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无忧伸出的手骤然僵在半空,冰冷的怒意,巨大的荒谬,被反复愚弄的耻辱,一刹那充满她的胸腔。
她收回手,死死盯着陈惠男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攥紧了拳头,拳背上青筋隐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原本光芒闪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彻骨的寒冷。
陈惠男泪水还挂在脸上,却望着云无忧道:
“这世间本就是如此,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曜灵,你这个人,你的诚,你的勇,你的悲悯,你的毫无保留,搁在这个世道里,是不合时宜的。”
其实是近乎交心的诚恳语气,但在种种前事的累积下,云无忧只感到浓重的嘲讽。
“还不用你来教我怎么做人!”云无忧一把从陈x惠男手中抽出自己的衣摆,一直压抑着的语气陡然拔高。
陈惠男僵了片刻,收拢五指,自嘲一笑。
她自己先借假作真,又怎么能怪云无忧此刻以真为假呢?
明明玩弄了人心,却还是想要人心不变却,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她终于尝到自酿的苦果,除了接受也别无他法。
“慕容贤在族中威望地位极高,看她今日对你的态度,想来你是不用从我这儿拿忘忧散的解药了,此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随时欢迎你来讨。”
这话是真心实意,但云无忧只冷冷看着她:“原来你也知道人情二字。”
云无忧转身大步离开,快走到门前时,听到陈惠男在身后出声道:
“抱歉,你母亲欠下的债,我不该让你来还。”
云无忧脚步微滞,但没有回头,她的声音绷得很紧,如同拉满的弓弦,冷硬地朝陈惠男抛回两个字:“什么?”
“回去问你母亲吧,问问她还记不记得,赵猛女这个名字。”
云无忧按在门扉上的手指紧了紧,但一个字也没再跟她多说,推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
……
怀里揣着忘忧散解药迈出襄侯府,云无忧心神恍惚。
就在方才,慕容贤引她到一处密室,摔碎了今日掉在地上的那块玉佩,拾起玉中藏着的半块飞鹰状金符,跟自己手中的那半金符严丝合缝地对上后,当即跪地叫她主人。
云无忧连忙扶起她,二人一番深谈,云无忧这才知道,原来玉佩里那东西叫鹰符,是用来驱使天鹰卫的信物。
天鹰卫是当年随太宗打天下时的军伍,建制共三百人,各个精兵强手,最擅伏击突袭,在立国前战果丰硕。
但大央开国后,太宗便隐匿了天鹰卫的行迹,似乎有意将其作为秘卫驱使,众宗室臣工对此均是心存忌惮,行事无不谨慎。
不过吊诡的是,先帝暗害太宗那晚,天鹰卫竟全无踪迹,就如同不存在一般。
因此有人猜测过天鹰卫是否早已解散,只是太宗用来威慑众人的一个幌子,可大多数人都不相信,太宗会自己折断如此锋利的一把刀。
而今日通过慕容贤之口,云无忧方知道,天鹰卫真正的的缔造者,并非太宗,而是武阳长公主。
它是武阳长公主尚在闺阁时,因一个赌约,为太宗练出的一支精兵,最初有一千之众,但经过垂死磨练,合格的只有三百。
武阳长公主便也就定下这三百人,取名为天鹰卫,并打造了能号令全军的鹰符,尽数交到了太宗手里。
后来天鹰卫中人历经诸事,损耗甚巨,太宗自以为掌控全局,四海威服,便将一伙残兵又托付给武阳长公主,想要妹妹再交给他一军满制满编的精兵。
可惜没等武阳长公主将重建的天鹰卫交给他,他便死在先帝手下了,真可谓时也命也。
慕容贤便是这个间隙进入天鹰卫,后在武阳长公主的千锤百炼下,成为天鹰卫之首的。
哪怕先帝时武阳长公主被圈禁多年,她也始终秉持长公主之风,隐秘却严苛地练着兵,以保不堕天鹰卫从前威名。
“天鹰卫没参与五年前的沧州之战吗?”云无忧不禁疑问道。
慕容贤摇头:“武阳长公主禁止我们参战。”
云无忧愈发好奇,但又找不到答案,一时脑海中涌现诸多设想,沉默了下来。
而慕容贤似乎对这样冷下来的场面有些不习惯,从怀里掏出一包药散呈递给云无忧:
“不肯给您忘忧散解药的那小子,我已经代您教训过了,这是解药,还请您收下。”
慕容贤毕竟是长辈,还是能把七十多岁的襄侯叫“小子”的长辈,云无忧接过解药,很想跟慕容贤说别这么讲话,但瞧了瞧她身上那份冷硬刻板的军伍作风,还是闭嘴了。
“曜灵妹妹,跟和你‘一见如故’的慕容家三姑奶奶谈得如何?”
