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檀再睁眼的时候,程曜灵正在他身边守着他,斜倚在榻边,单手支额,眉目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倦怠,见他苏醒,立即倾身向前,先扶起他给他喂了口水。
“还难受吗?”程曜灵将杯子放在一旁案几上。
段檀胸腔里仍堵着滞涩的闷痛,正欲开口却先激起了两声低咳,他攥紧身下锦被,将涌到喉间的腥气压下,不想展现出虚弱一面让程曜灵担心,强撑道:
“已无甚大碍。”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嘴硬。”听到段檀低哑的声音,程曜灵垂下了眼睛:
“上次屋顶谈心,你那样坦诚,我还以为你改了性子,没想到当晚就又别扭起来,硬是有话不说,之后也是跟从前一样闷着。”
段檀默了片刻,喉结滚了滚:“你不喜欢,我会改的。”
“那现在就改吧。”程曜灵从怀里掏出那个半截焦黑的木哨,死死盯住段檀的脸,问:“这是我给阿白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这里?”
段檀目光触及木哨的瞬间,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褪尽,浑身僵直,一动不能动。
“你之前跟我说过,说你跟阿白不太熟悉,既然不相熟,她的东西,为何会在你这里?又为什么被烧毁了一半?”
程曜灵锲而不舍的追问中,段檀的呼吸渐渐艰涩起来。
他猛地闭上眼,眉头深锁,牙关紧颤,一只手死死揪住心口衣襟,指节用力到泛起青白,整个人蜷缩着低下头去,面上流露出隐忍痛苦之色,仿佛被什么重若千钧的东西压垮。
程曜灵不再问了,轻抚着段檀紧绷的后背为他顺气,以作安抚,直到段檀缓过这一阵,才微微扯起唇角,涩声道:
“看你的脸色,我简直要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但我只是让你回答几个问题而已,至于如此吗?”她声音里渗出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还是说,你才是真的罪人,做下了十恶不赦之事,所以实在难以启齿?”
段檀仍是沉默。
但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云无忧定定凝视着他,心中有喷发的火,火里却兀然刺出了尖锐的冰,将无边烈焰寸寸扑灭成灰烬,只留下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浓烟,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了声线:“段司年,别让我发现你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事,别让我发现……”
发现你伤害过甚至害死了阿白,那我真的再找不出任何原谅你的借口。
程曜灵这段没有说完的话落在段檀耳朵里,完全变了意味。
段檀如同被宣判死刑,满面灰败,眼底一片荒芜,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与黑沉。
他忘恩负义,他卑劣不堪,他不可饶恕,他是十恶不赦的罪人,程曜灵终于发现了。
他在断头台上坐以待毙太久太久,无数次自我凌迟,今天终于等到了程曜灵亲手拉下那柄一直悬在脖颈上的铡刀,他没什么好辩解的,他引颈就戮。
“就这样吧。”程曜灵站起身:“我走了,你多保重。”
她带着那把半焦的木哨离开了王府,离开了仓原。
奔赴龙城将慕容贤信物、以及正兴帝亲手撰写的调兵圣旨交给慕容氏族人后,与他们几番争论商讨,终是借到一万五千兵马,由慕容贤亲侄女慕容栩领兵,大军于四月末开拔,朝着明州金府进发。
此时段檀的先太子遗孤身份已昭告天下,他又拥兵自重,鄢王、穆王、定王、益王等四王或出于本身的拉拢之心,或是被段檀派去使者许下的利益所动,先后承认了他的身份。
但杨皇后所代表的王朝正朔和杨弈把持的京城小朝廷,都对此不置一词,不攻讦也不承认,只当是没有。
程曜灵则无暇关心天下大势,因为她从龙城离开后,孤身纵马,踏上了回九妘的路。
她离开九妘那年还不满十二岁,今年二十二岁,十年,算一算,她离开九妘,已经有十年了。
抵达九妘领地外时,程曜灵勒住马缰,心跳如擂鼓。
通往九妘的路,她少年时一个人在高唐侯府的书房里,不知偷偷画过多少遍,生怕自己忘记。
十年光阴呼啸而过,此时再回故乡,她心头酸涩,竟有些情怯,甚至翻身下马时还踉跄了一下。
颤着手在溪边老树下栓好了马,她一头扎进北边不见天日的密林里,密林的路依旧如十多年前、她偷跑出去玩时那样交错难辨,似乎一切都没变。
程曜灵依靠着记忆和本能穿梭其中,起初还深一脚浅一脚,后来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旧日时光。
不知道奔跑了多久,她停下脚步,满身热腾腾的汗气,双手拨开面前最后一丛长草,呼吸急促,目光发亮,知道自己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仙鹤潭就在眼前了。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浑身血液都瞬间凝固。
时值暮春,本该是仙鹤翔集的时节,仙鹤潭却死一般的静寂,连一声鹤唳也无,只有低垂灰沉的天幕重重压下来,将从前明澈澄清的潭水侵染得浑浊不堪、一片灰败。
还有……若木呢?阳光下金子般耀眼的、无数彩绢飘扬在风里的、终年不败的、直通天穹的若木呢?
