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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作者:枕上灯 当前章节:5810 字 更新时间:2026-5-22 20:32

忠节夫人靠坐在摇椅上,听见女儿问话,捏紧了手里的书,掩住眉目,叹息般开口:“你还是都想起来了。”

“是啊,都想起来了,很多从前没想过的事也忽然明白了。”

程曜灵接着轻声问道:“当年霍冲事发之时,我真的是在外面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才大病许久,以至于落下胃疾的吗?”

忠节夫人放下书册,看着女儿的眼睛,面上仍是母亲的恩慈:“已经是当年之事了,何必问得那么清楚呢?”

“是你做的,对不对?”程曜灵单刀直入,只要一个答案。

忠节夫人悲悯地摇了摇头:“母亲也是为了……”

“为了我好。”程曜灵迅速地、严丝合缝地截住了这句话,眼里流露出深切浓烈的哀伤:

“让我生病是为我好,伤我也是为我好,骗我还是为我好。”

“可是我一点都不好。”

“母亲,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一直为我好,我却一点都不好?”

忠节夫人眉目低垂,从晃荡的摇椅上起身,轻柔地抚摸着程曜灵的脸颊。

程曜灵没有推开她,程曜灵舍不得推开她,程曜灵只是感受到她温暖的触碰,就已经委屈得眼眶泛酸了。

忠节夫人温柔而怜惜地看着女儿:“从前很多事,是母亲没有顾及你的意愿,擅自做主,不但苦了你,也让咱们母女间生了嫌隙。”

“你跟小良王的事,到底也是我考虑不周,我见你喜欢他,私心想着让你欢愉一天是一天,咱们母女也能有个契机重归于好,何况他……他又实在势大……”

忠节夫人说到这里,垂下眼帘,语气也有些滞涩,双唇轻抿,似有难处。

程曜灵立刻就捕捉到了,神色骤变:“他真的威胁你什么了是不是?!”

“我一个出家之人,他能威胁我什么呢?”忠节夫人仿若无事般笑了笑,面容略带苦涩:

“说到底,还是母亲从前对不住你,如今又顾虑太多,才让人拿捏摆布。”

程曜灵闻言,眉目凛冽如寒冬,捏紧了拳头,只觉得自己方才捅段檀的那一刀还不够深,准备走出房门就去和段檀对峙算账。

奈何忠节夫人见到她这般情状,眉头轻皱,眼泛哀戚,欲言又止。

“母亲有话不妨直说。”

程曜灵心脏像被攥了一把般揪着疼,刚来时候的兴师问罪、委屈失望浑都忘了,全化作对母亲的心疼。

这毕竟是她的母亲,是承受了怀胎分娩之痛带她来到世上的母亲,是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都能一眼认出她的母亲。

忠节夫人用手帕拭了拭眼角,握着程曜灵的手恳切道:“阿羲,今天你跟母亲交心,母亲也跟你交心。”

“你的性子太烈,太过较真,是非曲直面前,一定要分个明白,但这世道并非如此,你从军几年,在边关经历大小战役无数,回朝又……又落得那样结果,也该有这个见识了。”

“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见过圣慧皇后的下场,武阳长公主的下场,你师傅的下场,你还没有吃到教训吗?”

忠节夫人的声音颤抖起来,将女儿的手捂在心口,眼中淌出热泪:

“我、我活到这把年纪,父母俱丧,知交死尽,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也只剩下你这一个女儿了。”

“可偏偏你又是这般性情,你跟小满太像了,有时候我看见你,就好像看见了第二个她。

你重回京师之后,我日夜忧惧,煎灼不安,我害怕你重蹈覆辙,我害怕你满腔义愤,我害怕你又落得一个尸骨无存。”

程曜灵看着母亲,也落下泪来,哽咽道:“那、那难道就要苟且偷生吗?”

忠节夫人轻轻揩去女儿脸上泪水:

“母亲也苟且偷生了这许多年,想你父亲当年为先帝替死,端的是‘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我心中岂能不恨,恨你父亲,恨先帝。

可是我再恨,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因为你父亲已经死了,而他替的那个人是皇帝,我要怎么恨一个死人,又要怎么恨一个皇帝,何况当时你还在我腹中,我只有叩谢皇恩浩荡。”

“后来你又执意从军,你离京的那些日子里,我总是做梦,梦见你满身是血,梦见你跟我喊疼,梦见边关传来你的死讯……”

“你方才说我为你好,你却一点都不好,你可知、你可知这已经是母亲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才换来的一切?”

“三年前我就失去过你一次了,去年有回我点起灯深夜读史,读到‘生无可与语,死以青蝇为吊客’,寒意彻骨,不觉间泪下沾襟。

我的阿羲,好孩子,丧女之痛,难道你要让我经历两回吗?难道你要让我死后只有蝇蚁凭吊吗?”

