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我找到雪姑营帐的时候,殿下正在那里……”程鸢小心翼翼看着程曜灵的脸色,很是忐忑不安地解释道。
程曜灵仍定定盯住杨皇后的脸,闻言只冷声回了程鸢一句:“那你该多谢殿下留你一命。”
程鸢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听见杨皇后轻笑道:“天寒地冻,曜灵就这样把我们晾在门口吗?”
程曜灵终于将目光移到雪姑身上,勉强扯出个笑脸:“抱歉,这样的天气,还要劳姑姑半夜过来。”
她有意回避对话,于是不等雪姑回应,又拍了拍程鸢的胳膊:“我与殿下有话要说,你先带姑姑去东厢房烤火,困了就暂且在那里睡下。”
目送二人离去后,程曜灵斜了杨皇后一眼,转身迈进室内。
杨皇后随她入内,在她身后合上了门扉。
“听若鱼说,你咳血了?”
程曜灵旋身落座,有些意味不明道:“她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说。”
“我逼她的,不说会死。”杨皇后笑了笑,隔着昏黄烛灯,与程曜灵相对而坐。
见程曜灵始终没有要解释身体状况的意思,她垂下眼睛,幽幽一叹,话中无限怅惘:“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程曜灵泥塑木雕般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还是杨皇后反客为主,从容不迫地抬手倒了杯热茶推给她:“先暖暖身子。”
程曜灵神色淡漠,没有看那盏热茶一眼:“不知殿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杨皇后慢条斯理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将茶盏握在手里,却并没有往唇边送,低眉望着杯中浮沫,缓缓开口,跟程曜灵忆起了当年:
“曜灵,其实你刚到学宫的时候,对课业是很上心的,诗词歌赋虽然学得艰难,但勉强也通晓了一些,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句诗文也不记了呢?”
她以为程曜灵不懂自己方才说的那句诗。
但程曜灵岂止是懂,她连当年平溪居士对武阳长公主念那首诗时的神情都记得清清楚楚,历历在目。
可那又如何呢?
她们终究不是平溪居士和武阳长公主,不是高山流水伯牙子期,她们是年少时那把被杨之华当众摔断的长琴,是不久前那块被程曜灵亲手砸碎的玉佩,是永远背道而驰的两个陌路人。
程曜灵一言不发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杨皇后的声音还在继续:“你荒废学业这件事,仔细想想,怕是要怪我,那些年里,是我太纵着你了。”
杨之华当年对程曜灵有多好?
好到自从杨之华开始为她温习功课,她就连课上的一个字也不用记。
师傅的问话有人帮她答,堂上的课业有人帮她解,所以她尽可嬉戏玩闹,不学无术,因为总有杨之华在,再惊险也能蒙混过关。
向来人人称道、清傲自矜的学宫魁首,在她被罚抄书,抓耳挠腮写不完的时候,甚至临摹着她的狗爬字,挑灯夜战奋笔疾书,代她写过厚厚的一摞纸。
十三岁那年,因为身量窜的太快,她总是腿骨痛,有时夜半甚至会痛醒,但她不知道在犟什么,偏不肯让人知道,连母亲也不告诉,最后还是杨之华发现了,找来药膏悄悄帮她敷药揉腿。
还有那些暑天为她煮过的茶汤,冬日为她补过的衣裳,连她母亲都从未给她补过衣裳。
她怎么会不记得杨之华对她好?
可是再好,也走到今天这一步,只剩下势不两立,只剩下不死不休。
程曜灵生生咽下堵在喉中的那根茶梗,冷笑道:“杨之华,你现在跟我说这些?”
“那我也有话要问你。”
“小时候你接近我,到底是真心想和我做朋友,还是想借我对抗秋儿?”
“那年出师典仪,你叛离学宫,我去问你,你反说是我先背叛,我到底背叛你什么了?背叛了你梦寐以求的权势吗?”
“后来你大婚那日,骂我的‘塞北蛮夷’四个字,你又在心里藏了多久?”
“还有我失忆时你说要把人装进坛子里的事,我问你,装进坛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杨皇后静静听着,面色平和,仿佛不动如山,但攥着茶盏的手背却不自觉爆起青筋,用力到筋骨毕现,指节惨白。
她默了许久,才摩挲着茶盏,突兀地低笑一声:“这些话在你心里积压太久,时至今日,问与不问,其实无甚区别,你早该猜到些什么了。
那么,既然这桩桩件件你早有推断,当初我被困宫闱,你又为什么要帮我呢?”
“别无选择罢了。”
“是吗?”杨皇后放下茶盏,抬起她那双如深井般湮没万物的眼睛,不放过程曜灵面上每一分细微的波动。
程曜灵目光锐利,寸步不让地直直与她对视:“那你以为呢?”
