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接连十余日的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黑云压城,狂风怒吼,有山崩之势,林间鸟雀多坠泥而死,村落中鸡犬惊惧不敢作声,贯通昆吾城内的澹江江水暴涨,淹毁沿岸不少田地。
赫连先借机乘船攻之,程曜灵和段檀常年在北,都不善水战,将指挥权给了昆吾城内一位江南水乡出身的老将。
老将的本事其实有限,不过赫连先显然也并非水战好手,北戎和昆吾的士兵大部分更是旱鸭子。
这一场北地水战,堪称空前绝后,两方打得漏洞百出有来有回,程曜灵都习惯了就这么不好不坏地招架着。
但八月中旬的第一天,驻守昆吾城东北部纺锤口澹江大堤的士卒到了换防之时,久久不见踪迹,显然是出了事。
程曜灵原本并没往人为决堤的方向想,毕竟纺锤口的澹江大堤一旦崩毁,水淹的不止昆吾城,北戎驻军的营盘也必溃无疑,可谓伤敌一千自损一千,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招数。
但……如果赫连先就是要同归于尽呢?
此念倏忽划过,程曜灵顿觉毛骨悚然,立即点了三千精锐冒着大雨就往澹江大堤赶。
马蹄声溅着雨停在澹江大堤前,雨势太大遮挡模糊了视线,程曜灵一行人只能下马,披着湿透的蓑衣近前探看。
一路解决了不知从何处冒出头的那些北戎士兵,程曜灵面色愈加凝重,行至大堤处,x果不其然,一伙北戎士兵本在挖凿堤身,见来者是敌,纷纷警惕,分出了一半人持械防御。
程曜灵领着央军扑上去剿灭了这些北戎士兵,传了消息回去后,守在大堤旁竭力补救起来。
但不久后,自家援兵未至,敌军先来了。
赫连先带着北戎精锐呼啸而至,与程曜灵厮杀起来。
向来水火无情,许多年前赫连先一把火烧灭了红缨军,如今她平定昆吾的方式,则是水淹。
风雨潇潇,黯然如晦,血肉飞溅中,程曜灵一刀劈在赫连先刀刃上,刚劲力道震得赫连先神色一变,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
“拳怕少壮,不过三四年间,你长大了,我却老了啊。”赫连先看着程曜灵叹道。
程曜灵知道她是在说几年前覆灭红缨军的那一战,那回程曜灵也近了她的身,可是并未有今日这般暴烈的攻击力,不过触及皮毛而已,她应对得游刃有余。
她以为是程曜灵变强了。
但程曜灵其实是变弱了。
从前与人对战,程曜灵是不会一开始就轻易下杀招的,她习惯先摸清敌手的路数,让敌手机关算尽使出浑身解数,在这个过程里博采众长,杀不杀的放在最后。
她不怕别人强,不怕别人不择手段,她甚至是在逼别人无所不用其极。
看似温和的外表下,藏着极度的狂傲与自信,那意味着她从不认为自己会输,本质上是拿所有敌手当沙包看了。
但现在程曜灵不能确定自己不会输了。
从北戎大营逃出后,她与段檀切磋过许多次,那些段檀说是江湖骗子的大夫们大约并没诊错,她现在的气力的确大不如前。
这种不如不是说从前的招式她现在使不出来,而是她再也不能如从前那样随随便便、在任何时刻都维持着猫捉耗子般闲庭信步的绝对压制力了。
如今气短力薄,她耗不起了,所以要在最开始就全力以赴,速战速决。