几乎是飞扑到身边来调侃的谢绥,打断了云无忧的回想。
伸手不打笑脸人,云无忧眉梢微挑,在他胸口轻捶了一拳,笑道:“千龄哥哥,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千、龄、哥、哥、”云无忧背后兀的传出个一字一顿、极度森冷的声音,是段檀。
云无忧一愣,但还不等她开口,谢绥就看向突然露面的段檀,眯起桃花眼笑道:
“妹夫客气,我也只虚长你一年而已,堪堪与曜灵同岁,你这一声‘哥哥’,我恐怕受不起。”
段檀眉目阴沉,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谁是你妹夫?”
“嘶——你不喜欢这个称呼啊。”谢绥敲了敲脑袋,一脸诚恳道:
“其实我也不喜欢,毕竟若无先帝乱点鸳鸯谱,你如今大约是该叫我姐夫的。”
眼看着段檀在暴怒的边缘了,云无忧赶紧出来救火,抓住了段檀胳膊:“好了好了,没什么好说的,天色也晚了,咱们快回王府吧。”
段檀按住她的手,强压下一口气,看着谢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无所有的可怜虫,只能抓着件早就作废的事不放。”
他不知谢绥便是当年泊雁丘上的那个乐人,还以为谢绥说的是那份忠节夫人曾订下的婚约。
但谢绥自己知道,他讲的不是婚约,是他与云无忧的过往情意。
眼看谢绥还要再回段檀,云无忧斜他一眼:“差不多得了,你还真想让我家宅不宁啊?”
谢绥唇线紧抿,望了云无忧一眼,目光无限悲戚,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云无忧摸摸鼻子,她有些不太习惯让人伤心。
段檀垂眼见到她神色,心中躁怒,面上愈冷,语出如冰:“你心疼了?”
云无忧轻叹一口气,眉宇间攀上真切的疲惫之色:“这里是襄侯府门口,别闹了行不行?我今天很累,我们先回去吧。”
段檀心头气血翻腾,攥了攥拳后,一把抱起云无忧,往不远处良王府的马车走去。
云无忧朝他怀里钻了钻,闭着眼睛,声音倦怠地轻轻安抚着:“你要是吃醋了,我也叫你哥哥好不好?”
“不好。”段檀语气冷硬,给过别人的称呼,他不稀罕。
云无忧小小打了个哈欠:“你这脾气,可真是不怎么样。”
段檀呼吸一窒,整个人都僵了一瞬,却又听见云无忧小声说:
“但有时候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云无忧收拢双臂将他抱紧:“我知道你喜欢我,放心吧,我也喜欢你,不会喜欢别人的。”
段檀眼中骤然泛起光亮,低头凑近云无忧侧边脸颊,轻轻亲了一口。
……
回到良王府,段檀本想催睡了一路的云无忧早些就寝,云无忧却突然清醒过来,很有精神地说要和忠节夫人叙话,一溜烟儿钻进忠节夫人房里去了。
好在忠节夫人还没睡,云无忧穿着寝衣爬到母亲床上,扯了两句今天的闲话后,问忠节夫人道:
“母亲,您知道赵猛女是谁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人?”忠节夫人神色温和,轻轻摸了摸云无忧的头发。
“今天我听陈惠男说,那是她母亲,从前在圣慧皇后手下做事。”云无忧不想让母亲卷入任何纷争,所以话说得很是简单。
忠节夫人闻言点点头:“以前小满手下是有这么个人。”
“小满?”云无忧不认识。
忠节夫人温声解释:“就是先帝的圣慧皇后,岑小满。”
“她们家是屠户出身,没什么家世底蕴,喜欢看天给孩子取名,出生时临近哪个节气,就取什么名字。”
“小满的妹妹,也就是后来入宫的岑贵妃,前不久逝世的岑太后,闺名是岑寒露。
岑大将军以前的名也不是岑丰,叫岑立夏,是后来才重新请先帝给自己取的名和字。”
云无忧道:“这些名字听着蛮好听的,朗朗上口,岑大将军干嘛附庸风雅改名字,我看改了反而泯然众人。”
忠节夫人笑了笑,捏捏云无忧的脸,心想她还是孩子心性。
只有孩子才会最关心名字好不好听,而不是名字背后蕴含的意义。
云无忧抱住母亲的胳膊,继续问:“赵猛女跟您有什么交集吗?”
忠节夫人怔了怔,而后轻叹了一口气,垂下眼睫道:“她跟我最大的交集,应该就是当初四姝僭政之事了。”
“啊?”云无忧傻了,犹豫道:“那、那还能说吗?”
“自然能说。”忠节夫人将女儿揽进怀里:“先帝是有明令禁提此事,可难道这会儿我跟你说了,他能从地底下爬上来抓我不成?”
“嘿嘿。”云无忧往忠节夫人怀里挤了挤x,神色既好奇又得意:“我就知道,前朝的剑,哪还能斩本朝的官,别人怕先帝,您可不怕他。”
忠节夫人失笑,而后抱着云无忧,将前事娓娓道来:
“想想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记得那时候是天授二年,年初先帝在朔州以谋逆罪诛杀太子后,于三月返京。”
“彼时朝野震动,奏折如大雪般飞入重明宫,还有个心向太宗的忠臣为此碰柱而死,先帝却置之不理,甚至起了斩草除根的心思,下旨诛灭太子府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