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央天授十三年六月,依皇帝谕,敕先高唐侯程粲之女为昭平郡主,赐田庄财帛。
同月,太后有诏,兴北宫女学。
七月,太后义女慕容瑛,宣告将任女学之师。
“议自身、议天地、议众生,敢给你们出这样的入学题目,鸣玉可真是贼心不死。”
程曜灵卧房中,忠节夫人手执信笺,坐在桌前轻笑一声,对慕容瑛数十年如一日的胆大妄为,不免有几分钦佩。
若要投当今陛下所好,慕容瑛该从女诫女则女训里选些题目才是。
就算不媚上,为求稳妥,也有的是无关痛痒、鸡毛蒜皮的诗词歌赋任她挑拣。
可她偏要出议论,还是这样包罗万象、极易落人话柄的议论,此番纵然有太后挡在前头,但若真搅得诸女乱了心志、不安于室,她怕是又要到诏狱走一遭了。
不过……各家看见这样的题目,恐怕未必会让女孩儿们亲笔写这篇文章,再谨慎些的,大约要找借口不入女学,或入了女学没几日便托词退学。
慕容瑛的苦心,最后十有八九还是会付诸流水。
而以她的聪慧,不至于料不到这些,却仍然选择这么做,估计也没别的,就是忍不住。
“母亲,这些字我都认识,但是……”程曜灵站在一旁看着信笺上的文字,眉头轻蹙,有些苦恼:
“我有些不太懂要写什么。”
忠节夫人放下信笺,漫不经心道:“写什么都行,写完给母亲看看,若有不妥,改就是了。”
程曜灵认真点点头。
忠节夫人捏捏她的肉脸:“你近来有些贪嘴了。”
“有吗?”程曜灵挠挠头:“我觉得跟从前吃的份量差不多啊。”
过去阿娘最喜欢夸她吃饭好、从不让人操心了。
忠节夫人温声道:
“今时不同往日,你已经是侯府小姐了,就要遵从府里的规矩,不可滥纵口腹之欲,何况医书上也说,肥甘厚味,多易致病,少食少荤,才是养生之道。”
程曜灵有点不情愿:“可是我以前吃很多肉的时候,没生过什么病啊,雪姑也夸过我体魄好的。”
忠节夫人道:“体魄好,遇到阿雪的时候,怎么会生那么一场大病?”
程曜灵无言以对了,但还想挣扎一下:“可是我喜欢吃肉……”
忠节夫人叹了口气:“母亲也是为你好。”
“那好吧。”程曜灵瘪瘪嘴,还是妥协了。
九月,女学开,京中年满十岁的皇女贵女,尽皆入学受教。
入学第一日,清晨开课前,大吉殿里,程曜灵丢了文章,心急如焚之际,结识了珠光宝气、烨然若神人的昌平公主,赖其相助,得见尊师,解了此难。
“不必当我是公主,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你叫我秋儿吧,这是我的乳名,父皇和母妃都这么叫我。”
离开慕容瑛所在殿宇后,昌平公主与程曜灵走在返回大吉殿的路上,对程曜灵故作和善道。
昌平公主的本意只是客气客气,程曜灵却当了真。
她其实还不太明白公主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只以为昌平和她在九妘时都兰部里的小都兰差不多,毫无犹豫的就跟一国公主平等相交了,真一口一个秋儿的叫。
叫得昌平公主心里一阵一阵膈应,面上却还要强装大方,别提多烦。
下午,补交了入学文章后,昌平公主将程曜灵拉到一旁角落里,有些吞吞吐吐道:
“你丢了的那篇文章,我好像在杨之华那儿看到了。”
程曜灵皱起眉头:“杨之华是哪个?”
“就是去年卖师求荣,被封了信平侯的杨稹的女儿,两个月前才跟她母亲妹妹入京。
听说她那母亲以前就是个农妇,是因为当初有幸救了被流放岭南,中途又为盗匪所伤的杨稹,所以才飞上枝头的。”
“呃……”昌平公主说得太多太复杂了,程曜灵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眨了眨眼睛道:
“我想问的是杨之华长什么样子?”
昌平公主拉她回到大吉殿门口,望着殿中众女,以眼神示意,小声道:
“喏,就是左边中间那个,瘦瘦黑黑的,一看就知道是乡野村妇,都长成这样了,还不往后坐,也不怕师傅看见了倒胃口……诶?你干嘛去!”
程曜灵听完第一句就径直走向杨之华了。
她身量高,又常练武,体型也大些,一站到杨之华身前,杨之华就被她投下的阴影笼罩了。
“是你偷了我的文章吗?”
杨之华坐于桌几前,仰起头看程曜灵,平静道:“不是。”
程曜灵注意到她的眼睛,眼珠极黑,眼睫如墨笔深绘而出,眼里黑白分明,干净幽沉,像极了某年寒冬她在仙鹤潭中发现的,冻死在冰层之下的那只仙鹤的眼睛。
“噢……”程曜灵干巴巴地发出一个音节,觉得自己应该找错人了。
杨之华看起来不像会偷别人东西的。
“呀!”昌平走过,装作无意把杨之华桌上的一本书册撞到了地上:“怎么不把书放好!”
