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程曜灵道。
“怎么突然喜欢海棠了?”昌平公主有点诧异:“我记得你上个月还说好看的花都喜欢呢。”
“前两天之华跟我讲诗,说到海棠,我们多聊了两句,我才知道原来海棠还有个名字。”
话到此处,程曜灵目光陡然柔软,神色怀缅,轻声道:
“叫思乡草。”
“我喜欢这个名字。”
“杨之华说错了。”昌平公主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不能体会程曜灵言中情意,所以只微微扬起下巴,神色高傲地揪出她话里错处:
“只有垂丝海棠才称思乡草。”
“她没说错。”程曜灵登时为杨之华分辨:“是我自己分不清那些种类,只记住了是海棠。”
昌平公主瞥了程曜灵一眼,目光鄙夷:“你笨死了。”
程曜灵撞昌平公主胳膊:“你比我笨。”
昌平公主撞回去:“你比我笨!”
程曜灵又撞:“你最笨。”
昌平公主接着回撞:“你最笨!”
……
梅花宴后,程曜灵悄悄把昌平公主和杨之华都领到了梅林深处,将从宴上偷来的一杯水搁在大石上,又从怀里掏出三个哨子,一一分发给其余两人。
她目光晶亮,轻吹了一口自己手中的木哨,兴奋道:
“咱们结拜吧!”
杨之华看了看手中哨子上刻着的花纹,目光微动:“凌霄花。”
“对。”程曜灵得意点头:“你名里的‘苕’字不就是凌霄花的意思吗,你跟我说过的。”
“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昌平公主斜了杨之华一眼,好好的美人花,可惜配了这么个无盐村妇。
程曜灵听不懂,杨之华竟然也没如往常一般接话圆场,周遭突然宁静,陷入一阵诡异的尴尬。
昌平公主手指摩挲着自己哨子上雕的芍药纹样,刻意清清嗓子又开口:“程曜灵,你怎么猜出来我喜欢芍药的?”
“说你笨你还不相信。”程曜灵指了指昌平公主头上:“这用猜吗?你头上有哪天没顶过芍药样式的簪钗?”
但不等昌平公主回话,杨之华便出声道:“哨为信物花为证,如此义结金兰,也算风雅。”
“是吧!”程曜灵乐滋滋:“我就说,这多有新意,还很响亮。”
说着她又鼓起气吹了口她的海棠花哨子。
昌平公主立刻拆她的台:
“我还以为是因为你前段时间一直想学吹哨,结果嘴里死活吹不出声,所以才恼羞成怒做出了这玩意儿呢。”
这次程曜灵嘴还没张开,杨之华就迅速接了一句:
“无论缘由如何,今日馈赠都是曜灵一片真心,礼轻情重,蕴意非凡,该珍惜才是。”
昌平公主蹙起眉头,杨之华今天怎么回事?一直抢白,谁跟她说话了?
程曜灵却很受用,咧开嘴冲杨之华笑,而后拍了拍她们两人肩膀道:“好了好了,我们结拜吧。”
“之华是大姐,我排第二,秋儿你最小。”
昌平公主很不爽:“凭什么我最小?”
程曜灵直接动手从背后把她折成跪姿:“谁让你母妃把你生迟了。”
昌平公主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月光清冷澈亮,梅影疏斜交错,三人跪在大石前,念完皇天后土福祸同当的誓词后,程曜灵变戏法似的从身上摸出了把小匕首,利刃出鞘,寒光闪现。
昌平公主吓了一大跳,整个身子都往后倾斜:“你干嘛?!”
“歃血为盟啊。”程曜灵一脸理所当然:“那些结义的故事传奇里不都这么说的吗?不然我从宴上拿那杯水做什么。”
“我才不要自伤。”昌平公主当即起身,大为抵触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母妃父皇知道了肯定不会同意的。”
“而且,这都是民间那些只会好勇斗狠的混混无赖爱干的蠢事,你怎么也跟着学?”