在旁人看来是更强了,但她骗不了自己,她也并没有想要骗自己,她只是有些麻木地平静接受了,毕竟比这沉痛百倍的事她也都已经一一接受过了。
眼前赫连先虽然对此误会,但程曜灵不欲开口,在见到赫连先之前,她有愤怒有不解有悲郁,可见到赫连先之后,她一个字也不想说,一句话也不想问。
她只是攻势猛烈,招招狠厉,朝着赫连先而去。
赫连先起初招架得极勉强,甚至需要下属解围,但缠斗一久,也渐渐觉出程曜灵后劲不足,全靠一股玉石俱焚的气势在撑。
发现此事之时,她神色怔了一瞬,看程曜灵的目光极复杂深切。
世事何其诡谲,毁掉大央之前,她竟然先毁掉了这个女儿。
余光瞥见远处雨幕中渐大的模糊军旗,赫连先明白是央军的援兵到了。
她面容一肃,不再与程曜灵纠缠,向着大堤方向撤去。
程曜灵却不肯让她得逞,孤军深入,偏咬着她不放。
赫连先退到大堤边上,望着大堤默然几息后,兀的跳入了江水之中,左右惊叫奔逃,而她却奔着自己锚定的方位而去,硬是撞开了北戎士兵之前一直开凿的薄弱位置。
暴雨之下,大水冲击,那处空隙很快扩大崩毁,江水轰隆肆虐,赫连先也被卷入大浪之中,生死不知。
程曜灵没有思索一瞬,毫不犹豫地跟着赫连先跃入了江水,江涛汹涌,冰寒刺骨,刹那间没顶,她水性在北人中虽还不错,却也很快感受到了窒息。
段檀抵达时,看到的就是残破的堤坝,泛滥肆虐的大水,还有举身赴水的程曜灵。
……
央军千难万险地修补了澹江大堤后,大雨方歇,阴沉沉的天幕下,高处山丘的一座木屋内。
“咳—!”
喉中扎疼,像是吞了一千根针,程曜灵剧烈咳嗽两声,蜷着身体趴在床边,猛地呛了口水出来,痛苦的神色才有所缓和。
段檀已换了衣裳,坐在床沿缓缓拍着她的背,动作轻柔。
程曜灵也穿着件干净的布衣,头发还湿漉漉的,垂着头看自己发尖掉下的水珠,默了良久,嗓音嘶哑,带着水底砂石般的粗粝,扯扯唇角,问:
“她还活着吗?”
段檀知道程曜灵说的她是谁,不好遮掩隐瞒,于是只语焉不详道:“怕是凶多吉少。”
“嗬。”程曜灵从喉咙里发出一道气音,语气微弱凄绝,却也藏着滔天的愠怒怨恨:“我还没死,她凭什么死?”
“程曜灵,”段檀语气阴森得吓人:“你是真的想死?”
“总不能只准你想死。”
“我什么时候……”段檀沉着脸皱起眉头。
“咱们第一回见面,你落水之后,根本没想过活着上来,所以我明明救了你,你却怀恨在心咬了我,不是吗?”
此番程曜灵与段檀身份颠倒,在江水里做了一回被救的人,知道了在水里想死的人是什么样子,恍惚间彻悟当年之事,这才有了这段话。
段檀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心绪:“你我不同……”
“自然不同。”程曜灵冷笑着轻嗤一声:“你母亲又没有想和你同归于尽。”
“段司年,你现在好声好气地救我劝我,那你知不知道,我发觉是我母亲杀了阿宁的那一刻,想的是什么?”
她低咳几声,依旧垂着头不看段檀:
“我在想,我宁愿那个人是你,一切要真的是你和良王做的就好了。”
“你从前说,你相信我的品格,这就是我的品格,你现在见识到了。”
段檀深深闭目,喉头滚了滚,眼眶微红,流露出受伤的神色,却将程曜灵烧烫的身体圈进怀里,抱紧了她哑声道:
“你只是太痛苦了,我都明白。”
你明白什么?你怎么会明白不被母亲所爱的辛酸难堪?你怎么会懂被母亲算计戕害的痛苦?
