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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作者:枕上灯 当前章节:3926 字 更新时间:2026-5-22 20:32

“爹……爹——!”

陈惠男发出声嘶力竭的悲鸣,脱开云无忧的保护,踉踉跄跄扑倒在陈父染血的躯体上,抱住了她爹的尸身放声恸哭。

云无忧神情冷冽,立刻随之侧移半步,再次稳稳挡在陈惠男和那轿夫之间,死死盯住面前持刀的凶手。

轿夫此时不知为何竟有点怔愣,攥紧手中饱饮鲜血的短刃,呆呆看着地上的尸体和哭得肝肠寸断的陈惠男,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但手中已无人质的他很快便被群起而攻之。

不过这毕竟是喜宴,虽有家丁护卫入场,但情急之下也没有佩带长兵器的人,其余蜂拥而上去帮忙的宾客更是赤手空拳。

云无忧亦是手无寸铁,但她很明白最重要的事是护住陈惠男,所以只如礁石般护在陈惠男身旁,并没上前抓人。

原本慕容子渊也想上前,但襄侯夫妇眼神扫过,他身边护卫立刻将他前路堵死,他动弹不得,只能蹲下身去安慰陈惠男。

轿夫如梦初醒般回神,身形几变躲过旁人拳脚,仗着一股凶悍的蛮力挥舞刀刃,在人群中胡劈乱砍,虽没少挨打,却也仗着人多嘈杂支撑了一会儿。

混乱中,段檀目光一凝,脚步轻挪,身影如鬼魅般游入人群欺近轿夫,找准机会,骤然出手,极快极准地一把扣住了轿夫持刀的右手腕,狠力一折,利落地将其掰断。

轿夫惨嚎一声,短刃当即脱手坠落,段檀将轿夫踹倒在地,断了手的轿夫迅速被扑上的护卫死死按住了。

就在几个护卫压住挣扎怒吼的轿夫,正欲将他拖出正厅之际,那轿夫不知从哪里迸发出一股狠劲,将脸往地上重重一蹭,而后仰起脸用力甩头。

伴随着他此番诡异非常的动作,那张原本平平无奇的面皮竟被甩开了大半,待他完全露出真容之时,在场众人皆是悚然大惊。

只见那张人皮面具下的脸,一半皮肉扭曲纠结、疤痕密布,宛若地狱爬出的恶鬼。

另外一半,却是轮廓分明,五官深邃,十分英挺,竟与慕容子渊一般无二!

正厅内,宾客仆婢们的目光忍不住在轿夫和慕容子渊之间流连比对,神色都极为奇异。

已经坐回主位的襄侯夫妇也呆住了。

毁容的轿夫剧烈喘息着,眼睛里迸射出疯狂而绝望的光,他死死盯住襄侯夫妇,嘶喊出声:

“阿爹!阿娘!孩儿回来了!我才是你们的儿子!我才是慕容子渊啊!”

这声音凄厉嘲哳如厉鬼泣血而哭,刺穿所有人的耳膜,引起满堂哗然。

云无忧能听出来,他的嗓子和她一样,都受过伤。

此言一出,襄侯夫妇的脸瞬间血色尽褪,慕容霸一向硬朗的身子颤了颤,襄侯夫人也是眼前发黑,抓紧了扶手竭力稳住身形。

原本还在埋头安慰陈惠男的慕容子渊立刻起身,面朝轿夫怒斥道:

“何方宵小!不但在我襄侯府婚宴上行凶杀人,还胆敢冒充我,说!你是受何人指使,行此卑鄙之举?!”

此时他和那跪在地上的轿夫一高一矮,一俊一丑,一贵一贱,本是云泥之别的二人,却偏偏极为吊诡地长了一模一样的半张脸,令人望之惊叹。

被护卫按住的轿夫闻言大为狂躁,目眦欲裂地挣扎咆哮:

“放你爹的屁!老子才是真的慕容子渊!是你在冒充老子!”

他扭头转向襄侯夫妇,竭力嘶吼:“阿爹!阿娘!你们睁大眼睛看看!是我啊!”

似乎觉得这几句话不足以令襄侯夫妇信服,他又快速道:

“你们还记不记得!我十一岁那年年关,贪玩跑丢了,差点被歹人拐卖,是陈管家把我找回来的,我还被爹压在书房打了二十板子呢!

还有!我五年前为x争一柄玉骨扇子,打瘸了史秀才家的大儿子!这些我都记得!阿爹阿娘!你们不记得了吗?!”

襄侯夫妇神色明显动容,唇齿颤抖,说不出一字否决,宾客们也嘈杂讨论起来。

站在陈惠男身旁的慕容子渊脸色一变,但很快便调整好,仍是声线沉稳地开口,看向襄侯夫妇道:

“阿爹阿娘,我是去年在沧州从军时,病重濒死,情急之下服用过忘忧散才忘却前尘,因此还弄丢了解药。”

将这段话收入耳中,段檀目光闪了闪,悄然瞥了一眼云无忧。

云无忧毫无所觉,正全神贯注地望着辩解的慕容子渊。

慕容子渊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事爹娘是知道的,后来我也问你们要过解药,是你们一直说如今很好,不必急着恢复记忆。

所以此刻若是要回忆从前之事,那还请阿爹阿娘即刻把忘忧散解药给我,我也能历数从前种种,与这凶徒对质!

