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号……敌人?”段檀低低重复一遍,扯了扯唇角:“时至今日,你跟我说,你拿我当敌人?”
程曜灵眼中流露出悲伤和不忍,却还是决然道:“我也不想,但事实如此,也只能如此。”
“成王败寇吧段司年,我们到此为止,分道扬镳,各行其是,然后,成王败寇。”
“成王败寇,成王败寇。”段檀点点头,极恐怖地笑了起来,笑得眼眶都红透,才终于停下,绷紧了声线,盯住程曜灵狠狠咬牙,几乎是怨毒道:
“我救你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死在澹江里!”
语罢立刻转身离去。
程曜灵没有挽留,向后躺倒在床榻之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须臾后又缓缓睁开,目光坚毅而明亮,闪着一往无前的绚烂光彩。
昆吾城内,街道泥水淋漓,北戎统帅赫连先落水身亡的消息已经传开。
程曜灵坐在驶向州牧府的马车里,听着百姓们欣喜若狂的喧嚣议论,将赫连先踩到地底,又将明面上逼死了赫连先的她捧到天上,说她是少年军神,比天将军在世时还要厉害百倍。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当年真正护着他们的天将军是谁,不知道今日恨入骨髓的敌首,也曾是从前定国安邦的天神。
而她明明认得沧州的每一条路,最后却走到穷途末路。
人间为何会有这样荒诞悲怆的惨剧?
程曜灵捂住了耳朵,试图隔绝马车外的声音,仰起头定定望着轿顶,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回到州牧府,程曜灵询问了一番昆吾防务,而后召来沧州别驾,让其着手预备防止疫病。
自古大灾之后常有大疫,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
周别驾深明此理,又有意在程曜灵面前卖弄,跟程曜灵引经据典抑扬顿挫地说了一大通,x程曜灵听得头大,叫来所有空闲的、级别高的文官与他商讨,自己则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
直到他们提及要拢纳沧州境内大夫时,程曜灵插了话,说要提拔些厉害的大夫成为昆吾官僚,毕竟术业有专攻,不能外行指导内行,那怕是要闹笑话。
周别驾神色为难,程曜灵还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让直说。
结果周别驾犹豫半天,冒出一句:“因着雪姑从前总在沧州行医的缘故,如今沧州医道颇盛,医术高超的医者不在少数。”
“这不是好事吗?”程曜灵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那些医者……大都是女子,可沧州吏员臣属皆为男子,从无女子为官的先例啊。”
程曜灵怔了一瞬,而后状若无害地笑起来,问在场官员:“你们谁认可他的看法?”
众人面面相觑,陆续有几个人稀稀拉拉地附和。
程曜灵看向附近驻守的都尉。
都尉是她当年的老部下,只一眼就心领神会,立即带兵入内,将周别驾和附和之人都架起来往外拖去。
周别驾大惊,疾嚎道:“少帅这是何意?!”
架他的两个女兵方才在外面将事情听得完整,此刻双双鄙夷地瞥了他一眼。
这种看不懂风向的蠢货到底是怎么坐到这个位子上的。
周别驾望着左右,悲愤惨呼:“男女授受不亲,你们怎可碰老夫?!”