程曜灵心中不屑,只当段檀在做徒劳的安慰,没有抵抗,也没有言语,靠在段檀胸膛上,一派冷然死寂。
许久,她听到段檀又开口:
“当年……推我下水的那个人,是我母亲。”
“我再见她时,她已悬梁自尽。”
“曜灵,我们是一样的。”
有滚烫的泪落在程曜灵脸上,好似她也哭了一般。
程曜灵霎时心中剧震,怔愕不已,下意识想抬头去看,却被段檀扣住后脑,牢牢按在了胸膛。
他继续道:
“见到母亲尸体的时候,我很厌恶那个救我的人,我觉得如果不是她,我也不用活着承受这些。”
“后来你记恨我,又来找我报仇,其实我那个时候已经能听到一点声音了,但并不想理你,你用咬我当作报复,我也只觉得你幼稚,远远不如那些真正阴毒狠心的人。”
“再往后,你非要拿我当朋友,我起初不屑,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想要你一直都对我好。”
“人心不足,我渐渐厌恶起你在我面前提别人的名字,但那时候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又觉得你是因为我又聋又哑,可怜我,所以才对我格外亲近,就更不敢在你面前展露真正的自己,时常有些阴晦偏激的念头。”
“直到我们决裂,很多年后,你再归京,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糊涂了,可我都记得。”
“我记得你的样貌,记得你总会多写一点的那个错字,记得你爱的花,记得你想要不淬毒的暗器,记得你有胃疾。”
“还记得你说,你对喜欢的男子好,就是想要他也能对你一样的好。”
“我太想你也喜欢我了,所以做下了不少蠢事,但现在想想,那些事虽然蠢些,却都很好,都是你做过的,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事,哪怕我照猫画虎做得蠢了,也觉得好。”
“我还骗来了你为我燃起一夜烽火,那么好的、意想不到的好事,竟然也发生在我身上,真是不可思议,其实我从前不喜欢烽火,但你送我以后,我就喜欢了。”
“就像小时候,我厌恶别人救我、自以为善意地接近我,但最后还是被你救了,还是喜欢上你。”
“你一直都是我的例外,这一次,能不能让我当你的例外,让我也救你一回?”
段檀声音罕见的柔和低切,让人听着恍如梦中。
可程曜灵默然许久之后,却残忍地打破了这个幻梦:
“段司年,我救不了你,你也救不了我。”
“其实根本不用你劝,此番我既然没有在澹江中葬身鱼腹,往后便会好好活下去。”
“但我活下去,对你未必是一件好事。”
“我从北x戎回昆吾之后,一直有意在避战,而且不止是避战,还在避着你,你应该看出些端倪了吧。”
段檀点了头,程曜灵继续道: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要守着大央?”
“我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我父亲是大央人,可我从没见过他,我母亲生在北戎长在大央,自认是北戎人,可我与北戎交战多年,彼此血海深仇,我自然也并非北戎人。”
“大央给了我爵位、食邑,可是更毁了我阿娘、我母亲、父亲、师长、前辈、朋友,还有两个孩子。”
“我失去的比得到的多太多,多到我已经找不到自己为大央战斗的理由。”
“这大央不是我的大央,它带给我的只有束缚、痛苦,和无法消弭的恨。”
“如果有的选,我只想做一个九妘人,要仙鹤潭做我永远的故乡。”
“可是我回不去了,九妘因我而亡,我再也没有故乡,我守的是他乡,杀的是他乡,天下之大,都是他乡。”
程曜灵仰起头,把眼泪逼回眼里,唇齿都在颤抖,却竭力稳住声线:
“小时候在九妘,人人爱鹤,后来到京城,贵女们常以凤凰自喻,可我不是九妘人,也没法成为京中贵女,我只想回到阿娘怀里,做那只在树上啾啾叫的短尾巴小鸟。”
“但她说,说阿娘死前恨我,所以其实我也不敢死,我很怕见到阿娘,我怕她真的恨我。”
“我一直、一直很怕在乎的人恨我,那一年你说过恨我以后,我想了很久,觉得是不是母亲也恨我,杨之华也恨我,很多人都恨我,只是我太蠢了,所以都看不出来。”
“对不起、”段檀把脸埋在程曜灵颈窝,泪水打湿了她的衣料:“对不起、我不恨你,没有人恨你……”
程曜灵别过头看向床下砖石,眼圈红着,眼里氤氲着一团雾气,黯淡无光:
