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宫之变,帝后罹难,宗室倾覆,段氏皇族中有继位资格和能力的子弟一朝尽丧,天下再无正统。
如此堪称国殇的大劫,长宁公主确认消息后没有犹豫一刻,立即召集众人前往涂山行宫吊唁。
天穹灰白低暗,朔风夹杂絮雪呼啸盘旋在焦黑一片的断壁残垣之上,宫人匆匆来去间,肃穆沉重的青铜祭坛被布置于前,一道道巨大苍凉的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带着死亡的彻骨冰寒俯瞰人间。
所有人都是一身缟素,跟随长宁公主沉默地抵达了祭坛边。
作为这场巨变最大的得利者,长宁公主展现出了恰到好处的痛心与悲戚,流着泪说完悼怀的话,又冷静地安排葬仪,处理地一丝不差,得体到谁也挑不出错处,正是新君该有的气象。
许多人见此心中都有了衡量。
队伍里,几位勋贵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一些原本观望的随行官员也下意识地向长宁公主方向更靠拢了些,姿态愈发恭敬。
大雪弥漫,浓厚的悲丧之下暗流翻涌,渐渐显露出一种皇权权力交替时的躁动与微妙。
而程曜灵站在长宁公主身后左首的位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看长宁公主,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静静望着落在不远处落在废墟上的雪花。
诸礼毕时,她转头便走,步履如飞,将所有人都抛在身后。
齐婴本想追上她说些什么,却被程鸢扯住按在了原地:“让她静静。”
见到程鸢悲切哀郁的容色,齐婴不禁叹了一声,神情复杂地摆手作罢。
长宁公主将一切尽收眼底,微微侧头,瞥了眼程曜灵离去的方向,眉梢轻动,却很快敛了目光,面色如常地与一旁攀附试探之人周旋起来。
“奴婢见过程大将军。”
行至偏僻处,不知从哪里兀然跳出一个给程曜灵行礼的宫人,不等程曜灵反应,她维持着行礼的姿态,语速极快道:
“大将军,博阳侯夫人有请。”
程曜灵想起博阳侯夫人是谁,脚下一顿,微微颔首,随她行至偏苑去见杨之景。
偏苑凄清,空无一人,杨之景独立廊下,穿着和程曜灵如出一辙的丧服,身形单薄,神色苍白而麻木,双目幽深晦暗。
她见程曜灵来,并未多余寒暄,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了过去:
“她说,让我把这个给你。”
声音平直,没有丝毫起伏。
程曜灵伸手接过,将锦囊攥在手里,五指收紧,其实已经猜到里面是什么,却还是缓缓打开。
目光触及那块被用软金重新镶嵌完好的双鲤佩,她眼前发黑,双目刺痛,只差流下血来。
程曜灵手指难以抑制地颤抖,她抬起眼看向杨之景,目光中是完全的困惑与茫然,说出了得知杨皇后死讯以来第一句话:
“为什么?”
为什么给她玉佩?为什么突然死去?为什么和宗室同归于尽?为什么就这样信手把天下让给旁人?
但能回答她的那个人,已然湮灭于天地之间。
如今眼前的杨之景只冷眼看着她道:“你们当年不是形影不离的知己好友吗?我还以为你知道。”
知己好友……那似乎是太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候是真的以为能做一世知己,谁料到最后却是一世不知。
她好像从来都没了解过杨之华,明明不久前她们还是明争暗斗誓不两立的生死大敌,却一夕之间就天人永隔,就像当年一切都好好的,却有了出师典仪上晴天霹雳般的断琴明志。
“我不知道。”程曜灵说。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冬日凛冽的空气,试图压下喉头将要溢出的哽咽,勉力恢复神智,猜测道:
“她是因为早知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才有昨夜之火吗?”
“我也不知道。”杨之景的回应依旧冷淡。
程曜灵定定望住她清冷疏离的面庞,倏然开口:
“你跟你姐姐真像,从来都不哭的。”
“是吗?”杨之景唇角扯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我倒是想哭,可是我丈夫为宗族背弃我姐姐,我姐姐又当众杀了我丈夫,还不到一天,她自己也丧身火海,你告诉我,我要为谁哭?”
