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知道她不会来。”
大帐内,杨皇后锦帽貂裘,靠坐在火炉边,面色苍白,目光投向营帐之外,就着瑶光的手饮了一匙药汤。
瑶光接话道:“那您命程大将军来谢恩的意思是……”
杨皇后收回视线,素手格开药碗,并没正面回应这句话,只是道:“此番算是成全她们这段君臣相得的佳话了。”
察觉自己话里带着的一点讥诮,她顿了顿,眼中添了些若有似无的东西,神色莫辨地轻声开口:
“富贵欲与少年期,人生百年常苦迟,杨家人总是如此,有术无道,缘木求鱼。”
老信平侯如此,杨弈如此,她亦如此。
“殿下……”瑶光放下药碗,面露悲色,咬了咬牙,侍奉杨皇后以来第一回忍不住顶撞道:“您为什么要放任雪姑离开,若是雪姑还在……”
“雪姑还在也是束手无策,不过多苟活几日罢了,无甚意趣。”
杨皇后打断了瑶光虚妄的设想。
“殿下……”瑶光眼里闪烁起泪光。
杨皇后转头看向她,笑了笑:“放心,你的后路都安排妥当了,不必担忧。”
“奴婢并非贪生怕死之徒,奴婢愿意追随殿下到最后一刻。”
“何必呢。”杨皇后轻叹一声。
“殿下知遇之恩,奴婢没齿难忘。”瑶光登时屈膝跪地,望着杨皇后泪如雨下,神色无比坚定。
五年前,她还是栖身于烟花之地倚门卖笑的风尘女子,后来自以为得遇良人,用尽积蓄帮他寻门路买前程,那人如愿以偿得了官身,也将她赎走,娶进家门做了正头娘子。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她本想着夫妻情重,此后便是终身有靠,可好景不长,有情郎官场受挫,前途未卜,失意之下竟丧心病狂,将她献给上官,以求出路。
如此屈辱,她怎能承受?
可终是咽下了所有血泪,伴在高官身旁如从前般违心卖笑,做温驯顺从的解语花。
直到正兴帝登基,杨皇后当权,高官绞尽脑汁思量着该如何讨好皇后,彼时她伏在高官膝头,柔声献计,娓娓动听,将她的有情郎也送到了杨皇后桌上。
天下之大,权贵之上,还有权贵,她等这个复仇之机,等了太久,好在终于等到。
那天风和日丽,她提前布置许久,莲湖边的凉亭里清香阵阵,微风习习,杨皇后到时,纱幔飘扬,有俊逸郎君,正临水回望,惊鸿一瞥,无限风光。
谁知杨皇后不疾不徐地审视一番后,却只道了句:“如此悉心,像是出自女子手笔。”
她的命运因这一句话彻底改写。
之后她便到了杨皇后身边,成为皇后心腹,从前那些高不可攀的人,视她为玩物的人,在她面前都要低头,都要战战兢兢。
不久后,她那有情郎也入了宫,在掖庭做了内监,俗称——阉人。
自此,她对杨皇后死心塌地。
“早知道……早知道当初便听了雪姑之言,舍弃那个孩子以图自保,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无可挽回的境地。”瑶光悲痛得口不择言起来。
她还有没说出口的,更大逆不道的话是,何况殿下九死一生,不过诞下一个女婴,最后不但要偷龙转凤,甚至连累得殿下病入膏肓,药石罔效,何苦哉!
“一生弄权,终为权所弄,说到底是本宫机关算尽,自掘死路。”杨皇后倒很平静,淡淡道:“天不假年,为之奈何?”
瑶光抬手擦擦眼泪,又端起身边药碗,徒劳劝道:“殿下好歹再喝一口吧。”
杨皇后没有答应她,吩咐道:“派人再去一趟,说若要陛下还都,须以博阳侯夫妇为使。”
瑶光领命退去,将此事吩咐下去。
程曜灵接到消息后,知道杨皇后是惦记亲妹,心中其实已有定夺,但还是带着程鸢去找到长宁公主和齐婴,一同商议对策。
几人所见略同,都认为这是杨皇后开战前的最后通牒,她们不给人,便是抗旨不尊,正好开战,给了人,杨皇后便再无后顾之忧,更是想战就战。
而她们要的,则是杨皇后先宣战,以下犯上毕竟落人口实,这要求也不算过分,所以博阳侯夫妇,是一定要送到杨皇后那边的。
“曜灵,外面四王联军,再加上正头王师,你能扛住吗?”齐婴思及后事,如临大敌,不免担忧地问了句。
“怕什么。”程曜灵一只手臂揽上齐婴肩膀:“安心等着当你的新朝卿相吧。”
“啧。”齐婴神色松泛下来,拍拍她胸口:“程大将军,我还真喜欢你这个狂劲儿。”
程鸢跟着神气道:“我姐在战场上的威势,比古之项王也不差什么!”
