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做程曜灵的话,应该也没那么差。
被忠节夫人抱进怀里的时候,鸠鸠这样想着。
又嗅入一口忠节夫人身上温润清缓的馨香后,她轻轻推了推忠节夫人。
忠节夫人将她放开,眉头轻蹙,水月般的眼里氤氲着雾气,全神贯注地望住她。
鸠鸠仰着脑袋看忠节夫人,用沧州话问:
“你当年为什么不要我?”
“母亲不是不要你,”忠节夫人轻抚她脑袋上的辫子,也用沧州话答:
“当年情势不利,敌兵攻破城门,来势汹汹、近在咫尺,我只能将还在襁褓中熟睡的你藏在隐蔽处,独自离开。
若非如此,我一旦携你四处奔走,小儿惊惧哭闹之下,恐怕咱们母女都死无葬身之地,也不会有今日重逢。”
鸠鸠点点头:“明白了,你觉得我是累赘,拖累你逃生,所以不要我。”
忠节夫人面色倏地惨白,目光瞬间黯下去,被这句话的锋利割得体无完肤。
雪姑立刻蹲下身,单手搭上鸠鸠肩膀,温言相劝:
“当年之事,都是情势所迫,非你母亲所愿,后来我们很快便回去找你了,只是搜寻数次,始终不见,军情又急,只能作罢。
如今想来,你应该是离开你母亲没多久,就被你那个养母给捡走了。”
话到此处,雪姑深深叹了一声:
“你们母女分离的这许多年里,你尚有养母在旁看顾,她却形单影只,日夜神伤,你实在该体谅些她的艰难。”
鸠鸠抿了抿唇,看向忠节夫人:“你真的回去找过我很多次?”
忠节夫人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颤声道:“不必说了,都是母亲对不起你,你……你愿意原谅母亲吗?”
鸠鸠迟疑了稍许,终是伸出手,拍拍母亲绷紧的脊背,轻声安慰:“母亲别伤心。”
她不说原谅,不是不原谅,而是觉得似乎没什么可原谅的。
毕竟这世上没有哪条律法规定过,母亲在生死面前必须选择孩子。
其实说来也好笑,在入高唐侯府之前,对这近十二年的母女分离,她心中有x怨,有恨,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天大的委屈,还在想要不要认这个曾经抛弃了自己的女人。
但大约世上真有母女天性这样的东西,在见到忠节夫人的那一刹那,她的怨,她的恨,她的委屈,竟然全都烟消云散,她一眼就知道面前这个女人是母亲。
可真够没良心的,她想,阿娘养育教导她十多年,如今她却连一丝挣扎都没有,转眼就认定了别的女人当母亲。
忠节夫人听见她叫母亲,又惊又喜地直起腰,眼中隐有水光,当即捧住她的脸在额上亲了一口:
“母亲的好阿羲,以后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鸠鸠眨眨自己那双清澈的圆眼睛,咧开嘴,对忠节夫人露出一个纯然欢欣的笑容。
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完美的母亲,我知道你不无私,我知道你第一爱自己,但我还是想做你的女儿,因为我第一爱你,天生爱你。
从此刻开始,阿娘不要的鸠鸠,没能成为阿云隹的鸠鸠,就是你的程曜灵了。
程曜灵牵住母亲的手摇了摇:“我饿了。”
“好,咱们用膳。”忠节夫人用手帕拭去眼角湿痕,转身去吩咐丫鬟。
“姑姑,谢谢你没透露任何关于九妘的事。”见忠节夫人走开,程曜灵转向雪姑小声道。
雪姑摸摸她的头,温和笑道:“那是个很好的地方,想保护它的,不止你一人。”
三人用完膳,恰逢午后,忠节夫人为归家的女儿梳洗打扮一番,带着她去见程老太君。
走进程老太君所在的院落,处处讲究,丫鬟仆妇们各个齐整,井然有序,见忠节夫人领了个女孩儿进来,恭敬得很,低眉垂首,纷纷行礼,齐声喊着夫人小姐。
