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二人离开客栈时,老板拉住程曜灵的手久久不放,欲言又止。
程曜灵待年长的女子向来亲近,虽不知她为何如此,但还是笑了笑,很好脾气的样子,只是目光中流露出些许困惑。
段檀在旁边提醒:“孟姨。”
孟萱叹了口气,拍拍程曜灵手心,最终只语重心长地嘱咐了一句:“你们要好好的。”
程曜灵听了这句,还没来得及开口,段檀却生怕孟萱再说些什么似的,赶紧拉着程曜灵离开了。
赶赴仓原的途中,程曜灵问段檀孟萱的来历,才知道她本是段檀母亲的婢女,当年太子府被抄后,她被转配别的官员府中,后来那官员失势,又被转卖了好几处到燕州。
直到两年前段檀听说孟萱,为她脱了奴籍,她便在燕州要道旁开起了客栈,有段檀手下人留意护着,日子也还算安稳滋润。
保华寺围杀之后,金鳞铁骑带着重伤的段檀回燕州之时,就是在她那里养的伤。
听完孟萱的来历,程曜灵扯了扯唇角,五味杂陈,叹道:
“当年太宗封你父亲为晋王,是想扶持他继承大统,逐步废掉先帝的皇储之位,没多久我父亲就因此而死,如今你的养父又死在我手里……
咱们还真是孽缘。”
段檀登时就唇线紧抿,脸色很不好看,也不说话,过了大半天,二人都到下一个驿站换完马了,突然对程曜灵冒出一句:
“是良缘,我找很多大师都算过的。”
程曜灵当时正在给新换的马匹顺毛,贸然听见这话,一时还有点摸不着头脑,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段檀接的是哪句,啼笑皆非:
“你把刀架人家脖子上,人家当然都跟你说的是好话。”
“我没把刀架他们脖子上。”段檀立刻否认。
程曜灵还能不了解他,斜他一眼:“没架脖子上也亮刀了,或者以势压人。”
段檀不说话了。
“真不知道那些大师能不能算到自己命里有你这个劫数。”程曜灵摇了摇头,飞身上马,继续赶路了。
实际上那些大师事后都挺高兴的,毕竟段檀虽然架势颇为吓人,但出手可不是一般的阔绰,如果碰巧说到他心坎上了,更是一掷千金。
大师们赚得红光满面盆满钵满,后半辈子都有了,拿段檀当财神供还来不及,怎么会当劫数。
抵达仓原王府的时候,见到给阿宁诊治过的大夫之前,管家先给段檀奉上了一封绝密书信,言辞极郑重。
程曜灵将马匹交给下人,见x段檀有事,准备自己去找大夫问清楚,于是道:“那两个大夫在哪儿?”
段檀当即将书信塞进怀里:“我带你去。”
二人见到大夫,程曜灵要了脉案,细细盘问过当初阿宁的状况,算是消了对段檀的疑心。
她沉默着被段檀带去了书房,站在案前,见段檀要打开那封管家口中的“绝密书信”,本想回避,却被段檀拉住了:“我这里没什么你不能看的。”
段檀从信封中掏出了块通体透亮的白玉牌,神色一变,摩挲许久后,交给了程曜灵看。
程曜灵看清了玉牌上的字眼,心中大震:“先太子的身份玉牌!”
