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盟原本是我三哥的势力,当年他意图毒害太子被贬去行宫后,一直心有不甘,依靠他母家,暗中扶持起了飞雪盟,妄图日后东山再起。”
“但父皇临死之际,为防他将来祸乱江山,秘密将其赐死,飞雪盟盟主自此没了靠山,却也没了枷锁,便生出自立的野心,吞并融合不少民间势力,日益壮大,渐成气候。”
“当初信平侯擅行废立之事,京城大乱后,飞雪盟更是揭竿而起,声势浩大,攻城夺邑,连官府也不放在眼里,很是风光过一段时日。”
“不过飞雪盟中人毕竟多是流民出身,体魄和武器都不及官军,后来从者甚众,争斗频发,粮草更成了问题,几乎将他们拖死,积重难返之下,连盟主都只能勉强压制。”
“所以他们又想起了朝廷,想要归降,到金府遣使者拜见陛下,说他们当初是不耻逆贼篡国,替朝廷讨贼,非但无过,而且有功,朝廷该接纳他们才是。”
“可世上事哪有他们想得那样容易,有利为贼,无利乞降,若人人如此,这天下何安?”
“朝廷不肯接纳,飞雪盟走投无路,起了鱼死网破之心,官民相残,何其可悲,我不忍见两败俱伤,便舍命前往和谈。”
“谁知飞雪盟盟主竟看中我的身份,以死赎罪,只为飞雪盟洗刷反贼之名,他们……也都是可怜人。”
这么多话,看似都回答了,但细细想来,却完全避重就轻,并未真正解决程曜灵提出的疑问。
程曜灵眉梢动了动,察觉出长宁公主有所保留,却并不勉强,也没再追根究底。
她历经巨变后,已经不再执着于所有真相。
人与人之间,有时候了解得太过清楚,反而可怖,倒不如雾里看花,知道个大概就好。
何况她与飞雪盟早已决裂,恩仇都了结,长宁公主无论是用何种手段得到飞雪盟,与她无关。
又与长宁公主叙了会儿,程曜灵估摸着耽搁够久了,便告辞去见杨皇后。
营地守兵通报过后,她被引入杨皇后的营帐,帐中只有杨皇后和瑶光二人。
“单刀赴会,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好胆气。”带路的守兵退去后,杨皇后端坐首位,看着程曜灵道。
“我没带刀。”程曜灵没有行礼,一袭轻裘,孤身站在营帐中间,肩背挺拔,直视着杨皇后:“你要杀我吗?”
杨皇后神情困惑,像是不明白她何出此言:“你救我出宫,又为我借来救兵,我感激还来不及,为什么要杀你?”
程曜灵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却尽力心平气和地跟她解释:“我没有跟慕容栩一起回金府见你,是因为去了趟九妘。”
杨皇后一副她想多了的大度姿态:“鸟飞反乡,狐死首丘,你挂记故里,是人之常情,不必经过我允准。”
程曜灵看着她继x续道:“我遇见段司年却没有杀他,是因为之前的事是个误会,杀死阿宁的人不是他。”
“我突然去沧州,是因为沧州沦陷近半而我母亲当时就在沧州,我不能坐视不管。”
她顿了顿,又微微抿唇,补了句:“但就算我母亲不在沧州,我大概也会去,我不会看着沧州落到北戎人手里。”
“沧州战罢,我原本是想借道燕州,去金府见你的。”
“但你生下一个男孩儿,封为太子,我不愿意把天下让给他,所以又改道,直抵京城。”
“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些,其余你还有什么介怀的地方,都可以问,我不会说假话。”
她毫不回避自己的所有选择和念头,先摊了牌,主动列出自己在杨皇后那里可能犯下的罪状,可谓坦荡至极。
奈何杨皇后闻言却只眉稍微动:“即便你说了假话,难道我还能杀你不成?”
程曜灵暗暗咬紧了后槽牙:“你不要跟我绕来绕去的说话,行吗?”
杨皇后却仍不肯正面回答,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道:“这可是我的驻地,我的营帐,帐外围着的都是我的兵马,你竟敢这样肆无忌惮,真是有恃无恐。”
程曜灵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稳住胸口弥漫的烦躁心绪后,径直走到一旁的桌案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敌不动,我不动,杨皇后不肯明白回话,她也不再开口,姿态悠哉地自斟自酌起来。
“既然你已经打定主意,不肯再站在我这边,还过来见我做什么?”
帐内静寂许久,杨皇后垂眼看向衣袍上精细繁复的金线刺绣,出声道。
“我不是不肯再与你站一边,我是不肯与你儿子站一边。”程曜灵放下茶盏,回话无比直白。
杨皇后立即摆明了态度:“无甚差别,如今我是皇后,太子的生母,将来会做太后,名正言顺地与他共有天下,他即是我,我即是他,你不肯站他,就是不肯站我。”
“共有天下?”程曜灵只觉得这话荒诞,轻嗤道:
“先帝和穆元太后共有天下了吗?穆元太后在先帝手里处处掣肘,连自己亲生女儿的性命都葬送了!”
“大央的男儿真的看重母亲吗?他们有多少是愿意跟随母亲姓氏的?有多少是愿意帮母亲争夺母家财权的?有多少是愿意生女儿、只生女儿,再让女儿成为别人母亲的?”