程曜灵说服不了她,只能看着昌平公主扭头离开梅林。
她挠挠头,思索着自己是不是真的做过火了。
这时一只纤瘦的手掌伸到她眼皮底下,身旁传来杨之华清冽坚定的声音:
“我跟你歃血为盟。”
程曜灵猛然x抬头,惊喜地看向杨之华。
二人共饮了杯中血水后,程曜灵咂咂嘴道:“没什么味儿。”
“才两滴血入水而已,自然无味。”杨之华道:“我听说别人结义都是以血入酒,饮的应当是酒中滋味。”
程曜灵眨眨眼:“我不会喝酒,你会吗?”
杨之华摇头:“我尝过一点点,味道很怪。”
程曜灵牵着她往梅林外面走:“我也觉得,真不知道师傅她们那些大人为什么喜欢。”
“借酒浇愁吧。”
“师傅一天天没个正经,我真看不出她有什么愁。”
“那你说酒真能浇愁吗?”
“愁是什么?”
“不知道。”
“我看说不定梅子汤也可以浇愁。”
“或许凉茶也可以。”
“岭南的凉茶好像很有名。”
“明年暑天我煮给你喝吧。”
“凉茶也要煮吗?”
“凉茶不是凉的。”
“啊?那为什么叫凉茶?”
“你喝过就懂了。”
……
几日后清早程曜灵到掖庭,给阿白也送了个哨子,不过其上并无花纹,只刻了个小小的“白”字。
程曜灵折了截树枝,在地上画画,想教阿白有危险被欺负了就吹口哨,起码可以用声音震慑别人。
结果画技太差,画成了四不像,烦躁下写了几个字,没想到阿白竟然看得懂。
她惊喜地跟阿白写字交流,知道了阿白的字是她娘教的,阿白也不是天生聋哑。
但程曜灵说要给阿白请太医治,阿白却极干脆地拒绝了,说她是罪臣之后怕牵连程曜灵,而且现在这样很好,隔离尘嚣,反而清净。
程曜灵一想也是,又说要教阿白练武,强身健体,结果“身”字还写错了,被阿白指出来中间多写了一个点。
有点丢人,她摸摸鼻子,小声为自己辩解:
“九妘的‘身’字就是这么写的,谁让大央的‘身’跟它长得那么像,连意思都一样,搞错也不奇怪……”
说着说着她有些失意地闭上了嘴巴,又想九妘了。
阿白问她说什么,程曜灵写:夸你字写得好。
阿白写你撒谎,程曜灵看着阿白那双黑沉静寂的眼睛,忽然有种阿白其实什么都听得到的错觉。
她晃了晃脑袋,说回正事,写下一行字:所以你到底跟不跟我学武。
阿白点头。
程曜灵试了试阿白底子,发现她很有天赋,身法什么的都在其次,主要是力气奇大,哪怕搁男子里也算翘楚,这在程曜灵所见的大央女子中实在罕有。
程曜灵不想浪费这个好苗子,所以没急着教招式,而是先从最基础的体力耐力眼力开始培养了。
于是阿白扎起了马步,程曜灵在她身边转着圈儿指导纠正,阿白很快就做得丝毫不差了。
程曜灵闲得没事,开始自言自语地念叨点废话:
“你说你有这把子力气,怎么会一直被人欺负?还被推进湖里差点死了,我真是想不通。”
“你身上这裙子真碍事,但也没办法,大央女子的衣着装饰好像都这样,啰里啰唆的,尤其是礼服,麻烦死了。”
“……秋儿还说要送我支海棠簪子,讲实话,比起簪子,我更喜欢暗器,你说她手那么巧,为什么不试着做做暗器呢?”