“母亲……”程曜灵抱住了忠节夫人脖颈,哭得泣不成声。

忠节夫人轻抚着她的脊背,语气也哽咽了:“答应母亲,就苟且偷生好不好?遇事能忍则忍,别再出声,别再出头。”

“母亲这辈子恨够了,别让母亲生前无一人可语,无一人知己,含恨而终。”

“至少,把你的英勇赤诚,你的义不容辞,你的粉身碎骨,都留在母亲身后,那时候母亲在下面等着你,已经为你开好了路,咱们母女又能团聚。”

程曜灵抱紧了母亲,神色动容,重重点头,忠节夫人从未对她如此敞开心扉过。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母亲这样爱她,这样牵挂着她,这样在乎她,原来母亲也会为她这个女儿辗转反侧痛苦难眠,原来母亲并不是看上去那样游刃有余无动于衷。

这就够了。

这一天她期盼多年,也等待多年,此时胸中极度激荡,只觉母亲一生委屈求全,艰难至极,心疼得无以复加,从前种种欺骗伤害心酸难堪,全都在心里一笔勾销。

程曜灵一遇到忠节夫人,是真正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忠节夫人就算捅过她一百刀,在捅第一百零一刀之前,只要还肯对她流露出一点爱意,她就自己跑去上刀山下火海了。

“我陪母亲说话,我来做母亲的知己,将来母亲身后事,也都有我。”

忠节夫人摸摸女儿的头:“你若真能如此,那便是我的幸事。”

“母亲不相信我?”

“相信。”忠节夫人笑道:“你出了这个门,别再跟良王父子起什么冲突我就信。”

程曜灵抿唇,不甘道:“他们哪儿就那么厉害了?竟要我时刻避忌?”

“你又故态复萌。”忠节夫人眉头一紧,摇头轻叹:“金鳞铁x骑那样的威势,岂是你一人勇武所能抗衡的?”

“我不是一人勇武。”程曜灵凑近母亲耳边,低语道:

“武阳长公主把天鹰卫留给我师傅,我师傅又留给我了。”

忠节夫人目光骤变,眨眼间又恢复如初,语气如常:“原来天鹰卫到了你手里。”

程曜灵拉母亲坐到榻上,底气十足:

“天鹰卫人不多,虽然跟金鳞铁骑打不了正面,但要是由我带着搞突袭,怎么也能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如果能再有一万正兵相辅……”程曜灵眯起眼睛,唇角勾起一个带着杀意的笑:

“纵横北郡、未尝一败的三万金鳞铁骑,我能叫他们有来无回。”

忠节夫人毫不犹豫给她泼了盆冷水:“如今谁能借你一万正兵?”

程曜灵泄了气,蔫巴巴道:“没人。”

忠节夫人斜她一眼,不咸不淡的说了句:“原来你知道,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不说这个了。”程曜灵烦闷地转了话头:

“母亲,你之前不是想让我跟段司年和离吗,帮我拟一份和离书吧,今日就和离,咱们带着阿宁尽快搬出良王府,眼不见心不烦,也免得跟他们起冲突了。”

“这倒并无不可,只是……”忠节夫人顿了顿:“良王恐怕不会让你将阿宁带离王府,那可是他的亲儿子。”

二人就和离之事又探讨了几番,最后程曜灵妥协,同意先维持现状。

她心中暗道,等过段时间良王在去皇陵的路上被飞雪盟杀掉,段司年又不喜欢阿宁,到时候孩子还不是她想带走就带走。

怀着这样的心思,程曜灵等到了八月二十,良王轻车简从,前往绍陵祭拜穆元太后。

段檀作为皇孙,自然是跟着去的。

程曜灵想去皇陵附近的邙山祭拜武阳长公主和林安,又想第一时间知道飞雪盟此次刺杀良王的结果,忠节夫人还让她带一纸祭文去绍陵烧给圣慧皇后,再加上本就对穆元太后心存敬爱,于是也跟着一起了。

烈日,密林,羊肠小道,树影婆娑。

吊在车队后方,程曜灵骑着马慢悠悠地晃荡,余光瞥着四方,依她来看,这片林子是这一路最适合埋伏的位置。

就是不知道没了她的飞雪盟,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好眼光。

没有也无所谓,大央皇室夺权内斗,与她程曜灵无关,她只要在后面看看风景,保全自己就好了。

忠节夫人还说她不懂明哲保身,这不就是明哲保身,有什么难的。

结果程曜灵正看风景的时候,段檀不知道又发什么疯,领了队人跑到后面,非要跟程曜灵齐头并进。

他这一掺和,程曜灵立刻从队伍末尾变到队伍中央了,心中不可谓不烦。

程曜灵斜了段檀一眼,扯着缰绳就回马往后去,结果段檀又跟着追过来了。

段檀侧头对她道:“队尾灰尘大,容易呛着,你别总往后面跑。”

“后面看不见你。”程曜灵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段檀,轻飘飘一句话就刺穿了段檀的肺管子。