她捡起地上那本书,手腕晃了晃,一张折叠过的纸页便轻飘飘地从书页中落下。
程曜灵动作极快地伸手抓住那张纸,觉得熟悉,打开来看。
昌平公主立刻凑到她身边,惊呼道:“这不就是你丢了的那篇文章吗?!”
程曜灵沉下脸看向杨之华。
杨之华望着她的眼睛,依旧平静道:“不是我。”
“证据都在这儿了,你还敢抵赖!”昌平公主随手将书册往杨之华桌上一扔,质问道。
杨之华转头,一言不发,定定审视着昌平公主。
昌平公主本就心虚,见她如此,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毛,气势渐弱。
好在此时殿中众人也纷纷看向杨之华这边,有些愿意攀附昌平公主的,还主动起身围了过来,跟着帮腔指责道:
“入学第一天就行窃,这样的品行,也配坐在这里听教吗?!”
“果然是乡野出身,粗鄙不堪!”
“我今天算是懂了什么叫相由心生,真是丑人多作怪!”
……
众人骂声中,杨之华收好桌上书册,端坐在那里,面容沉静,垂下眼睛,不低头,也不辩解。
望着她单薄却倔强的肩颈,程曜灵突然大声道:
“都闭嘴!”
众人瞬间被她的嗓门震住,周遭陡然一静。
昌平公主眉头紧蹙,不满地撞了下她胳膊:“你怎么回事!大家可是为你打抱不平!”
“一堆人欺负一个人像什么样子。”
程曜灵驱散那些围过来的人,冷声道:“行了,都回去吧。”
众人散去后,昌平公主扬起下巴,神色倨傲地站在那里,对程曜灵不依不饶道:“你什么意思?”
“不想恃强凌弱的意思,刚才那个场面多难看,你看不出来吗?”
昌平公主瞪大了眼睛:“喂!偷你东西的人是杨之华!结果你不但为她说话,现在还凶我?!”
“我没凶你。”程曜灵挠了挠头,有点无奈:“可能是语气有点冲,一时半会儿没收回来。”
昌平公主哼了一声,撂下一句话就走:“我不管你了!”
程曜灵立刻追上去道歉。
杨之华抬眼,静静望着她们离开大吉殿的背影,直到二人消失不见。
九月中,太后驾临北宫,女学诸子在慕容瑛带领下,早早列队站在大吉殿外等候。
为迎太后慈驾,今日众人都穿了礼服。
昌平公主和程曜灵因为被册封过,有正经的品级身份,所以共同站在众人之首。
程曜灵不太习惯满头的珠饰,时不时就小幅度晃晃自己沉重的脑袋。
“沐猴而冠。”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但程曜灵向来耳聪目明,还是听到了。
她不知道这话说的是她,余光瞥见一旁努力憋笑的昌平公主,小声问:
“母猴耳冠是什么意思?”
昌平公主神色一僵,支支吾吾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字。
“你知道了会伤心的。”杨之华站在程曜灵身后,轻轻开口。
她父亲信平x侯如今在天授帝面前很是得脸,风头无两,所以她在女学众人中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今日站在了程曜灵这个郡主之后。
程曜灵转头看她,顿了一会儿,也轻轻道:“谢谢。”
“太后将至,整肃仪态,不准喧哗。”昌平公主冲她们低声警告。
程曜灵把头转正,再也没晃过。
她不是傻子,很多复杂的官话她是听不明白,可她能听懂恶意。
这段时间里,她隐隐知道女学有些人在背后骂她“塞北蛮夷”,诟病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可是学宫里的每个女孩儿,看起来都那么纤细柔弱,她一只手就能把她们从头到脚翻转好几圈,更别说有人能抗住她一拳了。
程曜灵连站到她们面前,都显得好像在欺负人。
所以怎么计较呢,也只能算了。
何况不过是些闲言碎语,又伤不了她分毫,当听不到听不懂就是了。
而且……与其为那些毫无价值的东西烦恼,不如珍惜这嘈杂之地里难得的真心。
程曜灵微微勾起唇角,在心底念叨着一个名字。
杨、之、华。
她真的很像仙鹤潭边的白鹤,脖颈细细长长的,整个人都很薄,总是独来独往,有种特别的傲气,还一脸聪明相,那双眼睛尤其漂亮,现在看来嘛,为人也很好。
以后就一起玩儿吧。
说起来,其实见到杨之华的第一眼,程曜灵就有点想跟她一起玩儿了,只是人家总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书,程曜灵却看见字就头大,就算打扰人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至于偷文章的事……程曜灵后来想了很久,她真不觉得是杨之华干的,她见过杨之华写的字,跟她母亲写得差不多漂亮。
对比起来,她那文章实在不值杨之华一偷,偷去当厕筹都对不起屁股。
然而,还不等程曜灵真的开始跟杨之华熟络,她就不得不先停学了。
-----------------------
作者有话说:一开始是不想懂,后来就是真不懂,10就这样步步沦为文盲~
就是那句话,一个对你无用的缺点在你身上是留不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