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遥臣,我母亲给我定下了和靖国公府的婚事。”
月明星稀的夜,程曜灵骑在信平侯府后院的墙上,看着站在墙下的杨弈道。
杨弈没抬头,手上浇着花圃里的花,一言不发。
大半夜的,也不知道他在浇什么。
而且手臂一动不动,就悬在那里,再缺水的花也要被淹死了。
过了许久,杨弈才放下花浇,抬起头望向程曜灵,还是沉默。
月光映得他眼眸幽亮,程曜灵形容不出他的脸色,只觉得哀伤。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告别的。”
在这之前的几个月里,他们已经很少见面了,程曜灵总觉得有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隔阂嵌在他们中间,像一道洪流,把两个人越推越远,直到比不认识的时候还要生疏。
杨弈微微点头:“早该告别了。”
老信平侯上月回了一趟雍丘祖宅,听说又看中了一个父母俱亡的聪慧少年,正以师生相称,恰如当年过继他之前的做派。
天授帝也因为他去年犯了大忌讳,将他逐出朝堂,再难起复,他已是不会有前途的人,程曜灵与他分开,是明智之举。
晚风吹动着程曜灵脸侧碎发,她问:
“杨遥臣,去年你生辰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等我及笄……后面你想说的是什么?”
“……我忘了。”
其实怎么会忘呢,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记得当初自己说那句话时,是怀着怎样的憧憬和期望,可是如今他已一无所有,无力作为,所以只好忘了,只能忘了。
就像他为她做过的君子,为她做过的英雄,都是出不了口的。
他不想告诉她,其实忠良就是会蒙冤惨死,其实朝上根本没人在意对错,其实世道就是这样不公,世人都在欺都在骗,自欺欺人、骗人骗己,连她视为亲父的君王也是,连她心仪的意中人也是。
所以就都忘了吧。
“那你能再好好想想,直到想起来吗?”也只有程曜灵才会这样问。
杨弈眼睫半垂,声音很轻:“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何必非要问清楚呢?”
“我要离开京城了。”程曜灵说。
杨弈猛地抬眼,神色大震,只见程曜灵继续道:
“我是为我母亲来的京城,现在既然她不需要我,那我也不想再继续呆在这里了,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
“杨遥臣,京城真的是很贫瘠的地方,但我在你身上闻到花香。”
“那句话,我还是很想知道,但你要是实在想不起来,就算了吧。”
“看在那半截话的面子上,我会记得你的。”
“你不用记得我了。”
清冽的月光下,杨弈脸上陡然绽出一个笑容,目光无比明亮澄澈,冲程曜灵展开怀抱,言中无限畅快无限情意:
“将季女兮,来逾我墙。”
本来是《诗经》中少女战战兢兢,求情人不要越墙前来相会的句子,硬是被他改成了请少女赶紧翻墙来见情人的意思。
而且那语气那架势,简直气势如虹,恐怕当年天授帝登基之时,也没他现在这么称心如意。
“曜灵,我们私奔吧!”
程曜灵怔愣一瞬,还来不及思索杨弈为何突然之间转变如此之大,就已经惊喜地弯起眉眼,像只展开羽翼的鸟儿般落在了他怀里。
次日大雨,她入宫去跟慕容瑛和阿白道别。
慕容瑛看出端倪,几句话就诈出了私奔之事,却毫不阻拦,竟然还很高兴地送了她满满一袋子好用的铜钱碎银,说夜长梦多让她赶紧跑。
而程曜灵跟阿白道别的时候,一点也没遮掩,说的是实话。
阿白神色似乎有些不对,数次攥紧程曜灵衣袖又放开,但逃亡在即,程曜灵已经分不出多余的心思给她,没跟她呆多久就去找天授帝了。
天授帝笑着责备了她几句,说她不懂事,说靖国公府实为良配,她该体谅忠节夫人的用心。
程曜灵一一答应。
……
一个风雨淅沥的傍晚,程曜灵和杨弈乔装改扮,相携走过梧桐巷,越过凤凰街,穿过甘露门,逃离了京城。
开始自然是浓情蜜意,欢喜不尽,怎样都是好的。
劈柴生火是闲情野趣,粗衣布衫是返璞归真,糙茶淡饭也有其中真味。
杨弈用买来的廉价纸笔肆意铺绘程曜灵的一颦一笑,给她讲古往今来的情诗情赋,觉得他们是戏词话本里才有的神仙眷侣。
程曜灵也喜欢他清隽眉目,喜欢他开心时翘起来的嘴角,害羞时微微颤动的睫毛,连他不通俗物也觉得鲜活好玩儿。
两个人在溪边摸鱼,大笑着跌进泥水里,亲密无间地玩闹,靠近时彼此的呼吸打在脸上,都听见剧烈的心跳声,是对方的,也是自己的。
少年人的悸动不可遏制,后来就顺理成章地有了第一次唇齿相贴,第一次肌肤相亲。
抱在一起滚到床榻上的时候,杨弈脑中有一瞬空白,呼吸沉重,束手束脚,红着脸说话磕绊:
“不行……你我、尚未成婚……如此……如此不合礼法。”
程曜灵脸也烧着了,看着他认真道:“我这里没有婚,两情相悦、情之所至,就是礼法。”
杨弈难耐而慌乱地摇头,眼里都忍出水光了:“万一、万一有了孩子……我们还在颠沛流离……”
“大央人真是离谱,这种事本来就不是奔着孩子去的……”
程曜灵凑到杨弈耳边说了几句。
在九妘,不想有孩子的做法,和想有孩子的做法,完全是x不一样的。
她从没见过用不想有孩子的做法,却怀了孩子的。
杨弈怔了片刻,而后目光几番流转,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整个人红得像被煮熟的虾子,喘了口热气,紧紧锢住她细细亲了起来。
……
“你、你觉得开心吗?”