程曜灵想起杨之景幼时拽着杨之华衣摆,死活离不开姐姐的样子,又想起当初沧州之战后,她和谢绥入京,正逢博阳侯大婚,举头就是满城纸鸢的盛景,唯余沉默。
二人间寂静许久,杨之景才再次启唇,道出了一句程曜灵始料未及的话:
“她哭过的。”
程曜灵霍然抬眼。
“几年前得知你死讯,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很多天,我去看的时候,屋里不点灯,伸手不见五指,一点声音也没有,我摸黑走过去,碰到她的脸,湿漉漉的,是眼泪,我不敢过问的眼泪。”
杨之景的目光飘向远处,带着些许回忆的恍惚:
“刚到京城的那些年里,她总和你在一起,我常觉得你比我更像她的亲妹妹。”
程曜灵心头大恸,强压下翻涌的心绪:
“没有,她一直很在乎你,她这个人看着铁石心肠,有时候……或许比我还感情用事。”
“也只有你会这么想。”杨之景收回目光,脸上无悲无喜,一片空寂。
程曜灵死死攥住手中双鲤佩,玉佩纹路硌得掌心生疼,喉咙紧得发涩:
“她不无辜,但她是我的朋友。”
她们曾经约好要做武阳长公主和平溪居士,最终也的确做了武阳长公主和平溪居士。
只是一个像武阳长公主那样活着,一个像平溪居士那样死去,自此碧落黄泉,再不相见。
“你也不无辜。”杨之景道:“你手上的冤魂,未必比她少。”
程曜灵眉目低垂,自嘲一笑,嗓音沉哑:“我自有我的报应。”x
杨之景默了默:“她还有一句话留给你,”
她用那双很像姐姐的黑沉眼眸看着程曜灵道:
“不要相信皇帝,不要让权。”
“我知道。”程曜灵点头,顿了顿,问杨之景:“你想要杨家还是崔家?或者两家都要?”
程曜灵明白,杨之华让杨之景把玉佩交给她的意思,其实就是把妹妹托付给了她。
崔尧在家族利益面前背弃过杨之华,未必不会再背弃杨之景,杨之华信不过他,所以一定要他死。
而程曜灵此刻对杨之景这一问,也证明了杨之华的选择是对的。
杨之景没有犹豫:“我女儿姓崔。”
“但你姓杨。”程曜灵目光锋利。
杨之景蹙眉:“我是出嫁之女……”
程曜灵打断了她:“你女儿会承继博阳侯之位。”
“作为老信平侯唯一在世的女儿,信平侯的位子也会是你的。”
杨之景良久无言,终是道:“多谢曜灵姐姐。”
程曜灵又补一句:“如果你想入朝……”
“前车之鉴惨烈,我并无此意。”
“如果哪天有意了,随时来找我。”
离开涂山行宫后,程曜灵回府去问雪姑,得知杨之华是在与她京畿重逢,又再度决裂后,被诊出病入膏肓的。
雪姑无限唏嘘:“病根儿还是出在她孕中,若要保母体万全,那孩子本不该留的,她却决心赌一把,最后连命也赌进去。”
“当时若没有那个孩子,她压不住金府的形势。”程曜灵轻声为杨之华辩解了一句。
“那孩子也可怜……”雪姑话到此处,想到了些什么,收了声。
但程曜灵也并没发觉,她此刻头痛得快要裂开,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她想,杨之华说她马虎,她确实是马虎,竟然从没思索过之前程鸢去请雪姑已是深夜,杨之华为何会在雪姑那里。
杨之华来探她的病,她满心抵触,不肯动摇,还让人滚,也从没留心过杨之华那夜的脸色比她还难看,连从椅上起身都踉跄。
她太马虎了,太马虎了,总是看不到要紧的地方,居然没发现那是诀别,那居然是诀别!
“曜灵!曜灵!”雪姑眉头紧拧,紧张急促地叫她。
程曜灵听到雪姑的声音,却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如此,转头无知无觉的望着雪姑。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多恐怖。
下一刻,她陡然折腰,毫无征兆地呕出一团血来,眨了眨眼,不认识似的直愣愣盯着地上殷红血迹,脑子还没转过弯,胸口一阵剧痛,口中就又溢出了大股鲜血。
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雪姑的惊叫,想要回应,却连出声的力气也没有,不得不沉重地堕入黑暗。
……
国不可一日无君,开年长宁公主多次慰劳过京畿联军后,局势愈发明朗,遂严冬肃杀未褪,以大将军程羲、治中齐婴为首的众臣便再三上表,恳请长宁公主承继大统,延续国祚以安黎庶。
长宁公主三辞三让,终是在正月之末顺应天命,开千古未有之例,入主重明宫,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登基的帝女,以封号为年号,改元长宁,是为长宁帝,大赦天下,班功行赏。
新朝伊始,万象更新。
长宁帝追谥先朝帝后及宗室诸王,并遣使赴往各州,将尚在封地的诸王子嗣尽皆召入京中教养,以示厚待。
念及京中此前几经大乱,朝上臣工凋零,又纳已晋为光禄大夫的奉康伯齐婴之言,任用曾在宫中受教多年的女学诸子填补阙位,且特降恩旨,明诏天下,次年科考,不论男女,唯才是举。
此事刚提出时,原本引出不少非议和风波,以四朝元老、尚书令赵华为首的几位大臣当堂反对,几番论辩,两方直到罢朝都相持不下。
但第二日开朝,大将军程羲上奏,直参昨日以赵华为首的诸臣,数罪并举,证据确凿,致使一干人等当庭下狱,之后政令再无阻碍,只待议定具体细节后于各州施行。
散朝后,迎着凛冽寒风,齐婴在人流中靠近了程曜灵,抓住手臂把她拉到一旁,微微扫视了一圈四周,见附近并无不该听见这段对话的人,才贴着程曜灵满面肃然地低声提醒:
“曜灵,事儿不能这么办啊,你这跟赤膊上阵有什么区别?”