段檀脸色在一刹那变得极难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把其他人留下,自己一个人去了最前面。

连段檀的背影都看不到以后,程曜灵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最前面因为良王在,刺客肯定会聚集猛攻,段檀到时候恐怕就首当其冲,但她犹豫片刻,还是没提醒什么。

战场上总有取舍,于她而言,良王死比较重要。

她是喜欢过段檀,甚至不否认段檀对她也有喜欢。

但就到喜欢为止,因为痛,因为欺骗,所以放手,所以了断,所以不做纠缠。

程曜灵在大央这么多年,骨子里还是九妘人,谈情说爱最恨勉强,讲究随缘聚散,喜欢时直白热烈,分开也洒脱干脆。

更何况,段檀并不是她第一个喜欢的人,也不是她第一个放手的人。

段檀在她那里甚至称不上是一个好人。

快行至密林出口之时,有清风挟落叶飞过程曜灵发梢,她心中一跳,眯起眼睛看向左手方向。

飞雪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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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早上刷到一个评论,说“这种文还要配个男的,有病。”

我第一反应是回ta:首先,这里是言情,有病的是你。

但最终还是没回什么,这种对抗是无意义的,所以直接把评论删掉了。

说说我的想法。

女主无疑是我付诸最多心血的人物,ta第一句话其实说挺对的,我就是给女主配了个男的,甚至是配了三个男的。

因为在我看来,女主,包括所有母系氏族出身的女性,绝不会避男人避恋爱如洪水猛兽,因为她们背后是整个氏族的托举和兜底。

那里没有婚姻,她们在感情里来去自如,男人没那么重要,她们接触男人也不会被剥夺任何东西。

她们的人格、理想、与世界相处的方式,都与男人无关。

女主就来自这样的地上天国,她是从一个理想的乌托邦,到了一个现实的、我们熟悉的、女性总是在爱里、婚姻里被扒一层皮的地方。

这是世道的问题,不怪大家警惕,因为我们只见到现实,没见过天国。

而女主,她很不幸地离开了家乡,但她又很幸运地成为了封建社会的特权阶级,她还有家乡赋予她的武艺傍身。

所以尽管她闯入了一个对她并不友好的世界,虽然最初也有无所适从,但却没那么敏锐,因为她太强了,无论是地位还是身体。

而且她离开家乡的时候也太小了,只有一点懵懂的直觉,她还不能够彻底地理解封建社会这种压迫,这种窒息,这种剥夺。

而这种压迫,这种窒息,这种剥夺,就是我选择古言的原因。

压迫越深,反抗越大,我不能想象我在一个仙侠世界写这些,那会让我觉得自己真的有病。

话说回来,虽然在我的设计里,女主算是站在封建社会顶层了,但这个世道不会因此放过她。

所有的压迫、窒息、剥夺,她都会经历一遍,但她最终会重塑世界,而不是被世界限制成畏首畏尾的样子。

前两天有宝说女主赤诚柔软,我看到的那一瞬间心里其实有羞愧,因为女主最后会变成最锋利的样子,变成一把神剑,斩碎这个旧世界。

可是在锋利之前,她甚至是钝的,她连恨也不会,她是在一次次的对抗中磨去锈迹的。

她是大女主,是最强大的人,但她不会最正确,她是人,不是标签。

我甚至有意识在避免她讲出一些课文似的金句,因为她对语言就是没那么敏感,她对经史典籍诗词歌赋就是不懂,而这种不懂其实也保护了她,让她免受封建社会的文化污染。

最敏锐的反而是我的女配们,她们或是表里不一,或是前后反差,她们才华横溢,各有志向,她们有妥协有变节,也有坚守有不渝,有明有暗,忽明忽暗。

人性就是这样复杂,有坏人对女主好,也会有好人对女主坏,女主在和这些人的欢笑与眼泪中,构建自己,构建自己对待世界的方式。

包括今天写了这么多母亲的篇幅,我可以说,我对她的论定是:大叛逆者,往往表现出顺从的姿态。

所以她不会是一个好母亲,世上就是有这样不会做母亲的母亲,有这样不爱女儿的母亲,她有多温情,就会有多残忍,女主终要接受这一点,这一点也会让她变得更加剔透锋利。

我想写的,不是男人有多烂,而是就算男人很好,女人也有自己的困境、志向和理想。

完美如女主父亲,英俊深情才能卓越还死得早。

可他再好,也不能帮女主母亲躲过这世道的压迫,不能熄灭女主母亲心中真正的志向,不能改变任何东西。

这就是我想说的,虽然还有很多没说,但再写下去,今天就没法日更了,就先到这里吧。

对了,还有其实真的很感谢各位追更的宝,感谢你们关注我书中人物的命运,这让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这本书写到这里几乎还有一半,发一章的时候没想到会写这么长,但写的都是自己想表达的,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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