段檀点了点头:“只不知是哪里来的,管家说是凭空出现在我京城暗线的府邸里,他不敢马虎,立刻就给我送了来。”
“听你父王之前说过,这玉牌先帝是给了武阳长公主,长公主死后,无人知晓它的行踪,连我都没见过,这会儿怎么会突然出现?还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程曜灵五指收拢,攥紧了玉牌,神色沉肃起来,目光复杂地看向段檀:
“有了这块玉牌,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打出先太子的旗号,在这大争之世里顺理成章地分一杯羹,幕后之人,是唯恐天下不乱。”
“我也唯恐天下不乱。”段檀眉梢轻挑,眼中流露出一种志在必得的锐利和笃定。
程曜灵心中喟叹,将玉牌轻轻搁在案上,叫了段檀一声:“段司年,此前是我对不起你。”
唯余二人的天地里,她突然从怀里掏出匕首交到段檀手中:“我欠你的,你尽可向我讨回来。”
段檀方才的雄心野望一刹那消失殆尽,几乎是茫然无措地看着她,像是听不懂程曜灵在说什么,握住匕首柄端的手微微发颤。
程曜灵却十分洒脱地笑了笑:“血债血偿而已,你要是下不了手,我帮你。”
她手下发力,硬是攥着段檀的手刺向自己。
“我不用你偿!”段檀崩溃地全力甩开匕首,程曜灵来不及防备,匕首飞了出去,深深钉在了一旁的书架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
重逢以来,段檀头回对程曜灵如此高声如此愤怒,他双目赤红,整个人像在一瞬间发了疯,理智全无,双手攥着程曜灵的肩膀又不敢太用力,咬牙切齿道:
“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
明明知道我从没怪过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伤害你,明明知道知道我爱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痛得喘不过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程曜灵眼眶也有些发酸,抬手用衣袖为段檀擦去泪水,轻声道:“我是想……咱们最好互不相欠,免得日后战场上相遇,还要纠缠不清。”
段檀视线模糊,也耳鸣到根本听不清程曜灵在说什么,却还是死死盯着程曜灵的脸,在她罕见的、久违的、自己朝思暮想却近乎陌生了的温柔神态里,感受到一种将要溺毙的窒息。
他断气般猛烈咳嗽起来,放开了程曜灵,一只手拼命压紧剧痛的心口,另一只手无力地撑在了桌沿。
程曜灵扶住段檀,将他挪到一旁榻上,看着他面色煞白、满头冷汗、挣扎痛苦的样子,自己也落了泪,抱着他懊悔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明明是想把你受过的伤痛都还回去的,怎么会把你伤成这样……”
段檀把头埋在她怀里,脸上分不清是汗是泪,长睫湿透,眼睛都睁不开,咳得唇角溢出血来,吓得程曜灵魂飞魄散,惶然呢喃:“我去叫大夫,段司年,我去喊大夫。”
段檀抓住她想要推开自己的手,语气虚弱急促:“别……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咳!咳咳!”
他其实仍旧听不到程曜灵说了什么,只是感受到程曜灵对自己的推拒,本能般想留下她。
程曜灵勉强冷静下来,摸了摸段檀的脸柔声安抚道:“我不丢下你,你先等等,我去叫大夫。”
她把段檀安置在软榻上,急匆匆出了书房,不知她刚一转身,段檀就吐了口血到榻上,无望地陷入了死寂的黑暗中。
程曜灵出门没走多远,找到了最近的小厮,让他速去把府上大夫都请到书房,而后又飞快返回书房,看到段檀倒在血泊里的那一刻,脑海里似乎有根弦绷断了。
她飞扑过去,颤着手去探段檀的鼻息,感受到段檀微弱的呼吸,脱力般倒在榻边,额头磕在他垂落的手背上,一声声喊着段檀名字:
“段司年、段司年……段司年你别死……”
在程曜灵哽咽的呼唤中,不知过了多久,段檀手指动了动,极轻地戳了戳程曜灵的额头。
“我、我没死。”他断续道:“你、别哭……”
程曜灵眼中立即绽开惊喜之色,抹去满脸的泪,起身坐到榻上,小心翼翼将段檀的上身扶到自己怀里,持续不断地低声跟他说着话。
段檀一个劲儿往程曜灵怀里钻,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温暖,偶尔闷声回应一两个字。
直到大夫过来,给段檀服了几丸药,药效作用下,他终于沉沉睡去。
程曜灵将大夫拉到书房外,小声问段檀的病情。
大夫起初神色为难,后来却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满脸大无畏道:
“老夫大约四年前第一次为王爷诊脉,就在王爷身上把出过两道伤心脉,一道下沉已久,在多年前,一道表浅些,就在当年。
老夫当时大吃一惊,还以为自己把错了,后来反复诊断,才确信了是真的。”
“可那时王爷才十七岁,年轻气盛,老夫不明白,是什么样刻骨铭心的伤痛,竟让他接连两次心脉受损,连体质都随之变化。”
“后来才知道,一道是多年前王爷之母逝世,另一道则是那一年年初时,沧州传来的公主死讯。”
程曜灵从没听过这些,也第一次知道段檀竟真的从四年前起就对自己情根深种,低低问了句:“什么体质变化?”
