对面她所谓的丈夫,嘴角自嘲讽刺意味更浓,“太子殿下,您杀了臣妾的父母,亲自抄了侯府。您觉得如今的您,还有资格唤这声‘常平’吗?”
“喻敛是自戕!”
“可也是被你逼死的!”
听见这声‘逼’,宴旭泞双拳紧握,黑沉着脸,一字一句道:“孤最后再说一遍,喻敛是自戕。”
“来人,护送太子妃回宫。”
已失了耐心的宴旭泞,朝身后手下命令着,奈何不等手下听令靠近。喻歆然便收起眼底悲痛,握紧手中匕首,锐利瞪向欲朝她走来的几人,警告道:“我看谁敢动我!”
见状众人不敢再上前,生怕太子妃真当众自缢,因而不约而同的朝宴旭泞投去目光。面临此景,宴旭泞抿唇,指甲几乎陷入肉里,深呼出一口气,正视对面妻子,竭力维持着平静,问:“好。你要孤怎么做才让肯放下刀?只要你不要傻事,孤什么都依你。”
“退兵。”喻歆然视线扫过他身后那一众东宫人马,道:“退回东宫,不许再前行半步。”
宴旭泞:“不可。除了这个,其他孤都允你。”
“呵。好啊,那便换一个。”喻歆然冷笑一声,又道:“臣妾要太子殿下您的命。您答应吗?”
“......”宴旭泞没有接话。这等荒谬的要求,他怎么可能应允。
伴随着宴旭泞的沉默,后方响起一阵杂乱的马蹄声。随即不一会儿,一群御林军从后方追来,在瞧见宴旭泞的身影后,纷纷上前将他们齐齐包围。宴旭泞四下环顾,瞧着这群将他围起的御林军。心下明了,是父皇他出手了。
目光再定格在喻歆然身上。他自然知道,若非是有喻歆然拦路耽搁,只怕这群人根本追不上他。
“奉陛下旨意,请殿下返回东宫。”为首的人禁卫军统领下马,面容严肃。他身后所带一众人,视线对上宴旭泞从东宫所带手下,双方互作戒备状态,仿佛只要太子一声令下,他随时可拔刀杀出去。
宴旭泞没有正脸看来人,他的手落到腰间的剑柄,显然心里也没想过回去:“孤还有要事傍身,你们先行送太子妃回去即——”
最后一个‘可’字还未来得及出口,余光却瞥见一抹金色的匕首在朝阳的映照下,闪烁寒光。只听一声闷声,竟是喻歆然双手握刀,趁着众人未留意之刻,朝着自己心口位置猛地刺入。
直至此刻,他方才想起那把精美的宝石匕首。那是别国朝贡而来的宝物。他因喜欢从父皇那讨来放在东宫观赏。成婚后,喻歆然无意瞧见。仅一句‘此物好看’,他便为讨她欢心,当场红着脸赠予她了。而那时的他,还未遇见柊雹,也不知徐贵妃与自己的关联。更不知当年喻敛与父皇灭徐府的恩怨。
“歆然!!”
在一众似震惊、似意外、不可置信的目光下。喻歆然身子无力倒了下去,宴旭泞几乎是下意识踱步朝她冲去,直至跪在地上,双手颤颤巍巍地将她抱在怀中。脑中仍是不可置信与不信。
假的,怎会?她疯了?不,他一定在做梦。对,一定是梦。
喻歆然撑着最后一口气,抬眸对上了他不可置信的眸子。可笑的是,从这双眼中,她竟看到了恐惧。宴旭泞周身犀利强硬的气势荡然无存,变回了刚新婚时,她印象中温润少年的形象。
“我...我一生所犯之错,死不足惜。阿父为我取‘常平’...可我却没有给家族带来平安。反倒是害惨了爹娘...连累了旁人。宴旭泞,我真的好恨...”
“那五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可你...可你...”话至此,她吐出一口鲜血,那双满含恨意的眼死瞪着他,随即冷笑一声,视线落到自己高隆的小腹,讥笑道:“我看得出,你喜孩子...甚至一直期盼着他的降生,因而也未对这个孩子动过杀手...”
“但可惜,你期望要落空了...你这等不忠不义,残暴不仁的伪君子...不配...拥有子嗣!”喻歆然虚浮的脸上,原本刺眼的笑,瞬间变得恶毒。她费力抬起手,用着那沾满自己血的手,拂过他的脸,最终在他白净的脸侧,留下一抹扎眼的血红。
最后她目光定格在他脸上那抹血红上,带着嘲讽的笑。移开了视线,不再看他。只是望着茫茫天空。似乎看见秦氏与喻敛在朝她招手。
爹娘,来接她了。
女子的手无力滑落,宴旭泞接住那只垂落的手,眼睁的极大,“来人...太医...太医...”
他将已然没了生息的女子抱起,大脑空白,只不断呼喊着:“太医,传太医!快,x送太子妃回东宫。传太医!!!”
因太子妃的死,场面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宴旭泞最终带着已没有动静的喻歆然,似疯了般往回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