程曜灵还想回礼来着,生生被忠节夫人拉住了,她一路走过,不禁暗自咋舌,心道服侍老太太的人可真多,这场面比九妘各部里的老祖母们排场都大。
“诶呀,我这张嘴可真灵,说谁谁到。”
刚进门,程曜灵就听见一个明快尖亮的女声,还不等她分辨是谁,一个满头珠翠的鹅蛋脸美妇便已经小步迎了上来,上下打量着她道:
“这就是曜灵吧,瞧这眉毛鼻子,跟大哥当年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说着却又话音一转,叹了口气:“母亲见了,怕是要伤心。”
袁夫人一惯刁钻,这会儿好事也被她说成坏事了。
忠节夫人见此笑意不达眼底,捏了捏女儿的手,用官话教她:“曜灵,叫婶婶。”
程曜灵乖乖道:“婶婶。”
忠节夫人牵着女儿一边往里走,一边不紧不慢道:
“弟妹这爱操心的毛病真是改不了,曜灵才刚回来,难免心怯,你这两句话,要是吓得她不敢亲近祖母,可就酿下大祸了。”
袁夫人吃了瘪,却也面色如常,屁股一转就坐到老太君身边去了。
程老太君坐在主位,闻言笑着出声道:
“这天下间的亲祖孙,哪有不亲近的道理。”
她将原本怀中的长孙递给侧旁袁夫人,待程曜灵给她磕完了头,招手把大孙女儿叫到跟前,拉着手细瞧:
“这眉毛鼻子,的确像怀瑜,嘴巴和脸盘儿倒是更像明舒。”
程老太君的目光转向忠节夫人
忠节夫人坐在一旁,唇角微扬:“母亲,您再瞧瞧她的眼睛。”
程老太君依言凝神一看,顿时喜笑颜开,拍着程曜灵的手,语气亲昵了一大截:
“这双眼睛啊,跟你那个不让我省心的姑姑,真是像极,都随了我年轻时候。”
程曜灵官话本来就不好,这会儿又听了一堆人物,越发云里雾里,便只是笑。
程老太君也不勉强她,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丫鬟,敛了笑意,问:
“宜华人呢?怎么还没来?真是愈发惯得她没了规矩,侄女儿回来都不知道留心。”
话音未落,程宜华的声音便如利剑般从门外刺入:
“难道我不留心,她就不回来了不成?那倒真是她的造化了。”
程老太君闻言眉头一拧,厉声斥道: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平时疯疯癫癫也便罢了,今日你侄女儿刚回来,你给我把皮绷紧点,少生事作耗。”
程宜华走到程老太君跟前,并不算年轻漂亮的一张脸,神情却淬了火一般,艳烈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不搭理程老太君,俯身审视着程曜灵,目光灼灼。
程曜灵与她对视一会儿,有些摸不着头脑。
程宜华兀的伸出手,掐了掐侄女儿的肉脸,脸上浮现深刻的、毫不掩饰的恶意:
“你已经跳进火坑了知道吗,迟早被烧得渣都不剩。”
程曜灵半懂不懂,还在思索这话的意思,忠节夫人脸色却陡然难看,望向程老太君。
袁夫人抱着儿子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挪了挪,不想被波及。
程老太君勃然大怒,一巴掌打掉程宜华的手:“去去去,快滚回房里去绣你的喜帕,别在这儿带坏了孩子。”
程宜华哼笑着直起身,在旁人看疯子的异样目光中坦然退去。
程曜灵望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心头竟然没来由地漫上一阵悲凉。
程宜华前脚刚走,后脚又进来一人,少女身着紫衣,金钗挽髻,面容尚显稚嫩,眉宇间却隐有英气,她几步迈到堂前,仪态从容地逐个行礼道:
“给祖母请安。”“见过伯母。”“见过母亲。”
程老太君揽着程曜灵冲她笑道:“阿鸢来了,快来见过你曜灵姐姐。”
程鸢走到程曜灵面前,拉起她的手,端详她片刻,歪头笑道:“曜灵姐姐。”
程曜灵也展颜一笑,反抓住她的手:“阿鸢妹妹。”
她还是第一次有姐妹。
忠节夫人眉眼含笑,看着她们道:
“阿鸢,我们要商讨几天后你姑姑的婚事,你先带姐姐出去玩玩儿,你们姐妹俩也说说体己话。”
二人十分听话地行礼离开了,之后凑在一起玩了大半天,虽然因为语言不太通畅,常有鸡同鸭讲的事,但终究还是欢欣的,不知不觉就约好了接下来几天的日程。
而就在程曜灵跟程鸢日渐熟络的时候,程宜华的婚期也如期而至。
大婚当天,高唐侯府筹备万全,张灯结彩,十里飘红。
然而新娘子,死在了凌晨。
一把锋利的剪刀直贯心口,登时毙命,被发现之时尸体都僵了。
红绸换白幡,白发人送黑发人,程老太君在女儿葬礼后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原本还算硬朗的身子很快亏空殆尽,连雪姑也回天无力,没多久便跟着女儿去了。
程曜灵和程鸢一起为程老太君侍疾时,常听见祖母哑着嗓子喊“宜华”,眼角同时泌出泪水,脸上似悔似恨。
她听侯府里的人说,姑姑原本是嫁过一次人的,但没几年丈夫就早逝,夫妻情薄,亦无子嗣,所以姑姑被接回家中,过了许久的独身日子。
直到丧期结束,程老太君又开始给姑姑相看男子,姑姑不胜其烦,数次以死相逼,想要程老太君放下把她嫁出去的念头,奈何程老太君回回口头妥协,回回卷土重来。
姑姑的性情在这样的反复磨折中愈发乖戾偏激,时而亢奋时而阴郁,与程老太君也变得水火不容,原本好好的母女,生生处成了仇人。
最终,程老太君瞒着她,为她定下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她丧夫,那人丧妻,连经历都相合,程老太君十分满意,坐定此事,等都拿到人家聘礼礼单了,才告知姑姑。
二人大吵一架,姑姑连孝道伦常也不顾,直骂程老太君是人贩老鸨,程老太君气得拿拐杖抡她,说自己是为她计深远,想让她终身有靠,结果一片苦心都喂了狗。
再后来,就是程曜灵初入高唐侯府时见到的那样,程老太君以为程宜华是软化妥协了,不知道她其实已经心死,只等着大婚那日,用命来报仇雪恨。
也或许,不是报仇雪恨,而是把命还给母亲。
不会有人知道程宜华是怎么想的了。
程曜灵觉得荒诞,更觉得恐怖,深入大央后的所见所闻,常给她这样的感受。
她不明白大央人为什么要把自己家的女儿卖到别人家,再把别人家的女儿买回自己家,然后将这桩买卖美其名曰婚姻。
大央人的祖母不是祖母,母亲不像母亲,女儿也不算女儿。
她们家不成家,孱弱无力,四分五裂,支离破碎,像市集上流通的物件,通过婚姻在这个世道里被倒卖、占有、处置,物尽其用后化为齑粉x,什么也不留下,只成就了一个个父亲,丈夫,儿子。
她有点想九妘了。
九妘虽然没有天泉水,没有银丝炭,没有食之不尽的糕点糖酥,也没有用之不竭的绫罗绸缎。
却有一脉相传即为家的祖母、母亲和女儿,有随缘聚散、各自安好的伴侣,有随处可见随时可结的同盟,跑到哪里都有归处,做什么事都是自己。
可现在她已成了程曜灵,也只能做程曜灵,只能是大央忠节夫人和先高唐侯的女儿,与九妘再无瓜葛。
-----------------------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后面细化修了挺多的,还没看最新版的可以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