她心口堵胀发慌,跌跌撞撞地越过树丛,奔向原本神树所在的地方。
见到那截粗圆低矮、镌刻着圈圈狰狞年轮的树桩时,她面如土色,惊慌失措地直往后退,一步也不敢向前,直到把自己绊倒在地,才终于回神般慌不择路地起身逃跑了。
程曜灵失魂落魄地游走在九妘的领地里,往家里去,沿途不敢抬眼却不得不看。
她目之所及,尽是些陌生的、高鼻深目的北戎面孔,记忆中那些头戴刀簪、笑容温暖的女子,竟一个也看不到了。
抵达家宅位置时,从前的围篱也消失不见,她走到明显翻新过的、无比陌生的大屋子门口,扶着门框,用沧州话向房里的陌生男子颤声道:“你是谁?阿云若呢?”
“阿云若是谁?”屋主也用沧州话,起身与程曜灵对峙,呈现出防御的姿态,高大的身形堵在程曜灵身前,阻止她窥探和进入。
“阿云若……是之前住在这里的人……是我阿娘……”
屋主神情随意,漫不经心地咂了咂嘴:“好像早就死了吧。”
“你说什么?”程曜灵的神色堪称恐怖。
屋主被她吓到,咽了咽口水,正色道:“我听人说过,这间屋子的前一个主人,似乎是去世了。”
“去世了……”程曜灵木然呢喃着这三个字,不能理解似的。
许久,她才又发问:“那她葬在哪里?”
屋主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程曜灵行尸走肉般转身离开,踉踉跄跄地返回街上,行过一截路后,忽然像是疯了一般,逢人便抓住问阿云若的葬处。
“我是阿云部阿云若的女儿,你知道她葬在哪里吗?”
“我是阿云部阿云若的女儿,你知道她葬在哪里吗?”
“我是阿云部阿云若的女儿,你知道她葬在哪里吗?”
……
天穹上雷云滚滚,雨水不多时便瓢泼而下,砸在所有人的身上,众人行色匆匆,纷纷不耐烦地甩袖驱赶程曜灵,如驱赶一只难缠的苍蝇。
但程曜灵仍执拗地不懈追问,直到被人撞倒在泥水里,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连站起身都困难。
一双泥渍斑驳的靴履出现在她眼前,程曜灵下意识揪住眼前人的裤腿,声音嘶哑,继续问:“我是阿云部阿云若的女儿,你知道她葬在哪里吗?”
“鸠鸠?”一个说着九妘话的男声出现在她头顶:“你是鸠鸠吗?”
程曜灵仰起头看他。
“我是阿蘅,还记得我吗?”男子面容清秀,持伞蹲下身,平视程曜灵道。
“阿蘅……”程曜灵费力地想了许久,终于记起他是小时候常跟在小都兰身后的几个跟屁虫之一。
程曜灵面色惨白,目光哀亮,攥紧了他持伞的手腕:“阿蘅,x你知道我阿娘葬在哪里吗?”
“我知道。”阿蘅将程曜灵从泥水里拉起来:“我知道你阿娘的墓碑在哪里。”
程曜灵紧紧拽着阿蘅衣袖,急迫乞求道:“带我去,带我去见我阿娘。”
阿蘅叹了口气:“跟我走吧。”
他把伞向程曜灵的方向倾斜,程曜灵却躲远了,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阿蘅见此也不勉强,由程曜灵去了。
重重雨帘里,程曜灵目光无意间扫过阿蘅纤长的脖颈,发现那道赤红色印记时,整个人都僵了一瞬:“你脖子后面……”
“奴印。”阿蘅平静道:“战败后,都兰部被俘虏过的所有族人,都被烙上了奴印。”
“奴印……”程曜灵头痛欲裂,不久前在阿诺肩上见到的奴印浮现在脑海中,颤抖道:“阿蘅,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阿诺的人?都兰部有没有这个人?”
“阿诺?”阿蘅回头瞥她一眼:“你说的是小都兰吧,她成年后的名字就叫都兰诺,我记得你以前总欺负她。”
程曜灵如遭雷击。
阿诺怎么会是小都兰?畏缩胆小的阿诺,孤苦伶仃的阿诺,任人欺凌的阿诺,怎么会是小时候那个嚣张跋扈的小都兰?怎么会是众星捧月、恃宠而骄的小都兰?