“我总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很多事,夜里睡不着,一件一件回想,却不能确认是哪些,还是说,其实全都错了。”
她自嘲地扯了扯起唇角:“鹤是错的,凤凰是错的,寓意长久的鸠鸟更是错的,我根本什么都不是。”
许多年前,慕容瑛给她们讲史,讲到一句“春燕归,巢于林木。”说短短几个字,就是万里荒墟、尸横遍野,人间惨淡凄绝,尽在其中。
程曜灵当时不喜欢这些“言有尽意无穷”“虚虚实实”的东西,她喜欢一句话就只一个意思,喜欢清楚明白的文字,所以听慕容瑛讲课常是左耳进右耳出,很难记住些什么。
她如果记住了那堂课,现在就不会说自己什么都不是。
因为她如今就是那句话里巢于林木的春燕,北归时赤地千里,满眼断壁残垣,无家可归,无屋檐可栖,只能飞入陌生的山林。
“直到今日得知她要水淹昆吾之时,我才不再想这些。”
“我没有办法坐视沧州军民受难。”
“说起来,当年我随长公主和师傅从军到沧州,其实并不明白什么家国天下黎民百姓,只是一心要逃离京城,逃离高唐侯府,逃离我母亲。”
“可真正见到遍地焦土,见到大家的断肢残骸,见到北戎军队搜刮劫掠无恶不作的行径,怎么可能不恨得咬牙切齿。”
“师傅说,这是物伤其类,人之常情,所谓人之常情,其实就是永远也放不下的情。”
“或许我至今也没明白什么天下苍生,但我知道我在他们身上,有放不下的情,无法置身事外。”
“而既然无法置身事外,死又死不成,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段司年,”程曜灵微微推开段檀,看着他泛红的、裹着一层薄薄泪膜的凤眼,坚定道:
“这个天下,我非要不可。”
“你要称帝?”段檀被这句话打得反应不及,有些懵。
“或许。”程曜灵道:“称帝也好,不称帝也罢,总之我要彻底改变这个天下。”
“如果你不是非要称帝,那么等我事成,你做我的皇后,二圣临朝,名正言顺,前史亦有先例,这不好吗?”
“不好。”程曜灵极快地否认了:“她从前说我很像圣慧皇后,难道你想要我做第二个圣慧皇后吗?”
“你拿我当先帝?”段檀目光骤变,攥紧了拳头。
程曜灵很平静,问段檀:“先帝当年在狱中血泪横流,手脚并用爬向圣慧皇后,指天立誓的时候,会想到后来也是他一把大火烧死了圣慧皇后母女吗?”
“我不是先帝。”段檀目光阴鸷,盯着程曜灵一字一顿道。
“那是你还没有尝过先帝吃到的那些甜头。”程曜灵轻轻笑了:
“你不想把我困在你的府邸里,让我无心他顾,日日夜夜都只看着你吗?”
“你不想让我只属于你,让所有人看到我,都知道这是你的人、打上了你的烙印吗?”
“你不想要我无条件相信你的每一句话,无论何时都选择你,也永远只有你这一个选择吗?”
“段司年,你不想吗?”
“我……”段檀唇线抿紧,说不出否认的话。
他也没法否认,这些事他从前表现得够明显了,程曜灵并不是无的放矢。
“这些事,只要我做你的妻子,你就可以轻易达成。”
“届时就算你不逼我,也有的是人会来逼我,整个世道都会站在你那边,仿佛只要你待我稍宽松一些,我就该识好歹,要感恩戴德了。”
程曜灵忍不住冷笑:“这就是大央,女子功绩名号被磨灭的大央,亲女儿也比不上养子的大央,女子不准入朝堂的大央。
是她想毁掉的大央,也是我往后要毁掉的大央,我绝不肯要的旧天下。”
没有人比她更恨赫连先,但也没有人比她更理解赫连先的信念、比她更明白赫连先生前的意志。
她记得赫连先最后和她深谈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瞬表情。
程曜灵到底是赫连先的亲女儿,赫连先未竟的事业,她就这样扛在自己身上,换一种方式,继续做。
她心底深处还是相信赫连先对她有恻隐,有爱,存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想着,如果赫连先没有在大央长大,没有经历那些压制绝望,她们会不会也可以成为世间无数相爱的寻常母女。
所以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推翻大央,既然大央和北戎一起毁掉了九妘,那程曜灵就要九妘踩在它们的尸体上复生。
“段司年,你是个厉害人物,段央宗室子弟里的翘楚,但也正因此,”程曜灵顿了顿,还是说了下去:
“我要的新天下里,你是头一号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