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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作者:枕上灯 当前章节:4295 字 更新时间:2026-5-22 20:32

睡眼惺忪,醉眼迷离,泪眼朦胧。

再掀起眼皮的时候,阿白的面容依稀浮现,程曜灵看着那张脸,神思恍惚,低低呢喃:

“……你到底恨我什么呢?”

“什么?”x程曜灵声音太小了,段檀没听清。

程曜灵这才看清楚面前人的样貌,皱着眉头定定盯住他许久。

段檀避开程曜灵的目光,心倏地沉下去,那股从在襄侯府听到“忘忧散”三个字就泛起的不安完全倾吞了神智。

但越不安,他反而越想撑出寻常的样子,小心捉住程曜灵胳膊,欲搂她去床榻上:

“夜里凉,窗户还开着,怎么倒在桌上就睡,真是喝酒喝糊涂了。”

“我不记得我认识过你。”

程曜灵甩开段檀,倚在桌前不动,面色是醉酒后的酡红,目光却极度明亮清醒,神色比月色还要冰冷,带着深重的警惕。

段檀动作僵住,面容在一瞬间苍白如死,胸口淤堵,脏腑里像燃起一把滔天大火,又被巨浪扑灭,只余滚滚浓烟席卷满身,让他喉头呛住,头昏脑涨。

这个时刻终于还是来了。

让他讳莫如深严防死守的一切,让他左支右绌挖肉补疮的过往,终于尽数来到眼前。

“我……”段檀闭了闭眼,身形轻晃,不敢碰程曜灵,无力地扶住桌沿,眉目间流露出无法压抑的痛苦:

“曜灵……我头好疼。”

程曜灵扯了扯嘴角,手腕转动,没有去扶段檀,而是双手撑着桌子站起身,眼前阵阵发黑,心里像有把刀在搅,语气却锋利无比:

“我还没喊疼,段世子倒是先呼起痛了。”

段檀额上冷汗涔涔,更用力地拧紧眉头,手指重重按在太阳穴上,呼吸都艰难起来,好半晌才颤着唇出声:

“别……别这么和我说话。”

“那段世子要我怎么说话呢?”程曜灵猛地转头看他,神色自嘲而悲怆:

“我知道你喜欢我,放心吧,我也喜欢你,不会喜欢别人的。”

“是这样吗?”

这是不久前傍晚时在襄侯府门口,程曜灵因为段檀吃谢绥的醋,想哄段檀开心时说的。

然而彼时的两心相惜浓情蜜意,此刻出口,却都化作千刀万剐般的痛苦折磨。

“曜灵……”段檀仍不敢看她,好像除了中邪一样念她的名字,什么都不知道了。

程曜灵闭目仰头,从肺腑深深呼出一口气,勉强冷静道:“我不想说难听的话,段世子请回吧。”

有大滴的泪砸在地上,段檀单手压住眼睛,竭力隐忍,喘息许久,才接上这句话,却也只是从齿关挤出来一个近乎盲从的“好”字。

踉跄着转身迈了两步,他兀的脚步一顿,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眼中流露出巨大的恐惧和恐慌,立刻回头,跌撞到差点绊一跤,拼尽全力将程曜灵锁进怀里。

段檀狠命咬自己的舌尖,用浓重的血腥味唤回一点神智,喉头滚了滚,惶然开口:

“我不走、我不走、曜灵,别赶我走、别扔下我……”

咸涩的泪滴滴落在程曜灵只有一层寝衣的单薄脊背,烫得她心头皱缩,如濒死的鱼般大口吸气,却还是没忍住眼中汹涌而出的泪水。

程曜灵颈间青筋凸起,但骨头酸软,竟提不起推开段檀的力气。

她闭上眼睛,竭力攒起些气力,却没去推开段檀,而是只手提起桌边酒坛,扬手将半坛酒都泼在了脸上,好像这样就能当做自己没有哭过。

酒坛被丢在地上,片片碎裂开来。

程曜灵指甲在掌心攥出血痕,再睁开眼,目光冷漠死寂,一根根掰开段檀陷在自己身上的手指,狠力往他膝盖踹了一脚,冷眼看着段檀脱力般跪在她脚下。

“你不走,那就解释。”

段檀头晕目眩,死死扯住程曜灵衣角,将全身重量都系在那一片单薄的布料上,垂下头拼命思索。

几息后,他颓然放开手,浑身虚软地撑在地上,语气支离破碎、近乎乞求: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我对你是真心的,曜灵,你相信我好不好、相信我……”

要怎么解释呢?

说他是曾经那个恩将仇报的阿白,说他次次冒充欺骗其实都是为了得到她的喜欢,说他既想她回到从前轨道又不看想她悲伤,还贪婪地想满足自己的私心,所以才阻挠她恢复记忆?

他怎么敢?光明坦荡如程曜灵,根本不会多看这样的卑劣之人一眼。

可他就是这么卑劣,他已经这么卑劣了,而且卑劣了这么多年,他还能怎么办?

“我还要怎么相信你?难道我待你就不是真心?从头到尾我对你还不够宽容吗段司年!”

“我知道你别扭你吃醋你心窄,你脾气大你容易不高兴,哪回不是哄着劝着惯着、不是上赶着表衷心?”

“我甚至帮你找借口!我告诉自己你有苦衷你爱我你不会害我!”

“结果你这么骗我?段司年,你就这么骗我?!”

“青梅竹马!先帝赐婚!两情相悦!看着我深信不疑!看着我沉溺不醒!看着我自作多情!现在东窗事发,还敢觍着脸要我相信你?!”

