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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作者:枕上灯 当前章节:4850 字 更新时间:2026-5-22 20:32

“武阳长公主素来与太宗一脉亲厚,听闻旨意后,悍然相抗,领兵至太子府前,与当时前将军岑丰的长河营对峙。”

“至此,上至庙堂,下至乡野,都闹得沸反盈天,局面久久相持不下。

直到四月中,慕容平溪冒险去找刚生产完没多久、在宫中温养、消息闭塞、还不知此事的小满。

她要小满在中间调停,向先帝进言罢撤太子府,将太子后裔废为庶人,以此换武阳长公主撤军,算是双方各退一步。”

话到此处,忠节夫人轻叹一声:“其实那时候,小满和她因为容妃的事,已经疏远许久了。”

“容妃?”云无忧没听过。

忠节夫人道:“就是长宁公主的母亲,她本是虞末帝的皇后,大央立国后入了太宗后宫,太宗死后,又成了先帝的妃子,三嫁君王,争议极大。”

“我记得清楚,一回我们四人小聚,无意提起她,慕容平溪大加赞赏,说容妃那个为夫殉节的姐姐,根本是被这世道所害,不值得效仿。

反倒是容妃,逆流而上,顺势而行,堪为天下女子楷模。”

“小满当时脸色就不对,刺了她一句,说她净爱讲些惊世骇俗的话,不过是为了当奇人狂士,标新立异,一点道义廉耻都不顾。”

“慕容平溪如往常一般,照旧跟小满争这些口舌,说这世间的道义,总是太喜欢教女人怎么去死,所以她偏偏爱看女人活,怎么活都行。

又说小满今天不喜欢听她的话,并不是因为她的话惊世骇俗,违背了什么廉耻道义。

而是因为小满做了皇后,因为这些廉耻道义拘住了小满,杀灭了小满心中的许多爱欲,却一点拘不住先帝。

她说小满心中对先帝对皇家早有怨恨,却因为这些怨恨违逆所谓的皇后之道女子之德,所以现在只能自欺欺人,变成了卫道士。

全然忘记曾经身为屠户女,为友杀官、揭竿为旗时的大逆不道、意气风发。”

“小满虽然也反唇相讥,但到底没读过什么书,招架得勉强,二人辩到后来,都动了真火,我跟武阳长公主轮番劝,却还是劝不住。

最终小满掀了桌子,宴席不欢而散,她们二人此后甚少来往,宴上遇见,也是一个不接一个的话,递台阶都不下。”

“我觉得……”云无忧眨眨眼:“我师傅好像说得挺有道理的。”

“有道理,不意味就是对的。”忠节夫人淡淡道:

“当时小满怀着孕,容妃借此机会延揽先帝,宠冠六宫,岑家长辈短视,着了急,便火急火燎将她亲妹妹岑寒露送入宫分宠。

小满本就身子不便,心中又为此十分气郁,不比平常,慕容平溪纵有再大的道理,也不该在那时候跟她强争。”

“原来如此。”云无忧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在师傅和母亲之间毫不犹豫地倒向了母亲:

“是我思虑不周,还是母亲懂得为人处世。”

“那……既然圣慧皇后跟我师傅已经不和,她还会听我师傅的话,去为太子府解围吗?”

“当然。”忠节夫人屈起手指轻轻摩挲着女儿的脸,目光有些怀缅:

“说起来,其实你的性子不像我,也不甚像你父亲,倒很像小满,都是义字当先的脾气,遇事绝不明哲保身,非要撞得头破血流。”

“哪有?我也很会保全自己的,母亲不要小瞧我。”

云无忧素来向往母亲,这会儿听母亲说自己不像她,十分不高兴,下意识就否认。

忠节夫人笑笑,并没驳女儿这个面子,继续道:

“当年,小满从慕容平溪口中知道太子府遭难始末后,动身去找先帝,二人各执己见,针锋相对。

最后迫得小满不顾夫妻情分,撂下话,逼先帝践行从前之诺,先帝这才无话可说。”

“什么从前之诺?”

