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去见过皇后了?”程鸢将程曜灵拉到一旁林间空地里,压低了声音道。
程曜灵点点头。
程鸢瞧出她脸色不好,试探着问道:“你们又吵架了?”
“分道扬镳了。”
程鸢不经思索地脱口而出:“怎么又分道扬镳了?”
程曜灵立刻甩了她一记凌厉的眼刀。
程鸢自知失言,挠挠后脑勺,冲程曜灵讪笑,弱弱冒出一句:“你们分道扬镳了,那我怎么办?”
“什么叫你怎么办?”程曜灵脑海中浮现不久前杨皇后说她只会举世皆敌的声音,顿了顿,问程鸢:
“你想怎么办?日后跟我还是跟她?”
程鸢眉头纠结地皱起,飞速眨着眼睛,神色为难,半晌才期期艾艾道:“怎么就到这地步了……你们……真的不会再和好了吗?”
程曜灵道:“生死之争,势不两立。”
“x姐,别说气话。”程鸢扯了扯程曜灵的袖子。
程曜灵看着程鸢冷静道:“是气话,也是实话。”
程鸢怔住了,有心转移话题,强笑着跟程曜灵叙起家常:“姐,你去沧州见到伯母了吗?她近来如何?身体还康健吗?”
这话打了程曜灵一个猝不及防,她神色一滞,垂下眼睫,缓缓吐出几个字:“她过世了。”
“过世了?!怎么会!”
程鸢的眼圈儿刹那间就红了,鼻子酸堵,心都停跳一瞬,语无伦次道:“伯母……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就……我、我还没有、还没有……”
她咬紧下唇,说不下去了,望着程曜灵呆呆流泪。
程曜灵深深呼出一口气,伸手将程鸢揽进了怀里,轻声在她耳边道:“以前我说母亲厌恶你,是自己有私心,故意骗你的,母亲她……其实从没厌恶过你。”
程鸢在高唐侯府的处境几乎和幼时的邓明舒如出一辙,都有弟弟,都不被母亲看重,忠节夫人从前照拂她,未尝没有存着弥补自己的心思,程曜灵想到这些,对程鸢难免有几分移情,更加抱紧了她。
“姐……”
程鸢的泪水在程曜灵肩上洇出一大片湿痕,她没骨头似的压在程曜灵身上,手下死死攥住程曜灵的衣襟不撒手,整个身体都在颤动,抽泣着说话,急促又含糊:
“我跟你……姐,我以后、我以后都跟你……”
“没事,慢慢说。”程曜灵轻抚着程鸢脊背,语气异常柔和。
程鸢仰起头大口呼吸着,努力稳住心绪,许久才能正常开口,却还是不敢看程曜灵,窝在姐姐颈窝出声:
“姐,我以后都跟你,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程曜灵叹了声:“皇后到底对你有知遇之恩……”
“不止知遇之恩,她救了我整个人生。”程鸢道:
“我以前……我以前能抓住的太少了,我什么都没有,把自己能触及的一切都看得太重,满心偏狭,满心怨恨。”
“尤其是你突然死而复生,赢了我拿到青鸾司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一无所有,觉得你抢走了我的一切,恨你恨得几乎想与你同归于尽,觉得只要能毁掉你让你消失,付出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
“很恶毒吧。”程鸢自嘲地笑笑:“但我此生最恶毒时候,老天却送了我一份大礼。”
“皇后竟然钦点了我做青鸾司的副统领。”
“姐,明明你赢了,但青鸾司的掌权人竟然是我。”
“这太不公平了,但我也太高兴了,我高兴得几乎要疯掉,从前刻苦十多年一无所获,一朝落败,却天降大运,捡到这么大的便宜,我简直做梦都要笑醒。”
“那个时候在我心里,你突然不重要了,皇后也不重要,你们之间的恩怨更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东西,青鸾司,我最重要的青鸾司。”
“姐,青鸾司让我第一次尝到权力的滋味,让我在保华寺里能对良王父子挥刀,从前被逼讨好攀附旁人的耻辱在血里全被洗刷了。”
“我此生从没那样畅快过,那样轻松过,我头一回愿意回望、愿意正视、愿意承认从前的屈辱,因为全都过去了,因为拿起刀的人变成了我。”
“所以才有了后来的断指绝亲,才有了我们的尽释前嫌。”
“如果不是皇后那次突如其来的任命,我不敢想我现在会变成什么样,也不敢想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程曜灵摸摸程鸢的头发:“她存心折腾我,却阴差阳错成就了你,也算是功德一件。”
程鸢把头从程曜灵颈窝抬起来,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问:“你们真的不再和好了吗?”
程曜灵别开眼睛:“我不会让她儿子继位的,也不可能让傻皇帝继续统御天下。”
程鸢思量斟酌许久,小心翼翼道:“姐,良王不会比皇后更可靠的……”
“我没选段司年。”程曜灵知道程鸢是误会了,解释道:“我不会再让任何一个男子坐上皇位,只要我活着。”
程鸢被这话吓傻了:“姐……”
程曜灵笑了笑,问:“我要女人做皇帝,现在你是决定跟我,还是跟皇后?”