都这个时候了,还男女授受不亲呢。
两个女兵对视,抬抬眉毛,生了促狭之心,随即将他胳膊拽得紧了些,刻意要与他亲一亲。
周别驾一把老骨头被盔甲挤硌得难受,面目扭曲起来,渐渐有气无力。
哀嚎喊冤声渐远,堂内所有人明白,那些人的官僚生涯是到头了。
不久前程曜灵刚到昆吾,就召回了一批当年红缨军中的女兵女将,极为优待,不愿复员的,也都登记在册,给了丰厚的补偿,还有后续保障。
这段时间与北戎大战,又从昆吾及附近郡县募女兵近万,态度相当明显。
所以此时堂内诸人也颇为不解,周别驾他们怎么敢在程曜灵面前说那样的蠢话。
但世上就是有这样的蠢人,蠢得没有药医,于亲者不幸,于仇者却是快慰。
有了这个插曲,沧州别驾的位子空置出来,有人当场就动了心思,又是提议设立医署,又是试探着要彻底清查昆吾官场,说要为当年被逼退伍的红缨军女兵伸冤。
北戎没了赫连先,威胁消除大半,程曜灵也能腾出手来清算内部,于是一一点头,让他们放手去做。
大战日久,文官们也寥落寂寞许久,此刻闻到久违的厮杀在即的血腥味儿,一个个都震颤不已,也兴奋不已,恐惧着且喜悦着。
旧王死后,沧州的新王终于将目光移向了他们,他们想要的权力,就在程曜灵手里,是一步登天,还是一败涂地,就在她的一念。
程曜灵也乐得看他们狗咬狗。
因此结束商讨后不到一个时辰,程曜灵就见到了参奏周别驾等人的文书,以及不少罪证。
程曜灵随意翻了翻,遣人将这些给昆吾太守送去,太守不敢马虎,火烧屁股似的加急审讯办案,一副要掀了周别驾老底的架势。
还有走阿谀奉承那一套,要给程曜灵外祖家——也即邓家,修缮宗祠,立庙立像之类的。
程曜灵给他连降三级,贬去看大牢了。
众人接到消息,心中一凛,都记住了不能再提此事,他们以为是程曜灵持身以正,不喜谄媚,只有程曜灵自己知道是为什么。
其实她入主沧州后,邓家不是没人来找过她,但她知道了赫连先的遭际,就再没见过邓家人。
处理完非要她决策的政事,已经入夜,程曜灵走出书房,望了望天边明月,转头让一旁守卫的亲兵去邓家,叫邓家人把忠节夫人曾用过的东西都装箱给她。
有些睡不着,她沐着月光,孤身在府中晃荡起来。
经过段檀房外的时候,发现灯火还亮着,她看着微微泛光的房门,不知怎的,竟不自觉轻轻笑了一下。
她白日那番话一定把段司年气惨了,这人素来心窄,现在估计是辗转难眠,还不知道正怎么怄气呢。
想着日后带兵去明州还要借燕州的道,程曜灵清了清嗓子,上前敲门,想跟人谈谈,不欲让事情滑向最坏的方向。
结果敲了半天也没反应:“段司年?”
程曜灵扫视四周,没发现能问的侍从,于是又出声:
“段司年,你什么时候回燕州?”
她故意的。
这句话无异于逐客,依段檀的性子,听见必定要暴怒,她是在逼段檀回应她。
但还是寂然无声。
程曜灵觉出不对,神色骤变,一脚踹开了房门。
房门吱呀大开,程曜灵没有见到段檀,却一眼看到了地上滴落的血迹,斑斑驳驳,无比刺目,一直延伸到巨大的屏风后面去。
而屏风上影影绰绰,依稀能看到段檀仰靠在浴桶上的头颅。
程曜灵整个人瞬间不能动作,不敢想发生了什么,一动不动地在原地呆滞许久,才大梦初醒般猛然扑向屏风后面。
屏风后,浴桶上方还氤氲着淡淡的水气,段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神情却是诡异的安详,他闭目靠在浴桶上,完美得如同一尊玉像,仿佛只是睡着了。
如果浴桶里的水没有被他的血染红的话。
浓重的血腥气窜进程曜灵鼻腔,激得她毛骨悚然,一步跨到浴桶边,颤抖着想从水里把人捞起来。
手探进水里,摸到段檀赤裸肩背的那一刻,有只手在水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轻,但程曜灵却瞬间抬头,段檀此时已经睁开了双目,二人隔着薄薄水雾相望。
程曜灵动作慌张无措,还想把他捞出来,挣开段檀的手,想要把人拖出浴桶。
没想到段檀却不肯,在水里挣扎起来,跟她对抗,搅得血色更浓。
程曜灵急火攻心,终于没忍住给了他一巴掌,大吼:“你想死吗!”