“王爷一向失眠多梦、食欲不振,心绪激荡不平时,极易头疼耳鸣、心悸心痛,再严重些,失聪失声也是有的。”
程曜灵神色怔忡,而老大夫继续道:
“去年公主归京后,王爷血脉通畅许多,虽偶有沉郁,但也无伤大雅,可年末时,王爷又受了当胸一刀,那刀虽有些微倾斜,却还是重重伤了心脉,若非忘忧散这等神药,怕是就此殒命。”
“此事王爷再三嘱咐过不可外泄,老夫已是犯了大忌,公主若肯体谅,还请帮老夫隐瞒……老夫多谢了。”
老大夫须发花白,眼中含泪,对着程曜灵深深一揖,程曜灵岂有不应之理,当即扶起老大夫宽慰几句,许下绝不向段檀挑破此事的承诺。
老大夫擦了擦眼角浊泪,又对程曜灵道:“恕老夫多嘴,王爷待公主之心天地可鉴,举世难寻,老夫观之,亦为所动啊。”
“我知道。”程曜灵深深呼出一口气,送走了老大夫。
她返回书房,走近了段檀栖身的长榻,挨着人坐下,伸出手去缓慢而仔细地描摹起眼前这张脸。
程曜灵手指轻轻抚过段檀睡梦中仍不安拧起的愁眉,浓长轻颤的眼睫,黯然下陷的两颊。
停在段檀肉粉色的、干燥起皮的双唇上时,她差点被人咬一口。
程曜灵失笑,收回手后定定看着段檀,呆了一会儿后,有些犹豫地伸出手,又把食指放在了段檀唇上。
果不其然,段檀无意识张开嘴咬上她指腹,用牙齿轻轻啃噬她的手指,像条正进食的鱼。
程曜灵指尖湿漉漉的,心中激起一阵酥麻,不自觉弯起眉眼。
待她玩得尽兴了,先把段檀的口水都抹在了段檀自己的脸上,觉得不太好,又颇心虚地找了条手帕浸湿,给段檀把脸擦了个干干净净。
放下手帕的时候,她望着段檀,深叹一声,有点没办法。
段檀也想要这天下,可段檀想要的天下,跟她想要的天下截然不同,怎么办?
下回战场上遇到,她难道真能再把刀捅进段檀心口一回吗?怕是难啊。
程曜灵又叹一口气,转头时目光掠过书架,发现了那把被段檀甩飞、一直插在木头里的匕首。
她起身上前去拔匕首,不料匕首在木匣里插得极深,她费了大力才拔下来,连木匣都搞坏了。
她把玩着木匣,思量着该如何修补时,木匣被她捏坏的断口里,忽然掉出了一个小东西。
程曜灵拾起那半截焦黑的小物件看了看,发现是个木哨,第一眼就觉得似曾相识,越把x玩越觉得熟悉。
直到看见了那个小半隐没在焦黑色中的“白”字时,她捏紧了木哨,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
这是她小时候送给阿白的哨子,怎么会在燕州仓原的良王府?怎么会在段檀的书房?段檀是怎么得到这个哨子的?又为什么将它藏在书房?
这个哨子,又为什么被烧毁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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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前方大虐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