风雨敲打中,程曜灵思绪纷乱,恐慌不已,再抬眼时,发现了阿蘅身上的不对。
九妘男子成年后,都会在耳垂上穿孔,用金环或银环缀上长短不一的各色丝绦,行动时随风摇曳,显得飘逸轻盈,仪容秀美,称作耳缨。
阿蘅的耳缨呢?是因为身为奴隶,所以不能装饰自己了吗?
程曜灵的困惑尚未出口,一股寒意便陡然窜上了脊背。
她随阿蘅迈进的这方宅院里,站着七八个人高马大的北戎汉子,而阿蘅显然与他们熟稔,指着程曜灵说了几句北戎话后,那几个彪形大汉便拿着绳索围住了程曜灵。
程曜灵心神俱震,看了一眼阿蘅,压抑一路的恐慌与悲愤在此刻轰然迸发。
她掏出怀里的匕首,动作狠厉,招招致命,血水掺在雨水里,很快染红了她的衣襟。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地上便一片血红。
阿蘅见状欲逃,被程曜灵一脚踹在脊骨上,趴落泥水中,他呛了口泥水,转头向程曜灵跪地求饶:
“鸠鸠,我错了鸠鸠,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你更厉害了,你放过我吧,我错了。”
程曜灵踩在他手上,俯下身神情残酷,逼问道:“你刚才跟那些北戎人都说了些什么?”
“说……说……”阿蘅犹豫了。
她脚下用力,阿蘅被踩着的手掌在流涌的雨水中渗出血丝,挣扎惨叫起来,涕泪横流地哀嚎道:
“说要把你卖给他们做奴隶!”
程曜灵觉得很可笑,匕首的刃尖靠近阿蘅脖颈时,听见他尖声道:“我带你去见你阿娘!我真的知道她葬在哪里!我带你去!”
刃尖改了方向,在阿蘅的肩上划开一道血口。
阿蘅捂着肩膀,终于老实地带起路来。
二人抵达一处荒芜而墓碑林立的草坡前,程曜灵一眼就看见了那块简陋的、刻着阿云若名字的墓碑。
她双膝一软,扑跪在地,重重摔倒在泥泞中,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地爬到了阿云若的墓碑前。
她颤抖着手去摸那冰冷石碑上的刻痕,额头重重抵了上去,皮肤立刻被粗糙的石料擦出血痕。
阿蘅见此默了默,而后兀的冷笑起来:“惺惺作态,有什么好哭的,九妘就是被你们大央人和北戎人一起毁掉的,你又不是九妘人……啊!”
疼痛打断了他的话,他惨叫一声,只见匕首钉在了他另一边肩膀上,恨恨看了程曜灵一眼,他咬着牙遁入雨幕,逃之夭夭了。
而滂沱大雨中,程曜灵抱着阿娘的墓碑,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
她整个人都被浇透了,衣上血水泥水斑驳混杂,神情却茫然而懵懂,像是小时候在阿娘怀里那样,什么都不知道,万事都不明白。
呆滞良久,她用柔软的脸颊在冷硬石碑上蹭了蹭,又冷又疼地打了个寒颤后,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
她想大哭,眼里却像有岩浆在涌,灼烫得挤不出一滴泪,她想大叫,心口却被堵得喘不过气,频频张开嘴也只能发出极微弱短促的音节。
骨头软得撑不住身体,更抱不住墓碑,彻底倒在地上,喉咙里像是卡住了什么,程曜灵本能地想咳出来,一开口却呕出了一滩血。
但她如今连分辨发生了什么的力气都没有,也感受不到鲜血淌过皮肤的温度,只知道抱着头在地上缩成一团,抖得像雪地里濒死的幼兽。
她实在太冷了,冷得一点力气也没有。
好想躲进阿娘怀里啊……阿娘身上总是暖烘烘的,还有很好闻的皂荚香气。
好久没见到阿娘了,阿娘去哪里了呢?怎么还不来抱她?
她努力睁着眼,眨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了来抱她的阿娘。
可她眼前其实只有一片漆黑,她在这样的黑暗里等了又等,却一直等不到阿娘,终于委屈得落下泪来。
而就在泪水流过脸颊的那一刻,她忽地想起,原来她已经没有阿娘了。
牵她走过林野的阿娘,将她扶上马背的阿娘,教她拉弓引箭的阿娘,打她的时候比她还先落泪的阿娘。
再也没有了。
她体内最后一点气力顿时消散殆尽,头颅沉落,只觉天地俱死,万念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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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先上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