“可是、可是姓段的那些亲王现在都屯兵京畿虎视眈眈,陛下有皇后支撑,还有太子,又占据正统之名,就连信平侯手里也捏着个血脉纯正的小皇帝,怎么可能……”
程鸢满面恐慌,飞快分析着,言语焦急又无措,其中却潜藏着一丝她自己也没发现的希冀。
程曜灵异常沉着地截住了程鸢话头:“我都知道。”
她将手搭上程鸢肩膀,认真看着程鸢眼睛:“事在人为,我只问你想不想要一个女皇帝?想不想要一个新天下?”
“我……”程鸢的心在胸腔内咚咚狂跳,胸膛猛烈起伏着,呼吸急促,目光却愈发闪亮。
“我想。”她最终紧紧按住跳得发疼的心口,斩断身上最后一层束缚,坚定地随程曜灵走上一条有史以来最大逆不道的路:“姐,我陪你谋朝篡位。”
“我要做皇帝的妹妹。”
程曜灵失笑,敲了敲她的头:“想得美。”
“我可没说我要做皇帝。”
“啊?”程鸢又懵了。
程曜灵看着她鼻涕眼泪还挂在脸上的傻样儿,没忍住笑了声,而后跟她解释:“有个人比我更适合做皇帝。”
程鸢不明白:“谁啊?”
“今晚你就知道了。”程曜灵卖了个关子。
程鸢用衣袖抹了把脸,忧虑道:“那人靠得住吗?”
“要不……要不你扶持我吧姐,至少我绝不会背叛你。”
程曜灵有些惊诧地挑挑眉毛:“好志气啊程若鱼,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有出息呢。”
她上下打量了程鸢一会儿,还真的考虑起来:“你嘛,身体不错,也够狠心,能自省,而且爱权力,这都是好处。”
程鸢听到这几句难免窃喜,嘴角压都压不住,可程曜灵后面的话却让她变了脸色。
“但差些智谋,坚忍不足,行事轻率急躁,心性弱爱依附……”
“姐!”程鸢恼了。
程曜灵瞥她一眼,又加了一条:“还听不了实话,往后严重了就是刚愎自用,昏君一个。”
程鸢满眼幽怨地盯着程曜灵。
程曜灵上手掐掐她的脸,笑道:“你年纪小,经的事也少,要再多历练几年才行。”
程鸢脸色和缓了些,但仍带着点不服气:“我倒要看看晚上那个人有多老成多坚忍多有智谋,让你连帝位都甘心让给她。”
“不是让。”程曜灵道:“她确实比我合适坐那个位子,你也比我合适。”
至少身体都比自己好。
程曜灵咳了声,不想让程鸢深究这句话,又道:“其实皇后让你送回舟到我营地,就是把你也送还给我了。”
“毕竟我们是亲姐妹,从前宿怨又已经和解,我跟她分道扬镳了,你就算回去,她也不会再重用你的。”
“的确如此。”程鸢抱住程曜灵的胳膊,挽着姐姐一起往营地走:“皇后在回京路上就有意让慕容栩接手青鸾司了。”
程鸢话中尽是失落惆怅,程曜灵拍拍她勾住自己小臂的手:
“世上不止青鸾司一个去处,她有青鸾司,你姐也有红缨军,你给我当副将,我给你三千兵马,不比跟着她强?”
青鸾司满打满算才八百人,程鸢听了程曜灵的话,纵有遗憾,心中也开阔大半,弯着眼睛笑起来,亲昵地贴着姐姐撒娇:“还是咱们自家人好。”
及至夜半,二人裹着厚氅,顶住当头的彻骨寒风,秘密出营,赶到了胭脂河畔一间偏僻无人处的茅屋中。
屋中陈设简陋,正中央的方桌上一灯如豆,颤颤巍巍地小心晃着,映出桌边长宁公主和齐婴昏暗的影子。
程曜灵拉着程鸢落座后,齐婴稀奇地望着姐妹俩:“我离京的时候你们还势如水火呢,这会儿又亲亲热热起来了?”
程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前都是我不对,守心姐姐快别拿我们取笑了。”
“齐守心,咱们以后可都是一个战壕里的自己人,你少促狭点吧。”寒意蚂蚁似的在骨缝里爬,程曜灵用力裹紧了身上大氅。
“诶?我还没说什么呢,你俩就一块儿堵我嘴。”齐婴转头看向长宁公主,故作哀怨地喊冤:“只怪我没有个好姐妹,双拳难敌四手,平白叫人欺负啊。”
长宁公主抓住齐婴的手拍了拍,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咱们聚这一趟不容易,不要辜负好时光。”
齐婴也知道正事要紧,面容一肃,姿态端庄起来。
“若鱼即日起是我红缨军的人,和青鸾司那边再无瓜葛了。”程曜灵率先开口道。
“恭喜恭喜,弃暗x投明啊。”齐婴拍了拍程鸢肩膀:“往日是沉鱼在渊,今后便要鸢飞戾天了。”
程鸢细细看了看她,眼中浮现些许讶然和欣慰,回应道:“守心姐姐去了趟朔州,看着疏朗豁达许多,和在朝那时的阴郁凶戾简直判若两人。”
齐婴目光沉了沉,神色冷傲,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被程曜灵的话打断了。
“公主白日里请我一叙,挑准这个时机与我和解,是想拉拢我吧?”她一如既往的单刀直入。
长宁公主并不遮掩,干脆道:“本来是想循序渐进,好好铺陈一番的,不料曜灵姐姐竟这么快就再次约见。”
程曜灵直直望着她道:“擅自压下先太子的身份玉牌多年,在风起云涌之际送给风口浪尖上的段司年,这份胆魄和眼光,恐怕不是武阳长公主教你的吧?”