“杨之华,这世上不止你一个人会顺水推舟逢场作戏。”
今天之前,方才那些话她从没有问过杨之华一个字。
她所有的私心,都结束在了回到京畿和杨之华再次决裂那天。
她不会说她尽力了,不会说她不敢深究过,不会说她装聋作哑过,也不会说能退让的她都退让过,能妥协的她都妥协过。
她不是没有过自欺欺人,她曾经也很想当一切都没发生,试图回到从前,假装什么都没变,假装她们还是从前那样。
但毕竟不是了。
当年跟京中贵女们格格不入的两个怪小孩,寒天里抱在一起互相取暖的一对小姑娘,扶持着度过风霜雪雨的塞北蛮夷和岭南村妇,从遭人排挤走到各有拥趸,从少不经事走到左右天下,也从亲密无x间走到尔虞我诈。
她再不能相信杨之华的任何一句话。
杨皇后移开目光,望向案上轻曳的灯火:“既然都是逢场作戏,那何不趁此良机,要我性命?”
程曜灵声音冷漠:“该了结你性命的,另有其人。”
杨皇后悠悠抬眼:“你是说长宁?”
程曜灵眉梢一跳,神情防备起来。
“放心,除了我,应该还没人猜到你与长宁同盟。”杨皇后竟然安抚了她一句。
她又温声劝道:“曜灵,长宁城府太深,你又功高盖世,来日新朝建成,她未必会给你好下场。”
字字恳切,仿若当年。
而程曜灵警惕的就是她这副做派,因此只冷冷道:“我不在乎。”
杨皇后倒也不意外,笑了笑:“她城府深你不在乎,照样为她打天下,怎么我城府深就一直被你诟病?还要跟我反目,好不公平。”
“你回去废帝废太子,自立为皇,我也能为你打天下,你肯吗?”
“激将法啊。”杨皇后勾起唇角:“都多大了还用这招。”
“没了皇帝太子,长宁仍旧姓段,我可就什么都不剩,要成你们的靶子了。”
“有皇帝太子,你就不会变成靶子了吗?”程曜灵反问她:
“将来太子成人亲政,把此前国政的所有弊端错处往你身上一推,到时你是误国祸水只能退居深宫颐养天年,他是贤君明主运筹帷幄再起中兴,总之坏的怨你好的归他,这就是你要的吗?”
杨皇后眉梢轻抬:“我猜这些话是出自齐守心之口,看来你们议事之时,还真是没少钻研我。”
“事实如此,是谁说的又有什么要紧?”
杨皇后不置可否:“齐守心说这话的时候,长宁恐怕没有附和吧?”
程曜灵眉头深锁,隐有所觉。
杨皇后平静地注视着程曜灵,继续说了下去:“你看,这就是要紧的地方,你却总是马虎。”
“齐守心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让太子活到亲政呢?”
程曜灵顿时毛骨悚然,头皮都要炸开:“杨之华!虎毒尚且不食子!”
“我见过。”
程曜灵怔愕地望着她。
杨皇后又重复了一遍:“我见过。”
“当年随母亲从岭南入京的路上,我见过一只皮毛黯淡的母虎,一口一口吞吃掉它刚刚出生的、热气腾腾的、血肉淋漓的胎儿。”
“何况古时不乏杀子弑亲的帝王,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即便是如今的寻常人家,家里添了女婴,溺死的、剁碎的、抽筋扒皮的、抛于山野的,也比比皆是,甚至积聚成塔,所谓虎毒不食子,不过诳语罢了。”
她从小就知道,倘若她父亲不是老信平侯,倘若老信平侯不念母亲的救命之恩,那她的命运,将会和家乡那些眼睛还没睁开就填了路的女婴一般无二。
而杨皇后这一番话出口,程曜灵难免又想到赫连先,再念及还在东厢房等着她的雪姑,目光极度阴沉,面上没有丝毫温度:
“不必为自己的丧尽天良找托词,你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禽兽,冷血无情的怪物。”
“你说我冷血无情?”杨皇后的脸破天荒冷了下来。
程曜灵闻言更是燥怒,发了狠,语气里竟还有些同归于尽的意味:“再反问一句我现在就一刀捅死你。”
杨皇后深深凝望着她:“程曜灵,我要是真的冷血无情,此刻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程曜灵猛地站起身来:“我不想再听你说话,滚,滚回去做你的皇后。”
她挥手指向门口,强硬地送客。
“你又感情用事。”杨皇后摇了摇头,仍泰然自若地坐在椅上,没有挪动的意思。
“不用你管。”程曜灵双目紧紧盯着她:“滚。”
杨皇后垂下眼睫,避开了她的目光,默然片刻,缓缓开口道:“你说我冷血无情,跟你比起来,或许我是冷血无情。”
“但是曜灵,你要明白,世人不会因为感情而任我驱使,能驾驭他们的,只有权势。”
“如果你想说,权势也有不能做到的事,不能打动的人,我承认有,也的确有,现在我面前就站着一个。”
“可太少了,曜灵,像你一样的人,太少太少。”
“再者,这世上也并不需要那么多像你一样的人。”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世间女子都如你一般,不困于生计,不必依附男子,能够自主生育,那她们还会愿意承担生育之苦吗?还会愿意一遍又一遍地去涉这道生死关吗?”