段檀脸上立刻留下一个血红的巴掌印,他皮肤又白又薄,脸上跟渗血一般,却扯起嘴角,气息微弱道:
“总不能只准你想死。”
这是程曜灵白日里反驳他的话,这会儿被他拿来用了。
程曜灵简直要被他气疯了,一掌拍在浴桶边沿,震得水面都剧烈震荡起来。
段檀抬眼看了看她的脸色,低声道:“反正你对我最狠心,一直想我死,我死了你就高兴了。”
“你非要拿命跟我置这个气是吗?”程曜灵的眼神冷了下来。
段檀抿了抿唇,忽地骤然发力,把程曜灵扯进了宽敞的浴桶之中,水鬼一般压着她的唇,和她潜到水面下,在水里一边亲一边给人渡气。
程曜灵两条小腿还悬在浴桶外,此刻在水里枕在段檀大腿上,睁开眼,目光无比冷静,没有避开段檀的亲吻,但一只手掐紧了段檀的脖子,要他气尽。
段檀却不管不顾,死也无所谓,就咬着她不放开。
但眼见段檀气息越来越弱,程曜灵还是先松开了手。
她毕竟不是真想要段檀的命。
二人即将溺死在灭顶之灾的窒息中时,程曜灵终于找到方便发力的位置,掀开了段檀跃出浴桶,顺便把段檀一直在流血的右臂捞了出来,按在了浴桶之外。
段檀露出裸露的肩线和头,靠在浴桶边剧烈咳嗽,咳声稍歇,带着点痛快哑声道:
“你先放的手,我赢了。”
程曜灵没有接他的话,站在那里全身湿透,定定看着段檀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臂,许久,涩声开口:
“这个伤口,是当年我救你出水时,你在湖底挣扎划伤的。”
段檀神色一僵。
“这么多年还在流血……”程曜灵深吸一口气,回忆起以前见过的那处层层叠叠的疤,心中有了某种猜测,看向段檀,颤声道:
“疯子,早知道就让你沉湖里了。”
段檀反应过来,极力缩手,想把小臂落回水里,却被程曜灵死死按住,怎么也抽不回去。
二人无言拉锯许久,他终于放弃,双目赤红,倔犟地仰脸直视程曜灵:
“我没有要你救,是你自己非要救我,非要接近我,非要让我爱你。”
程曜灵垂下眼睛:“我救下你,却害了你一生,早知如此……”
“程曜灵!”明明程曜灵是顺着段檀的话在说,他却反而被激怒:“你敢不救我!”
程曜灵默了会儿,回答他:“我敢。”
段檀蓄在眼里的泪水立刻落了下来,他喘不过气似的x按住了剧烈起伏的胸膛,却执意倾身把脸往水里埋,不想被程曜灵看到自己的眼泪。
他从不软弱,但在程曜灵面前,却每次都不堪一击,每一次。
程曜灵一只手捏住段檀的脸阻止他,段檀失血过多,早已眩晕不已,只是强撑着,此刻在程曜灵手里终于溃不成军,他紧闭双目,两滴硕大的泪珠分别划过眼角,声线破碎:
“我输了,你赢了,程曜灵,你赢了。”
“不,是你赢了。”程曜灵俯身,轻轻啄去段檀眼角的泪水:
“我不想你死,不想你受伤,不想你流血。”
“我的确喜欢你,离不开你。”
段檀脸上却浮现一个惨淡的笑:“你总是这样。”
“跟我说好听的话,对我好,好到我都要忘记你所有的坏了,又一脚把我踹到地狱里去。”
“你上回说喜欢我,把刀捅进我心口,这一回,又想捅在哪里?”