“那是太宗在位最后一年的事了,小满因太宗先帝争权,被诬陷以巫蛊之罪入狱,几乎没了大半条命,先帝痛彻心扉,对她立誓:

他日得志,必惟卿所欲,不相禁制。”

“意思就是,有朝一日他若能登基,一定让小满无拘无束,随心所欲。”

云无忧撇撇嘴,很看不起先帝:“净说些好听的鬼话。”

忠节夫人的目光也有点冷冷的:“小满这辈子,就栽在先帝那张脸和他的花言巧语上。”

云无忧深表赞同:“男人话多不是好事。”

段檀就人漂亮话又少,干净勤快,爱做事还不邀功,连之前救她出火场那么大的事都能一声不吭,为她挡刀的事更是从来不提,可见人品。

只是经常冷着脸摆谱,脾气别扭,总打哑谜,好在面皮薄,逗起来很得趣儿,算是瑕不掩瑜。

忠节夫人瞥了女儿一眼,大概也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没接话,继续道:

“小满撬开了先帝那边的口子,却没听慕容平溪的安排,而是决定将太子的几个子女都接到她的凝云殿中,亲自照看。”

“好魄力!当真大义!”云无忧忍不住赞叹。

忠节夫人闻言,却是神色不忍地深叹:“她一生以此而兴,后来也以此而亡。”

云无忧听不懂:“母亲此言何意?”

忠节夫人道:“小满她在当皇后之前,其实是做过皇帝的。

只不过,举世皆知圣慧皇后,无人听闻天耀皇帝。”

云无忧惊得张开了嘴巴。

忠节夫人摸摸女儿的头:

“虞朝末年时,小满乡里的贪官鱼肉百姓,劫了小满的朋友到府里做小妾,倍加凌辱。

小满当时已是小有名气的游侠,得知此事后,一人一刀,在那贪官的府门前蹲了五天,终于找到时机,当街将那贪官捅穿,割下贪官的头颅,招摇过市,众人纷纷追随。

她很快拉起一支队伍,抄了那贪官的家养兵,号称天耀皇帝,跃跃欲试,要逐鹿中原。”

“可惜没多久,她就遇到武阳长公主,三战三败,彻底心服口服,去了帝号,投入公主麾下了。”

“后来大央立国之初,一次宫宴上,她酒喝多了,得意忘形,自己漏嘴说出此事,当时太宗也在,顿时满座皆惊。

我们三个立刻将她拽出席位,一齐跪到太宗脚下请罪。”

“就在她被吓得战战兢兢、不知所措之时,当时的中宫景昭皇后,对太宗笑言道:

‘设使国家无有陛下,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太宗登时大笑,我们纷纷附和,此事便算是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自此她便格外崇敬景昭皇后,与其交好,之后更是由景昭皇后为媒,她与先帝才终成眷属。

而太子是景昭皇后唯一的孩子,以她的豪义,自然上心庇佑,怎么肯让太子后裔被贬为庶人。”

“奈何她高估了自己的地位,也低估了先帝的狠辣。”

“太子后裔入凝云殿三日后的夜晚,凝云殿大火。

彼时小满正与儿子一起,在紫宸殿听先帝讲《增广贤文》,还以为先帝要与她和好,在给她台阶下。”

“等凝云殿梁木烧毁,火势冲天,已无法忽视的时候,帝后才得知灾事,携着皇长子姗姗来迟。”

“而当时凝云殿中,还有小满出生不久的小女儿。”

“怀这个女儿的时候,她身子不好,汤药喝得嘴里都没有知觉了,原本多好动的一个人,为了孩子,一日里有大半日都在卧床保胎。

如此艰辛,她却一句怨言没有,满心满眼都是期盼,说太医诊了,多半是个女儿。

我问过她为什么这么想要一个女儿,她说:

儿子是段家皇室的儿子,女儿才是她自己的女儿。

最后果然如她所愿,当真是个女儿,她欢喜得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跟人说不了三句话必提女儿,简直当眼珠子一样疼。”

“可她疼到心坎里的女儿,在先帝眼里,不过是可以牺牲的筹码。”

“所以她在凝云殿前放声大笑,心如死灰,暴起行刺先帝失败后,不顾一切冲入火中,自焚而亡,永远的和女儿在一起了。”

“而亲眼目睹父母相残、母亲自焚的皇长子,x也就是当今圣上,当晚高烧不退,再睁眼时,懵然不慧,从此心智再无长进。”

“此事后,先帝悲恸,日日泣血,震怒之下,尽诛当日凝云殿值守之人,将太子府男丁赐死,女眷充入掖庭,

并下旨囚武阳长公主于府中,不日问斩,连慕容平溪也被他关进诏狱,用了刑。”

云无忧此时已是泪流满面,愤恨道:

“先帝他自己造的孽,有什么脸面惺惺作态!最该死的人是他才对,与旁人何干!”