“我生育过,我不愿意。”
杨皇后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要知道,如今被你视作贤君明主的长宁,就是趁此时机收服了飞雪盟才扶摇而上的。”
“所以一旦把生育交由女子自决,不叫女子遭男子奴役,她们也就不会耗尽性命去生育一个个奴隶,而没有奴隶,何来皇帝?”
“但由男子掌控女子,由男子主宰女子的生育,他们不必承担滥情纵欲的后果,不必十月怀胎,不必经历生育之苦,便轻而易举就可以得到生育的结果,那自然是多多益善,子子孙孙世世代代,穷奴贱婢无穷尽也。”
“我今夜跟你说长宁城府深,不是要挑拨你们,而是想提醒你,皇帝就是皇帝,享万民之养,悉天下奉于一身,任谁坐上那个位子,都是一个样,都不会把旁人当人看。”
“因此,不会有皇帝能容得下你,容得下遍地如你这般的人,我都不行,长宁更不会例外。”
“况且前史早有无数殷鉴,项氏犹全族,韩侯竟灭门,何其惨烈,你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程曜灵久久没有言语。
杨皇后见她如此,话里浮现出一点兀然的笑音:“你还是这样,做什么都奋不顾身,认定了就死不回头。”
“可你小时候做事不计后果,那是因为总有人庇护,后果都落不到你头上,这些年摸爬滚打了一圈儿,也算是什么苦都吃过,怎么就一点儿没变?”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室内气氛此时无形间缓和了许多,程曜灵向后退回座椅,不再跟杨皇后剑拔弩张: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我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正在做的事,有史以来,还没有任何人做得成,或许只有这一次机会,也或许只有我能做。”
“我能抵达哪里,就抵达哪里,即便不成,即便下场惨烈,即便粉身碎骨,至少我来过、走过、改变过。
我要后世所有知道我的人,哪怕不认可我,哪怕是敌视我,在定下许多决策之前,都要忌惮我,忌惮着出现下一个我。”
杨皇后隔着昏昏灯火描摹她无比坚毅的俊秀眉目,依稀望见她少年时青涩懵懂的样子,神情不由自主的柔和起来,眼底藏着深重的憾恨,轻轻叹了一声:
“卿无渡河,卿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卿何。”
“你总为旁人舍生忘死,总觉得旁人可怜,却不知道最可怜的人是自己。”
程曜灵默了默,道:“我从没觉得自己可怜。”
她转头望向杨皇后:“我在九妘长大,我见过真正的好地方,有过真正的好时光,我一点儿也不可怜。”
“真正可怜的人是你,是所有和你一样,从没到过九妘,从不知道九妘是什么模样的人。”
杨皇后有一瞬怔然。
程曜灵从胸中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浮现了倦怠之色,不想再说下去:“你走吧,我不会背弃长宁公主的,至少以我来看,此时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坐那把龙椅。”
杨皇后默然离去。
程曜灵在原地停留良久,坐得骨头都僵了才终于起身去寻雪姑。
拉开门时寒风彻骨,大雪扑面,她抬眼望向天际,夜幕黑沉,飞雪如棉。
她伸出手,几片雪花落在掌心,眨眼间便消融不见,终不似当年。
……
冒雪来到东厢房时,程鸢早已睡下,雪姑却一直撑着精神等她。
二人低声交谈几句,程曜灵给雪姑裹上厚重大氅,自己提着灯,领人出了门,朝着书房方向走去。
茫茫雪夜,万籁俱寂,雪姑走在程曜灵身旁,毫不意外地问起忠节夫人:“你母亲近来如何?”
尽管程曜灵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太久,可真正听到时,心还是像被人攥了一把,她强压着胸中闷痛,竭力稳住声线:“她过世了。”
短短几个字,用尽她全部力气,这样滴水成冰的寒夜,她额上竟冒出点点细汗。
“过世了?”雪姑愣住,而后难以置信地追问:“怎么会过世?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八月,在沧州过世的。”程曜灵语气僵硬。
雪姑后知后觉x,发现程曜灵神色实在难看,眼神都发木,于是暂且咽下了满胸膛的话,沉默地跟程曜灵走到了书房。
程曜灵掏出钥匙,用冻得僵冷的手打开书房门,小心入内,拧动墙上机关,领着雪姑下了密室。
密室虽有夜明珠长明,但光亮微弱,不过聊胜于无。
二人提灯进入,照亮了密室中央摆着的一具冰棺,程曜灵将灯递给雪姑,推开棺盖,示意雪姑来看棺中人的脸。
程曜灵声音紧绷到发颤:“他之前说,姑姑能救他。”
“良王……我的确见过他。”雪姑走上前,低头端详片刻后道:“前几天他秘密来访,问我要过一丸假死药。”
程曜灵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既然是假死,那还请姑姑救他。”
雪姑神色凝重,缓缓摇了摇头:“恐怕未必救得活。”
“不是假死吗?怎么会救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