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兵最初进攻北戎大营之时,营盘极稳定,应对有序,有条不紊,帅帐里赫连先得到消息之时,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是挥了挥手让传令兵下去。
直到段檀绕后奇袭,冲着北戎皇族的营帐攻去,取得了不小突破,赫连先才戴上头盔,分了一支兵专程守在帅帐附近,看守程曜灵,匆匆上马应战。
她知道段檀醉翁之意不在酒,也猜到段檀是为程曜灵而来,但段檀攻打的位置,逼得她必须离开程曜灵身边。
即使她心底再不在意北戎皇族的死活,此刻也必须出现在阵前,这就是朝局的规则,真正重大的关键时刻,能力才干是其次,忠心才是最要紧的。
少表一次忠心,她为官的寿命和高度就要短一截,赫连先在北戎根基薄弱,本就是外人,忠心自然是能表尽表。
而她离开没多久,帅帐附近便出现了赵女王的身影。
这一次她没有扮作小兵,而是一副北戎贵族的打扮,身边携着一个年纪不大、衣着华贵、趾高气扬的女孩儿,后面还缀了一堆护卫随从。
赵女王秀眉紧拧,小脸煞白,踮起脚尖向西边探看,面上的焦急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你四哥这会儿就在西边营地!那么多敌兵,这可如何是好!”
女孩儿牵起她的手拍了拍,稚嫩的脸上也有忧虑,却故作老成地安慰着:“四嫂莫急,我四哥也不是吃素的,何况还有赫连将军在,出不了岔子。”
“赫连将军……”赵女王仿若彷徨地看向赫连先帅帐,困惑道:“赫连将军……出战了吗?”
女孩儿也发觉不对,看向中军大帐外圈圈围守的士兵,神色一凛,径直走过去,气势汹汹地质问领头:
“我四哥他们遇袭,赫连将军还未曾出战吗?”
领头见识过她的嚣张蛮横,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回道:“五公主这是哪里的话,赫连将军早已披甲迎敌了,我等不过是在此看守帅帐。”
“看守帅帐需要这么多人吗?!”五公主瞥了一眼帅帐,面色阴沉地斥道。
领头心下喊糟,没办法地陪着笑:“公主不知,帅帐里关押着敌军统帅,马虎不得。”
“我知道!”五公主仰起下巴,厉声喝道:“敌军统帅又怎样,比我四哥更重要吗!”
“这……自然是四皇子重要。”无论如何,屁股可要坐对。
五公主冷哼一声:“那你们还木头桩子似的杵在这里干什么!等我四哥亲自来喊吗!”
“还请公主见谅,军令如山,我等不敢擅离……”
“现在就去西边支援!”五公主极有气魄:“这是我的令!我带你们去!”
原本站在她身侧,满面忧愁的赵女王神情怔了一瞬,她万万没想到五公主竟如此大胆,当即轻轻拉了拉五公主衣袖,劝道:
“刀剑不长眼,公主千金之躯,何必冒这个险……”
五公主转头对她粲然一笑:“我明白皇嫂是最担心四哥的人,你莫怕,我一定把他平平安安地带回来给你!”
语罢便不容置疑地让领头整兵,领着一列士卒风风火火赶赴阵前了。
赵女王明白劝不了,也便作罢,目送他们走远后,无力闭目,扶额歪歪倒下,立刻被身边侍女接住。
这侍女是从大央跟她来的心腹,知道她要做什么,见此心领神会,立即刻意高呼一声,尖声道:“小姐!”
侍女急切斡旋下,二人就此通过帅帐门口并不多的守兵,顺理成章见到了程曜灵。
赵女王扒着铁笼的门,语气急促而低切:“你要怎么出来,你知x道铁笼的钥匙在哪儿吗?”
“别急。”程曜灵将背后露给她:“先帮我切断绳子。”
赵女王从怀里掏出一把镶满宝石的小匕首,手极稳地切断了束缚程曜灵好几天的粗绳。
四肢舒展后,程曜灵勉强活动了两下骨节,而后出手拔下了赵女王头上的簪子,在铁锁的锁孔里拨弄起来。
赵女王还楞着的功夫,她已经打开了铁锁,将簪子重新插回了人发髻。
看着赵女王瞠目结舌的样子,她轻轻笑了笑:“没做过贼,但的确算看家本领,见笑了。”
这本事是她当初跟飞雪盟里的一个大盗学的,之前盗羽林军军印就用的这招,许久未试,好在还没生疏。
赵女王回过神,赞叹了一句,立马让侍女脱下衣服,跟程曜灵换了装扮。
程曜灵打扮好后,走到侍女跟前,深深一揖:“多谢今日相救,抱歉,得罪了。”
侍女点点头,自己走进了铁笼里,程曜灵把她打晕绑好,低眉顺眼地跟在赵女王身后走了出去。
快到跟段檀约好的地点时,一路谨慎寡言的赵女王忽然开口:
“曜灵,我之前欠你的,算是还清了吧。”
“自然。”这般紧急境况中,程曜灵有些不明白她为什么骤出此言。
“你从前说我不通人情,那如今你我这般来往,算不算人情?”
程曜灵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歉道:“之前是我话说重了。”
“你没有说错,我那时候是太自以为是,明明认识没多久,年纪也一般大,却想教你做人,真是惹人厌烦,难怪一直没有朋友。”
人之患在好为人师,赵女王从程曜灵身上,真正领悟到这个道理。
程曜灵并不计较:“朋友之间,没那么多忌讳。”
赵女王惊喜抬眼:“你愿意真心拿我当朋友?”