而且,爹娘不是说我从前行事高调么?谁知道这宵小之徒的消息是从何处打听来的,爹娘万不可被其蛊惑了。”

襄侯夫妇听了这话,眼中的挣扎痛苦更深,嘴唇翕动着,却迟迟发不出声音。

去年慕容子渊从沧州被陈惠男找回来后,虽记不清前事,但性情却变得勤勉平和、有礼有节,一改从前的叛逆不驯,也没了那些好勇斗狠的陋习。

襄侯夫妇不是没有心存疑虑过,但又实在欣喜于儿子脱胎换骨,再加上慕容子渊好不容易才“死而复生”,还变得十分孝顺,便默认了现状。

他们甚至强压下解药一事,唯恐慕容子渊服下解药恢复记忆后,又变回那个让人恨不得上吊的、不服管的逆子。

而那轿夫听了慕容子渊的话,彻底癫狂了,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对着一身喜服的慕容子渊破口大骂,唾沫横飞:

“狗杂种!冒充老子!占了老子的地盘!抢了老子的爹娘!睡了老子的女人!现在还敢在这里装模作样!不知来路的狗杂种!杂种!老子弄死你!”

他边说边拼尽全力往慕容子渊的方向扑,护卫们差点摁不住他。

襄侯夫妇像是被逼入绝境般,脸色惨白如纸。

襄侯夫人缓缓转头,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看向依旧扑在陈老爹尸体上,还在啜泣的陈惠男,声音带着深重的急切和哀求:

“惠男!好孩子……娘知道你对子渊情深义重,你当初千里迢迢去沧州寻他,这份情意天下皆知,你、你一定认得出来谁才是真正的子渊!

娘老了,老眼昏花,还是由你来告诉在场诸公,也告诉娘,哪个才是真的……哪个才是我的子渊啊!”

襄侯夫人连在众多外男面前避讳陈惠男的闺名都顾不得了。

陈惠男啜泣的声音一滞,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僵硬了一瞬。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将原本就妆容厚重的肌肤冲荡得狼狈不堪,神色痛苦而茫然,看着无比可怜。

她冲着襄侯夫人轻轻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云无忧原本就一直守护在她身侧,此刻更是扶她起身,搀着她慢慢走到了那被按在地上、形容如恶鬼的轿夫面前。

此刻正厅中是死一般的寂静,无数道目光都紧紧追随着陈惠男。

陈惠男纤弱的身躯一直在细细颤抖,却俯下身,极为仔细专注地凝视着轿夫那张半人半鬼的面孔,不放过每一寸皮肉。

轿夫脸上的肌肉也在颤,他几乎是带着哀求在与陈惠男对望。

这样全神贯注的时刻,陈惠男的心,却陡然分出了一个枝桠,那枝桠几乎是带着点痛快晃了晃,晃出她藏在心底的那个隐秘念头:

原来你也会有今天。

随后她强行抹掉那点幼小的枝桠,仿佛不经意般微微侧了侧头,隐秘快速地扫过了主位上襄侯夫妇的脸。

片刻后,她起身,扶着云无忧挪动脚步,转向堂中那个穿着喜服,身姿挺拔,虽然脸色难看但一身贵气难掩的慕容子渊。

她在慕容子渊面前停步,微微仰头,同样极认真地端详着他。

多么深邃的眉眼轮廓,多么俊异的一张脸,哪怕紧张,也是气度不凡的。

陈惠男在心底喟叹着赞美这张面孔,眼角余光却再次隐晦地掠过襄侯夫妇。

这一次,她看到了襄侯慕容霸脸上那一丝极力掩藏的希冀,以及襄侯夫人那悄然发亮的眼神。

所以,在大庭广众之下,陈惠男缓缓抬起那只还沾着点父亲鲜血的手,直直指向了自己身前这个姿容高贵的慕容子渊。

她声音因为方才长久的恸哭而沙哑干涩,有些微弱,却异常清晰地响起在正厅里:

“这才是我跋涉千里去寻,与我定下鸳盟,今日该与我成亲的、我的夫君慕容子渊。”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身体有些虚晃,被云无忧牢牢扶住了。

被按在地上的轿夫身形僵硬,面色凝固一瞬,随即面色狰狞,瞪着陈惠男狂怒吼叫:

“贱人!陈惠男你这毒妇!见我落魄!你爱上他了是不是?!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还是、还是你恨我失手杀了你爹?!是不是?!我是无心的!老子是无心的!你明明知道是我!你明明知道!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不认我?!”

他声音里是极致的难以置信和灭顶的绝望,身体也如同疯牛般剧烈挣扎,押着他的护卫险些脱手。

站在陈惠男身边的慕容子渊反应极快,脸色虽然依旧难看,却立刻上前一步,从云无忧那里一把将摇摇欲坠的陈惠男揽入怀中。

随后毫不犹豫地抬手捂住了陈惠男双耳,将她苍白的脸按在了自己胸膛前。

他目光阴鸷地盯着不远处还在发疯污言秽语的轿夫,却低头凑近陈惠男耳边,刻意放缓了声音道:“别怕,有我在。”

云无忧身侧没人后,一直隐于人群之后冷眼旁观的谢绥,在谢寒洲保护下,侧身挤到她身边,在她耳边飞快地耳语了一句:

“今天这事有古怪。”

云无忧也似有所觉地微微点头,本来凑近谢绥想说点什么,但思量片刻,还是住口了。

然而她没注意到的是,这一幕落入了一直站在轿夫身旁,防着人再度暴起的段檀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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