“且不论你参的那些人这会儿能不能杀,你至少在明面上要把自己摘出去,叫旁人去弹劾,正所谓谋国先谋身呐。”
“我不喜欢借刀杀人。”程曜灵道:“我的敌人,我会自己杀。”
“你……”齐婴气得一甩袖子,但还是咬着牙凑到她耳边,语重心长地告诫:
“你是进了千秋阁的新朝头号功臣,今日又是第一回参奏,陛下不好拂你颜面,所以先将那些人押下去了。
但以后呢?你难道回回如此!这岂不是以势压人威逼陛下吗!”
“你说得对。”
齐婴闻言面色稍缓,以为自己好说歹说,程曜灵终于听进去了,但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又听见程曜灵道:
“我就是以势压人。”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程曜灵,惊得唇齿几次开合,愣是没说出什么。
此时余光瞥见有宫人向二人走来,齐婴也便噤了声。
“程大将军,陛下有请。”宫人对程曜灵毕恭毕敬道。
程曜灵拍了拍齐婴的胳膊以作安抚,跟着宫人去面圣了。
齐婴满眼忧虑地望着她们背影,不禁长叹一声。
“臣程羲,见过陛下。”抵达紫宸殿东暖阁,程曜灵对着长宁帝见礼道。
她腰刚弯下去,就看见了长宁帝飘荡的明黄色龙袍衣摆,新帝用双手扶住她,温声道:“爱卿不必行此大礼。”
程曜灵动作一顿,顺势接住这话,抬头道:“多谢陛下厚爱。”
长宁帝一个眼神屏退左右,门扉闭合后,拉着程曜灵一同坐到榻上,笑道:
“记得上回与卿同处此阁,已是五年前了,可见岁月草草,当真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啊。”
程曜灵想起当年在这里,连公主都还不是的长宁,战战兢兢向天授帝呈上北戎单于情信,低着头不敢看她和平溪居士的样子,也笑:
“此一时彼一时,陛下如今已是九五之尊,绝非昔日可比。”
长宁帝缓缓叹了口气:“昔日在姑母手下,咱们是同袍,患难与共,相处起来自然无所顾忌,如今是君臣,有些话说出来怕伤你的心,倒是不好开口。”
“陛下是想说今日朝上的事吧。”程曜灵毫不避讳,直言道:“与此相似的事以后也会有,还望陛下宽宥。”
长宁帝眉稍微微颤动,目光深邃起来。
程曜灵神情诚恳:“臣无意冒犯陛下,只是有些事陛下不得不顾虑各方,难以决断,但又不容搁置,那就由臣来做。”
长宁帝看着程曜灵,沉吟片刻,忽地勾起唇角,悠悠道:“不知道爱卿有没有听说过,为臣之道,有六正六邪?”
“臣一定是邪臣。”程曜灵很有自知之明,认得干脆。
长宁帝从容起身,站到了暖炉旁,背对着程曜灵,伸出一只手仿佛漫不经心地烤着火:
“六邪其五,曰贼臣,专权擅势,持招国事,当年师傅教过的。”
话是重话,她语气却是玩笑般的轻快,甚至堪称亲昵。
“臣当年顽劣,没有听课。”程曜灵十分坦诚。
“那今日这一课……”
“恕臣也不能听。”程曜灵知道这话太大逆不道,于是紧接着剖白:
“其实无论邪臣贼臣,臣在陛下面前,都是甘愿俯首称臣的。”
“陛下想做的事,臣尽心竭力,赴汤蹈火也会做到。”
“臣想做的事,不求陛下鼎力支持,只希望陛下不要阻拦。”
话到此处,程曜灵轻轻笑了一声:
“待来日臣身败名裂,是邪臣贼臣,乱臣逆臣,陛下不过受一时蒙蔽,将臣正了法,仍是明君贤君,仁君圣君,如此不好吗?”
长宁帝有一瞬沉默,回头看她:“你如此为臣,丝毫不计长远,有朝一日势穷力尽,千夫所指,连朕也保不了你,怕是粉身碎骨,难得善终。”
自程曜灵进门以来,长宁帝亦真亦假地念旧,虚虚实实地敲打,这会儿温情迂回的壳子终于被程曜灵一道道锐利的刀锋劈裂,沉声称朕,划清了君与臣的楚河汉界,显露出帝王至高无上的天威来。
而程曜灵则与她对视,平静道:“我求万世,不求善终。”
程曜灵离开后,长宁帝在窗前定定站了很久,目光幽深,神色难测,直到眉间染雪,语气极轻地低声道了一句: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程曜灵甘愿受国之垢受国不祥,奉她做社稷主做天下王,可如此一来,谁是真正的社稷主天下x王,又能分得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