“不愿意。”程曜灵破天荒耍起贫,逗她:“我真心拿你当女王。”
赵女王当即照着程曜灵胳膊捶了一拳,有点羞恼:“你不要拿我的名字取笑。”
这名字是有些直白,程曜灵前些日子心绪沉郁,没心情关心,这会儿即将重获自由,心胸开阔起来,便跟赵女王开起了玩笑。
程曜灵装痛低叫了一声,见到赵女王紧张的样子,心虚地垂下头轻咳,认真道:
“咱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了,我自然拿你当朋友。”
二人又往前走了两步,看到战场之时,程曜灵快速在赵女王耳边说了一句: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做真正的女王。”
语罢她便掏出赵女王胸前的匕首,将人挟持着闯入了战场。
阵前的北戎四皇子,目光扫到这一幕,汗毛倒竖,简直目眦欲裂,立刻不跟前方纠缠,甩脱敌人想往程曜灵所在的方向撤,五公主也急着跟他去。
赫连先察觉四皇子的异常,着眼去看,瞬间面沉如水,但旁边卡着四皇子的亲兵,还有一个五公主,想过去却不能。
此刻段檀也发现了程曜灵的身影,迅速排兵布阵,死死拖住四皇子连带赫连先,阻止北戎把主力集中向程曜灵那边。
整个战场的目光都凝聚在一个地方,两方却默契地都没有人敢放箭,也没有人敢欺身上前,程曜灵和赵女王身边空出了一小圈空地。
抵达两军交界争锋处,程曜灵把赵女王从怀里推了出去。
赵女王眼中噙泪,凄楚地看着远处马上的四皇子,口中却极轻极稳地对程曜灵说了一句:
“我等你。”
等你襄助我的野心,等你让我成为真正的女王。
因为这话是你说的,所以我信。
二人各归其位,段檀下马赶赴程曜灵身旁,程曜灵没跟他多说什么,极其利索,只让撤军。
顺利撤回昆吾后,段檀提前备好的大夫伤药都等着,结果看完诊,大夫们齐齐望着段檀一脸凝重,欲言又止,战战兢兢的样子,搞得程曜灵有些啼笑皆非,纠正道:
“看他干什么?看我,你们诊的是我又不是他。”
“我怎么了?要死还是要活?说话,给个准信。”
为首的大夫颤颤巍巍冲程曜灵行了一礼:“少帅脾胃虚弱,心脉有损,加之额上的伤势伤及颅中,日后需善加保养……”
程曜灵打断了他:“你不用顾左右而言其他,说结果就行,我听得了难听话。”
大夫擦了擦额上渗出的冷汗,小心道:“少帅的身子……怕是、怕是不能老寿。”
听不了难听话的是段檀,他脸色顷刻间沉下来,看大夫的目光像是要从人家身上剜一块肉下来。
好在大夫不敢看他,只面对着程曜灵。
程曜灵怔了一瞬,但很快平静:“我还有二十年可活吗?还是十年?或者五年?”
大夫有些犹豫,最终道:“二十载还是可期的。”
“行。”程曜灵看得开,颇豁达道:“够了。”
她又问了几句,挥挥手,大夫们如蒙大赦般退出房内,逃似的跑了,下去抓药煎药。
卧房仅剩程曜灵和段檀二人后,程曜灵看了看段檀异常阴郁的脸色,笑了笑:
“你黑着个脸干什么,怪难看的,以后我要叫你阿黑了。”
段檀勉强扯了扯唇角,实在笑不出来:“沧州大夫没几个高明的,不过江湖骗子之流混口饭吃,还是得等回京去找宫里御医看。”
程曜灵不置可否,没再继续,把话头转到了昆吾的城防上。
段檀本想说些什么,但见她显然并不想提及,不欲惹她伤心,也便作罢,顺着她的话,将这几日城内的境况删繁就简地告诉了程曜灵。
程曜灵听完颇有所感:
“昆吾还是难得的坚城啊,既然如今粮草足用,从此就耐心守着吧,守到北戎承受不起损耗,分崩离析,自行撤离。”
昆吾在大央国境内,粮草军需补给线短,还有本土民众襄助的先天优势,养兵的损耗不会太离谱。
但北戎就不一样,战地距本国遥远,之前是赫连先用兵如神一路高歌猛进,攻城略地能抢则抢,完全竭泽而渔的架势,才扛住了这种损耗。
现在速度慢下来,被堵在昆吾无法再进,不能以战养战,这种损耗是难以填补的,到了初夏水草丰美牛羊肥壮的时候,若还难以攻克昆吾,人心思退几乎是必然的。
大致把这笔账算下来,守城不出是比屡屡大战要划算得多的。
可惜大央想守,赫连先却不肯给他们守的机会。
因为赵女王倒打一耙,栽赃赫连先纵容程曜灵的缘故,赫连先在北戎皇室那里被猜疑极深,激起不小风波。
毕竟虽然对外都说赫连先是赫连家横空出世的奇才,但皇室可是明白赫连先来历的,稍一查就知道程曜灵是赫连先的亲女儿。
母亲对孩子心软天经地义,赫连先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
这是程曜灵给赵女王出的主意,毕竟不能只有母亲给女儿挖坑,女儿也得回敬才是。
但出乎意料的是,赫连先并没想洗清北戎皇室对自己的猜忌,她只是上奏北戎单于,现在大启的皇帝,说半月之内必平定昆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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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改了封面,还做了个正文完的版本h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