“雷动风举,后发而先至,离合背乡,变化无常,以轻疾制敌,兵形势者也。”长宁公主看着程曜灵笑道:
“项王被称为千古第一兵形势,依我看,这美誉恐怕不日便将易主了。”
程曜灵被捧得浑身不自在,放开了齐婴,轻咳两声:“等赢了再说吧。”
齐婴看了看程曜灵,又看看程鸢,兴致勃勃地挑事道:“要知道项王可是败在韩侯手里的,你姐姐走兵形势,你就走兵权谋,迟早掀翻她。”
“我现在就掀翻你!”程曜灵一把将齐婴掀翻在地。
齐婴被压制在地,努力越过程曜灵,向程鸢投去求救的目光。
程鸢左顾右盼假装看不见。
她又望向长宁公主。
长宁公主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
她叹了口气,两腿一蹬,认命地被程曜灵单手按在地上,有气无力道:“指望程若鱼,还不如我自己走兵权谋,总有一天庙算算死你。”
程曜灵很是不屑地掐掐她柔软脸颊:“我都让你一只手了,你先把自己算起身再说。”
齐婴立刻闭目装死,一动不动。
众人齐齐笑出声来。
傍晚,她们遣人将博阳侯夫妇送给杨皇后,没多久就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博阳侯崔尧竟夜闯小皇帝营帐,意图刺杀嘉政帝,被慕容栩发现后绑到了杨皇后面前,杨皇后问他,他只说是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他杀嘉政帝是为了皇后和陛下。
杨皇后痛心疾首,天光大亮后,命慕容栩将崔尧当众格杀,全军观刑,以儆效尤。
随后整军前往附近的一个行宫,驻扎后为其赐名为涂山宫,又正式改封嘉政帝为盛王,以示宽厚。
“禹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得到消息后,齐婴对着另外三人剖析道:
“皇后这是在召集众王,向段家宗室示好。”
程曜灵坐在她身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补充道:
“崔承苍刺杀小皇帝的理由站不住脚,他以前就背叛过皇后,这次怎么会赌上自己的命为皇后扫清障碍,其中一定有蹊跷。”
“这事恐怕是她一手设计,开战在即,杀人祭旗,又是从前心腹,诸王自然相信她心向皇室的诚意。”
长宁公主目光微动:“咱们也得有所应对才是。”
“既然她向宗室示好,就把京中宗室以迎天子还都的名头,都送出去给她吧。”
齐婴笑了:“那帮子老小,多是顽固难缠,偏偏又最会拉大旗作虎皮,开战前光是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估计都够她喝一壶了。”
不出她们所料,京中宗室还没送到,涂山行宫就传出了杨皇后要效仿前朝时五王议政的事。
诸王顿时坐不住了,轻车简从,纷纷赶到行宫,生怕去迟一会儿就少分一块肉。
形势在京中宗室抵达涂山行宫后更加焦灼,议事厅内,平日气定神闲不可一世的天潢贵胄们争得面红耳赤,就差打起来了。
杨皇后就坐在主位的正兴帝身侧,冷眼旁观。
这些人吵到深夜犹未停歇,仍在激烈地唇枪舌战,而致命的危险,就是在这样的时刻降临的。
不知何时,清寒幽蓝的月光下,殿外诸王带来的亲卫们已经悄无声息地横尸遍地。
而神不知鬼不觉做完这些的青鸾司部众,下一刻就闯进了议事厅内,大刀阔斧地砍死了全部段家宗室。
再高贵的人,死后也不过是一滩烂肉。
有飞来的鲜血溅到杨皇后身前的酒杯中,她低瞥一眼,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啜了一口。
她想,掺了血x的酒,原来是这个味道。
“谨遵殿下令,我等幸不辱命。”青鸾司部众的声音唤回了杨皇后神志。
她颔首道:“做得不错。”
看了一眼身侧早已被吓傻,连话都说不出口的正兴帝,她又开口道:“继续吧。”
青鸾司部众犹豫片刻,还是退出了大殿,依照杨皇后之命照旧行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宫殿便燃起熊熊大火,火势冲天,几乎要烧掉半边夜幕。
“皇后、着火了、着火了、快跑!救命!救命……”正兴帝满头大汗,用尽全身力气拉拽杨皇后,想要逃出宫殿。
杨皇后起身后却甩开了他,拂一拂袖,轻轻掸去衣上的灰烬和尘土,从容不迫地走向了火海深处。
正兴帝在原地恍惚片刻,脑海中倏然闪过多年前一片相似的火海,那宏伟宫殿不断倾塌,可有个疯狂烈性的女人扯开身上所有华冠丽服,偏偏决绝地举身赴火。
好熟悉,那个女人是谁?
好像……好像……是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是皇后……
“皇后!皇后!”他泪流满面,眼前除了火什么都模糊,肌肤被大火燎得生疼,浑身狼狈却不敢动弹,在原地大声地嘶叫着:“回来!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叫的是谁,可无论是哪个皇后,都没有回头。
他咬碎牙齿,攥紧拳头,时隔二十年,终于迈出重若千钧的第一步,动身追进了火里。
夜尽天明,帝后与段姓宗室尽皆丧生于火海的消息传开,京畿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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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富贵欲与少年期,人生百年常苦迟:原诗是“欢乐欲与少年期”,富贵在下一联开头,我把富贵提到前面了,改动之后的意思是:多想把此刻的权势富贵送给少年之时,可惜人生百年,许多事总苦于来太迟,到了这个虚弱濒死的境地,富贵加身又有何用;
雷动风举,后发而先至,离合背乡,变化无常,以轻疾制敌,兵形势者也:出自《汉书》,班固把兵家分为四派,分别是兵权谋、兵形势、兵阴阳、兵技巧;
禹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出自《左传》,意思是大禹在涂山召集各地部落首领举行会盟,参与的部落将玉器和丝帛作为贡品,也就是大禹确认王权的涂山之会,后来大禹创建夏朝,是中国史书中记载的第一个奴隶制朝代,世袭制、“家天下”的开始,这里算是一种颠覆和讽刺吧。
然后我想说的是,前面深夜探病,之华开头的那句“别来有恙”,不止是说曜灵,更是说她自己,后来那些话,其实是诀别的话,都是真话,并没有想着算计什么,只是她从前算计太多,曜灵已经没法不设防了,她越念着从前那些好,曜灵就越拼命提醒自己她从前那些坏,很多事就是这样,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