两个人结束后洗干净了并排躺在床上,杨弈语气从未如此忐忑。
程曜灵餍足地笑笑,掰过杨弈还泛着潮红的漂亮脸蛋,在他肉粉色的唇边亲了一口,慵懒道:
“我总算知道她们为什么都喜欢做这种事了。”
杨弈眼睛亮了亮,扬起唇角亲了回去,床榻上顿时又有了起伏翻覆。
正所谓和有情人,做快乐事,莫问是劫是缘。
不过老天太公平,人不会总有好时光。
他们这毕竟是逃亡,贵女与人私奔之事虽不能张扬,忠节夫人对外说的也是女儿大病需静养。
但程曜灵是郡主,还是个有皇帝当假爹的郡主,忠节夫人第一时间就去找天授帝禀报了此事,皇家的秘卫,高唐侯府的线人,短短时日便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向着程曜灵袭来。
尽管程曜灵和杨弈也一路谨慎,写过的字画全部销毁,从不穿华贵的衣裳,一直乔装,从不露财,活得几乎和平民百姓一般无二。
可那些能窥到的天罗地网的痕迹,还是渐渐让两个人不由自主地焦虑、急躁,乃至窒息。
最初的裂缝,崩塌在钱上。
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更不知道是怎么弄的,钱袋丢了。
于是不得已宿了几晚破庙。
程曜灵还好,她从小在九妘过得也不富贵,若无追兵,现在的生活对她来讲其实是安心且熟悉的,有种彻底干脆的自在。
何况她本来也是在哪里都可以活得好的人。
但杨弈不同,他出身大族,自幼锦衣玉食,只用读书做事,起居自有人伺候,从没为钱发过愁。
拮据的日子里,程曜灵做的醋布盐布他不认识不会用,用了也吃不惯。
于是从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公子学着自己下厨。
可他的水平和程曜灵差不多,那些东西程曜灵吃得下,他却吃不下,总是要找机会偷偷吐掉,不到二十天的功夫,瘦得颧骨都凸出来。
程曜灵也总发现他手腕以及身上各处被粗布磨出的红痕,后来睡的地方不好,又见到他背上起了细密的疹子。
杨弈是想藏的,但是朝夕相处,这些痕迹如何藏得住?
追兵的痕迹越来越多,杨弈也愈发沉默。
这般境况,不止他心中积郁,连程曜灵都开始觉得无力。
“我总觉得,我像是你的拖累。”
两个人误入匪窝,程曜灵为护着杨弈逃跑,手臂脱了臼,这会儿刚找了个山洞歇下,自己给自己把胳膊复了位。
“伴侣之间,总是要相互扶持的,我的伤不是什么大问题,养几天就好,你别往心里去。”
程曜灵倒是一如既往地豁达。
杨弈看着她额上累出的汗,眼角疼出的泪,还有脸上蹭到的灰,却忍不住掉了泪:
“互相扶持……分明是你一直在扶持我……”
他自懂事起就没哭过,这次的眼泪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原来真正的穷途末路、真正的绝望,是这样的。
杨弈竭力稳住声线,语气却还是止不住地颤:
“或许你说得对,我不是梧桐,是九里香,一挪就死的九里香。”
程曜灵见他实在颓然狼狈,又打起精神安慰了几句,奈何身上有伤,又累又困,说着话就睡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山洞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洞口被大石还有草木掩住,以防生人或野兽误闯。
眼前的地面放着杨弈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还有一枝他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九里香。
程曜灵明白他的意思,坐在原处,背抵石壁,久久未动。
而杨弈离开后不到一个月,程曜灵还是被抓回了高唐侯府。
忠节夫人坐在她卧房里冷眼看她:“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你以为是你想逃到哪里,就可以逃到哪里的。”
程曜灵不肯跪,坐在地上挺直了腰看向忠节夫人,并不说话。
忠节夫人启唇道:“按大央律,未成婚者从尊长所定,违者杖一百。”
“但是母亲不会打你,因为昭平郡主还病着,所以近来你就在家里养病吧,会有人日夜看着你、照料你的。”
换句话说,这叫禁足。
被层层包围地禁足了大半个月后,慕容瑛请来一道太后懿旨,解了程曜灵之困。
这道懿旨中,太后特聘程曜灵为师,让她入宫中女学教骑射。
出高唐侯府那日,是六月底,慕容瑛仍是借口太后,实际却偷偷带她到了一个清歌妙舞、觥筹交错的地方。
“我打探了,你是一个人被抓回来的,而且近来很是颓丧,我说你可千万别学你母亲,一个男人而已,跑了就跑了,死了就死了,别太当回事儿。”
慕容瑛不知道内情,不知道最初想离开的人是程曜灵,也不知那个男子是杨弈,还以为是程曜灵与人私奔后被欺骗辜负了。
坐在隔间雅座里,她拍拍程曜灵肩膀:
“我从来就不信什么‘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听师傅的,多耽几个就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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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师傅就这样领着10点模子[托腮],谢绥不是这么被点过来的啊,但是他确实在这儿~下章就来。
ps:“将季女兮,来逾我墙!”改编自诗经的“将仲子兮,无逾我墙”。
“季女”是青春少女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