“难怪他下旨不让议论此事,原来他就是罪魁祸首!”

忠节夫人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旁人眼里,他可是无辜至极,死在火中的皇后和小公主,被吓傻的皇长子,完全证明了他的清白,证明了这场祸事只是意外。

若不是我后来偶然救下小满的贴身侍女,此事连我也被蒙在鼓里,可见他平日深情,当真是骗过天下。”

“禽兽!”云无忧一拳砸在床上。

忠节夫人捏捏她的拳头,以作抚慰:“再后来,就是赵猛女等金兰府将领,到高唐侯府跪了一夜,求我面圣解围。

我当时称病不出已近两月,见此也知避无可避,所以我问她们,是不是只要能救了武阳长公主和慕容平溪的命,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她们尽皆点头同意,所以我如她们所愿,入宫面圣,救了武阳长公主和慕容平溪的命。

代价是,金兰府就此解散,金兰府众人永不入仕,武阳长公主终身圈禁。

这就是这个无解之局,唯一的解法。”

云无忧被母亲说话时冰冷的神情吓住,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话中之意。

忠节夫人从一开始,就看出了这是无解之局,所以全程称病不出,隔岸观火到最后,才出手收拾局面……

而陈惠男怨恨她,恐怕就是因为她让赵猛女被革职夺官,沦为庶民,以至死于家宅磋磨之中。

“但是……如果金兰府众人从此不得入仕,五年前那场沧州之战,红缨军旧部又是怎么随武阳长公主参战的?”

云无忧疑惑道。

忠节夫人向她解释:

“当年所有被召回的红缨军旧部,以及慕名而来追随武阳长公主的女子,包括你,都算作长公主这个战时大元帅的私人部曲,由长公主统领发饷,并无官衔。

即便立下功勋回朝,也无晋升之途。”

云无忧咬紧牙关,气愤至极,整个身子都在抖:“如此折辱!如此折辱!何不反了那狗皇帝!”

忠节夫人用手掌轻轻拍了拍女儿的额头:“残兵老将,内外交困,上有大义高悬,下有军需掣肘,如何能反。”

云无忧蹭一下坐起身,红着眼睛吼问:

“那难道我们就要冒着性命之危,去做这样有实无名、有责无权的事吗?!我不服!凭什么!”

忠节夫人垂眸看着自己骤然空荡的怀抱,许久才叹息般出声道:

“是啊,凭什么。”

“可你们还是做了。”

“赤血红缨,同袍同命,黄沙百战,不破不还。”

忠节夫人低喃着红缨军当年的口号,眉目间染上难言的沧桑和怅惘,明明她从前也是红缨军的缔造者之一,此刻提起,却只说“你们”。

云无忧彻底睡不着了,勉强跟母亲说了两句,披上衣袍下床,就着月光跑回自己房里取出两坛酒,灯也不点,窗也不关,拔开酒塞就坐在桌前闷头喝了起来。

月光惨白飘零,越过窗流入酒坛,云无忧面庞隐在黑暗里,灌自己灌了半晌,忽地停下,定定望着坛中水光,难以自抑地落下泪来。

泪坠酒中,发出细碎声响,她猛然惊醒,从怀里掏出忘忧散解药,药散佐酒,尽数灌入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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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平溪是慕容瑛的号,不是她的字,她的字是鸣玉,5u下章恢复记忆,开始回忆杀。

ps:

“惟卿所欲,不相禁制”这8个字是借的唐中宗对韦皇后之言,前文出现的时候忘标了,

景昭皇后劝太宗那句,来自曹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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