“上回,”程曜灵顿了顿:“上回我刺偏了,你说是天亦有情,要你我重逢。”
“段司年,其实不是天有情,是我有情。”
段檀缓缓睁开眼睛,长睫上闪着点点泪渍,看向程曜灵:“你有情,你拿我当敌人。”
程曜灵神色坦然:“有情,和是敌人,并不冲突。”
段檀只觉荒诞:“那成王败寇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我赢了,你会愿意做我的皇后吗?你还不是只想离开我!”
“你不会赢。”程曜灵笃定道:“等我赢了,我不让你离开我就行了。”
“你凭什么说我不会赢?”
程曜灵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我现在说一句‘我从没喜欢过你,只想你死’,你立刻就死这儿了,还拿什么赢?”
“程曜灵!”
“别生气。”程曜灵凑上去亲亲段檀的唇角以作安抚:“我爱你,不骗你,真的。”
段檀被蛊惑般不由自主地追着她讨吻,二人亲了一会儿,段檀才清醒过来,又舍不得跟程曜灵分开,只能在缠绵的空隙里模模糊糊道:
“你刚才还在赶我回燕州,我都听到了。”
“听到了你不给我开门?”
程曜灵直起身,掐掐他没什么肉的脸颊:“行了,那句话是逗你的,我没想赶你走,起身吧,我给你上药包扎,好好活着才能跟我在一起。”
段檀点点头,乖乖起身,程曜灵去外面把门关上,自己随意擦了擦,找出药箱,回过头给已经擦干净身子,坐床边披上了寝衣的段檀上药,结结实实缠好了厚厚一层绷带。
段檀双目一眨不眨地看着程曜灵,等她为自己包扎完,抬手从床头扯出一套自己的干净寝衣,不太自在道:
“你的衣服是湿的,先换上吧,我去屏风后面,我不看你。”
程曜灵看着那套寝衣,眉梢微动,道了句:“看呗,我让你看。”
段檀顿时怔住,而后脸色爆红,逃似的起身跑到屏风后面去了。
但屏风后头,其实也能看见轮廓身形的,段檀到底睁没睁眼,只有天知道。
等程曜灵换好了那套不甚合身的寝衣,段檀拿着干净的巾帕,满面通红地从屏风后面出来,两个人坐在床上,段檀给程曜灵细细擦起了头发。
“段司年,我要你不争这个天下了,好不好?”程曜灵并不迟疑,一语戳破了这件事。
段檀动作一滞,许久后道:“那我要你。”
“我不是在跟你置换。”程曜灵道:“即便你选择争这个天下,我也会爱你的。”
“你说得轻巧,日后两方对战,你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去,真能不恨我?”
程曜灵摸了摸鼻子,强行接道:“你不相信我。”
说完自己都心虚。
段檀轻嗤一声:“你我之间,从来都是你不信我,我什么时候不信你过?”
程曜灵回想了一下,一时半会儿竟没找到能驳这句话的。
段檀扔了手中已经湿透的巾帕,双手捧过程曜灵的脸,看着她剔透的圆眼睛,认真到近乎虔诚:
“你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还有,你永远不会再抛下我。”
“我永远不会再抛下你。”
“说你爱我。”
“我爱你。”
段檀在她额上亲了一口:“好,我答应你,这个天下,我不要了。”
只要你不再为天下放弃我,我就可以为你放弃天下。
谁让你比权力,更早来到我身边。
何况其实他早在更早之前,用玉玺跟皇后换程曜灵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真不要了?”程曜灵还有些难以置信,几句轻飘飘的话而已,段檀真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他筹谋半生的天下?
“真不要了。”段檀抱住她躺下,在她耳边轻轻道:
“鸠鸠,这世道对你太不公平,旁人不肯给你的,我来给。”
程曜灵忽地眼眶一热,哽咽良久才道:
“可明明你拥有的也很少,也都要用命去争。”
“没关系。”段檀很眷恋地蹭蹭她的脸:“我不争了,我把我的命给你,而且本来也是你的。”
“你我之间,总要有人让步,你不能属于我,那我就属于你。”
“我们要好好活着,好好相爱。”
程曜灵郑重应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