“你告诉我有多少?你见过吗?”
“就连你,就连你自己,也不愿意生下一个将来会成为母亲的女儿!”
“大央男儿掌权几千年,他们的母亲三从四德,他们的父亲三妻四妾,他们的姊妹逐出家门,他们的兄弟共分家产,他们的女儿嫁鸡随鸡,他们的儿子光宗耀祖。”
“杨之华,我知道做太后已经是在世间女子眼里最好的路,但这条路你走再远,也还是被困在笼子里。”
“我生来就在笼子里。”杨皇后不为所动:“我知道怎么在这个笼中站到顶点,也很快会在这个笼中站到顶点。”
程曜灵怒其不争:“但你明明可以打破笼子的!”
“然后呢?”杨皇后平静反问:
“打破笼子之后呢?路在哪里?通往何方?有人抵达过终点吗?又有多少人抵达过终点?终点是什么样的?你见过吗?一定是我想要的吗?一定比笼子里面更好吗?”
程曜灵一脚踹翻了身前矮几,猛然站起身,双眸烈火般灼亮,盯着杨皇后道:
“那难道人人都要像你一样看见笼子也装瞎吗!”
“像你一样只要自己站到高处就不管脚下堆积成山的尸骨吗!”
此刻茶壶茶盏碎了满地,泼洒在地上的茶水和茶叶梗遇冷浮升出阵阵热气,可周身水雾却并未模糊程曜灵的锋锐,反而衬得她整个人更加鲜明凌厉。
“那你要如何?改朝换代自立门户吗?”杨皇后抬眼望向程曜灵:
“段家宗王还没死绝,他们手里握着朝廷大半的兵马,程曜灵,你真以为你能以一己之力抗衡整个天下吗?你真以为你能够改变延续几千年的世道吗?你真以为你为之不平的那些人会感激你吗?”
“你只会举世皆敌。”
“那就举世皆敌。”程曜灵道:“师傅教过的,不破不立,你觉得是以卵击石也好,螳臂当车也罢,要么我死,要么这个世道死,再没有第二条路。”
“杨之华,你不必恐吓我,我知道你放不下唾手可得的权力,放不下汲汲营营大半生才换来的地位……”
“原来是跟我决裂来了。”杨皇后打断了程曜灵的话:“你就那么笃定你是对的?”
“我只是笃定你那条路是错的,而且只会越走越错。”程曜灵头颅高昂,神情无比坚定:
“大央给女子最尊贵的位子,一个是皇后,一个是太后,一个是皇帝的妻子,一个是皇帝的母亲,都是依靠着能做皇帝的男子才得其位,所以都越不过皇帝,都在皇帝之下。”
“但没有女子生来就是妻子,生来就是母亲,女子生来是女儿!”
“杨之华,你也做过女儿,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杨遥臣这个假儿子都比你这个亲女儿尊贵?为什么你要离开家人嫁作人妇?为什么你要生活在别人的家里孝敬别人的父母?”
“因为在这个世道里,女儿生来无权,生来没有资格承继祖业,生来便是外人,将来诞下的孩子也是外人。”
“所以少有人愿意扶持女儿,因为终归是别家的。”
“也少有人愿意爱惜儿媳,因为反正是别家的。”
“至于母亲,做女儿生来低人一等的母亲,做儿媳半生寄人篱下的母亲,只有生下男儿,生下一个又一个别家的男儿,才能吃到世间男子指头缝里漏下的一点甜头!这和饮鸩止渴有什么区别!”
“杨之华,天下女子的命运,如今就系在我们身上,她们是从前的你我,是现在的你我,也是将来的你我,救她们,就是救自己。”
杨皇后默了许久,兀然轻笑一声:“如果我就是不愿意救呢?”
“程曜灵,现在是天下女子需要我,不是我需要天下女子,我为什么要背弃从前,离开一条明朗的、即将抵达终点的路,损耗自己的权力去反叛天下,给旁人开路做踏脚石?”
她叹道:“你到底是读书太少,无知者无畏,竟然天真到妄想推翻几千年来层层加码、根深蒂固的世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程曜灵深深看了杨皇后一眼:
“天鹰卫和回舟还给我,我的人我要带走。”
“回舟已经遣人送到你的营地了。”
“那天鹰卫呢?”
“此前依我令在金府附近剿贼,但毕竟是你的人,你自可传信召回身边。”
说得好听,那么多兵马,为什么偏偏就让天鹰卫留在金府,程曜灵传信到金府,一来一回至少月余,更别说那里或许还有别的能绊住脚的东西,到京畿不知是何时了。
杨皇后这是从一开始就想削弱程曜灵手里攥着的力量。
程曜灵听了这话,定定望着神色寻常、看不出半点纰漏的杨皇后许久,撂下一句:
“杨之华,人和人之间,除了防备、利用、操控,还有别的东西。”
语罢转身便走。
程曜灵离开营帐后,杨皇后仰靠在座椅上深深闭目,瑶光为她轻轻按揉着肩上穴位,试图缓解她的疲惫。
“娘娘近来劳心劳力,身子总是困乏,是不是该找雪姑来看看?开些舒缓提神的药。”瑶光轻声道。
雪姑此番也随军来到了京畿。
杨之华微微颔首,同意了瑶光的提议。
而程曜灵则在回营的路上,碰巧遇到了送回舟返程的程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