“听说有些暗器可以做得特别隐蔽,面上花里胡哨跟首饰一样,其实别有机关,还淬了毒,一击毙命。”
“不过淬毒也太狠了,要是伤错了人,岂不是难以挽回,我看还是不淬毒的好。”
……
又说了会儿话,看时辰差不多了,她嘱咐完阿白再扎半个时辰马步,便返回大吉殿。
半路遇到杨之华,以为程曜灵刚入宫,叫她走快点,先一起去看看阿云隹。
程曜灵是看过也喂过猫才跑去掖庭的,这会儿跟杨之华慢慢走着,说不急,已经照顾过了。
杨之华对她另眼相看:“你在课业上也不曾如此勤勉用功,可见对阿云隹是真上心。”
“那当然,我可是把‘阿云隹’这三个字都送给它了。”程曜灵希望它能跟自己一样强健矫捷。
“这三个字有什么含义吗?”杨之华问。
“也没什么含义,是我家乡话,指云里自由自在的鸟儿。”
“原来如此,难怪你说等阿云隹腿伤好了,就放它出宫。”
“它本来就是误入宫墙的野猫嘛,自然该在外闯荡,说不定外面还有娘亲在窝里等它呢。”
“可在外也会挨饿。”
“在哪里都会挨饿,没本事和命不好都会挨饿,饿死也很正常。”
“几天前,昌平公主说要把阿云隹打死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饿死跟被人故意打死怎么会一样?”
二人叙着话来到大吉殿偏室门口,见到室内情景,面色均是大变。
“你滚开!”
程曜灵怒气冲冠,大吼一声方才正在踹猫的昌平公主,冲进室内将阿云隹抱进怀里悉心安抚。
昌平公主愣在原地,嘴唇颤了颤,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又听见程曜灵冷声道:
“我说滚出去你听不到吗,别让我再看到你靠近阿云隹。”
“程曜灵!”
衣袖下猫的咬痕疼如火燎,昌平公主强忍住眼中那汪泪:“你不想活了是不是!敢这么跟我说话!”
程曜灵只顾搂着猫顺毛,不看她一眼。
昌平公主攥紧拳头看她,眼前越来越模糊,终于无法承受这样的委屈,抹着泪跑出门去。
杨之华见此蹲下身,和程曜灵一起摸着阿云隹安抚,忧虑道:
“昌平公主毕竟是皇女,你刚才那样得罪她,以她平日里的性子,若是真的恼了,你恐怕要遭殃。”
“我不得罪她就没遭殃吗?”
程曜灵一向吃软不吃硬,这会儿又在气头上,谁来劝都只会让她更逆反,何况还是杨之华这样近乎火上浇油的劝法。
但往后许久,以昌平公主素日的骄纵跋扈,此事她竟然忍下来了,只是跟程曜灵较劲儿冷战,一味与其他贵女扎堆抱团,别的倒什么也没做。
直到一日,二人在人群里偶然搭上了话,算是别别扭扭地破了冰。
但破冰还没几天,程曜灵就亲眼见到昌平公主将阿云隹摔死。
她伤心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掀开昌平公主就跑出了大吉殿。
程曜灵一路狂奔,自己也不知道到了何处,直到眼前天旋地转,终于力竭摔倒,在原地蜷成一团,整张脸都埋进臂弯。
她明明身体似乎毫无知觉,眼里却在不断涌出滚烫的泪。
误入宫墙的阿云隹死了,没有死在娘亲身边,没有死在家乡,而是满身血污,死在一个满是恶意的地方,死在一个没有同类的地方,死在一个不是归宿的地方,再也无法离开了。
“这是谁家女儿,怎么这样可怜,缩在这里哭?”
一块明黄色的、绣着龙纹的衣角陡然闯入眼中。
紧接着,另一个清雅温和且年轻许多的男声响起:
“陛下,女儿家如此狼狈难堪之刻,微臣想,怕是不敢面见天颜。”
-----------------------
作者有话说:老杨此时还不是伪人,随王伴驾、春风得意正少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