长宁公主神色谦逊:“实在惭愧,无师自通。”
程曜灵继续道:“今年上元节,你坐在我身侧,你身后那两个嘀咕皇后异状、诱我探查真相的宫女,也是你刻意为之?”
长宁公主对答如流:“彼时能破局者,唯有曜灵姐姐一人。”
她还给程曜灵戴了个高帽。
程曜灵轻笑一声:“有你布局,才有我破局。”
她又问:“杨家兄妹明争暗斗那段时日,你筹谋了多少?长河营有你的人吗?”
“有,不多,但你们救皇后脱困之时有暗中出力。”
“羽林军呢?”
“有,也不多。”
“北府兵呢?”
“博阳侯以家族为重,一心自保,视北府兵如私有,避战避险,在其中安插人选,并无意义。”
程曜灵望着长宁公主那张清雅宁和的容颜,面上流露出赞赏的神色:“告诉我,你蛰伏多年,隐忍多年,是志在天下。”
“我的确志在天下。”长宁公主坦荡承认,随后紧紧盯着程曜灵郑重道:“那么曜灵姐姐,你接受我的拉拢吗?”
程曜灵当即笑开了,欣然应允:“臣程羲,愿为殿下效忠。”
她话音刚落,程鸢便追随姐姐道:“臣程鸢,愿为殿下效忠。”
程鸢此刻倒是乖觉,全忘了自己下午还在不服气程曜灵口中想选的那个人。
齐婴见此也立马跟上:“臣齐婴,愿为殿下效忠。”
长宁公主忍俊不禁地斜了齐婴一眼,齐婴是一回京就抛弃鄢王投了长宁公主这个至交好友的,所以这会儿跟着程家姐妹表忠心,完全就是在凑热闹。
齐婴干咳两声,道:“我不出声显得多不合群。”
众人齐齐笑起来。
笑声歇时,长宁公主神色认真,问程曜灵:“为什么不选皇后,不选良王,选我?”
程曜灵深深凝望着长宁公主静如平湖的眼睛:
“因为你姓段,是先帝的女儿,你承继天下,就意味着天下所有的女儿,都将有资格承继这个天下,你认可吗?”
此话一出,程鸢和齐婴也转头将目光死死钉在了长宁公主面上,等着她的回答。
长宁公主明白她们的意思,收敛神色,肃然颔首,应下这具有千钧之力的一问:“亦我所愿也”
“好。”程曜灵抚掌而笑,畅快到极点,程鸢和齐婴对视一眼,也无比激荡,心中那团火猛烈到几乎要冲破身体。
齐婴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方绢布,咬破手指,以血为墨,在其上写下了四个字。
写完后,她将绢布递给长宁公主。
长宁公主见到那四个血字的第一眼便心领神会,也咬破手指,添了一个字。
随后她将绢布推给程曜灵,程曜灵看清上面字迹后,心中巨震,但并未动手,而是推给了程鸢。
程鸢目光触及那行血字,心潮澎湃得不能自已,却犹犹豫豫地看向程曜灵,想把绢布推回去。
程曜灵则单手将绢布按在了她身前桌案上,神色坚定,就是要她写。
程鸢推拒不得,目光移向绢布,浑身都在颤,手抖得险些咬断半截食指,差点喘不上气,艰难地在绢布上落下了那个她从前朝思暮想,却从来不敢表露半分的奢求。
她写完后,程曜灵轻轻咬破手指,也将自己想要的那个字烙在绢布上。
最后齐婴拿回绢布,落指题字,完成了这一句话。
她将绢布铺陈在桌案正中央,四人齐齐盯着那行简短血字。
昏暗的灯光里,长宁公主先起身,单手按在绢布上,沉着地吐出了第一个字:“王。”
程鸢看了看程曜灵,程曜灵直接抓着她胳膊往上抬,她有些仓促地站了起来,身下座椅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但她听不见一般,痴愣愣将手覆在了长宁公主手上,口中发出一声紧张到变形的声调:
“侯。”
程曜灵随之站起,牢牢按住程鸢的手,掷地有声道:“将。”
齐婴扬起头颅,缓缓起身,掌心落在程曜灵手背,姿态从容而傲然:“相。”
四人齐声道:“宁有种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