这样近乎敷衍的答案,程曜灵怎能不怒,她眼中凝泪,泪里浸火,痛得一脚踢开桌子,桌脚蹭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段檀仰起脸看她,眼睛红得几乎渗出血来,看着比面上酒渍淋漓的程曜灵还要狼狈,浑身都在抖,却哑巴般说不出一个字。

程曜灵抹了把脸,缓了口气,俯身看段檀的眼睛:

“你是不是觉得,我从前被骗得还不够惨?闹得笑话还不够多?失去得还不够彻底?

所以即使如今知道了一切,还会继续像个傻子一样陪你唱戏?被你玩得团团转?”

她眉目透出深刻的疲倦和隐忍的恨意:

“段司年,段世子,你的手腕我见识了,你的为人我也领教了,看在你从前终究救过我性命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也无意清算什么。

我放过你,现在,拿出你往日的高高在上,站起来,滚出去。”

段檀如同被判了死刑,面色惨白灰败,素日里倨傲上扬、璨若星辰的一双凤眼像埋进了积年的冰层里,一切都被冻结,一切都被灰尘深掩,透不出一丝光亮。

他瞥见身旁的酒坛碎片,徒手抓起,不要命、没有知觉似的紧攥在手心,递向程曜灵面前,鲜血刹那间流出指缝,源源不绝。

他却一点不觉得痛,整张脸都是木的:

“别放过我,跟我计较,跟我清算,恨我也好,杀我也好,求你别放过我。”

一贯冷峻强硬、阎王似的小良王,在这个时刻,流着泪把尊严踩进泥里,字字泣血,不堪一击地跪在地上卑微说着“求”。

程曜灵真想杀了他,可是牙都快咬碎了,最终看着段檀那只鲜血流涌的、刺目的手,却只直起腰身,转头望向一旁,双眼空洞地开口:

“那你放过我吧。

如今先帝宾天,太后崩逝,红缨军消散殆尽,武阳长公主和师傅死了,杨之华杨遥臣也都跟我反目,和谢千龄的婚事更是早就告吹。

现在我身上除了这条命,已经没有任何有利用价值的东西了。

你要是真的对我有过一点真心,就放过我吧。”

曾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不懂利害得失的、意气疏狂的、满腔热血的程曜灵,竟然也会有今天,竟然也学会将自己一斤一两放在秤上,计算起利用价值。

段檀呼吸一窒,那只还僵在半空的手重重落下,碎瓷片裹着浓稠的血跌落在地,他双唇颤抖着张开,想说些什么,却还是绝望地闭上了。

他痛苦地按着心口喘了口气,泪水晕得眼前一阵模糊,全身都火燎似的疼,耳畔嗡鸣,仿佛又听不见了。

紧紧抿唇,强忍住不发出任何声音,段檀仓皇落魄如丧家之犬、深一脚浅一脚地起身离开了。

四周安静下来,程曜灵无力地倒在床上,八月的天,她身上却跟尸体一样僵冷。

她隐在黑暗里,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睁着眼睛,直直望住头顶床帐,目光涣散,连流泪都没力气。

次日大清早,段檀仪容整洁,只是眼睛还红得吓人,一声不吭地跑过来,要为她洗漱。

程曜灵瞥他一眼,把整盆水都泼在了他身上。

如此侮辱,段檀却平静得像个疯子,嘱咐丫鬟进来收拾残局,自己出了房门,换了套程曜灵说过好看的深色衣裳,又干干爽爽地端着饭食进来了。

昨夜那张桌子被程曜灵踢散架了,房里又换了张结实的新桌子。

段檀坐在新桌子旁,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用缠着绷带的手盛了碗粥出来,对程曜灵道:“今天这羊骨粥煮得不错,鲜而不腥,滋补暖胃,你尝尝。”

程曜灵x从不浪费粮食,于是没把粥也泼在段檀身上,坐在离段檀最远的位置,一言不发地吃完了整顿饭。

等饭菜都撤下去,她擦擦嘴离开卧房,段檀还是像个游魂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

“我去找我母亲,你要干什么?”程曜灵转过头,皱着眉头不耐烦地问段檀。

段檀抿抿唇,口中冒出句让人根本摸不着头脑的话:

“我不干什么,我保护你,怕你遇到危险。”

程曜灵险些被气笑了:“你有病是不是?”

段檀顶着张绝顶凌厉、绝顶傲慢的脸,面对这样的话,却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程曜灵见不得他装疯卖傻,眉目肃然一沉:“别逼我跟你动手。”

段檀从怀里掏出把匕首,抽出鞘,刃尖对着自己,将匕首柄端递到了程曜灵手心。

程曜灵见此怔了怔,而后神色冰冷,攥紧匕首,兀的笑了一声:

“段司年,是不是经过昨晚和方才,你就以为我不敢?以为我心软?以为自己可以得寸进尺?”

话音未落,匕首就干脆地扎进了段檀左胸,程曜灵松开手,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段檀直直站在原地,唇角竟然勾起一点解脱般的笑意。

身上一疼,好像心里就没那么疼了。

只要能让程曜灵对他释放一点真实的情绪,那泼水也好,痛也很好,都比赶他走、视他如无物好太多。

何况一个久经沙场的将领,连扎刀都避开了致命处,不是心软是什么?

也就是程曜灵没法知道段檀在想什么,否则恐怕会怀疑自己那刀没扎在左胸,而是扎进了段檀脑子里。

程曜灵走到忠节夫人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屏退了房内所有下人,紧闭门扉,靠在门上默了许久,望着忠节夫人开口道:

“为什么跟段司年一起骗我?你明知道他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为什么还是看着我陷进泥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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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哇哇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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