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七年二月,北戎人犯边,举全境之力,起兵三十万攻打沧州,来势汹汹,时任沧州牧无力抵挡,死战殉国,边郡十城九陷。
而此时,前沧州牧、被誉为天将军的邓显,因x天授帝猜疑制衡之心,早被调任朔州,接过霍燃朔州牧之位已近两年。
三月,急报抵达京师,北戎人势如破竹,已攻至沧州首府昆吾,军情如火,但朝中竟无一人可挑起大梁,接过帅印领兵反攻。
天将军邓显用兵如神,也有对北戎人的辉煌战绩,但若此时将他从朔州调走,难保东翎人不会趁火打劫,就势拿下朔州。
前将军岑丰告病避战,可就算他不告病,天授帝也没法用他,北戎人可是三十万,大半还是骑兵,岑丰是强将,但并无挂帅的威望与才能,面对这样的大战,十有八九是折戟沉沙。
襄侯慕容霸已经年迈,又自己请旨要去燕州守边,天授帝知道他是私心重,一意向着故土,但情有可原,加之燕州与沧州为邻,也紧挨着北戎人,正所谓唇亡齿寒,若被波及,局势会更难以收拾,于是并未阻拦,迅速准了。
僵持拖延到四月,昆吾战况异常惨烈,血沃焦土,岌岌可危,更成了烫手山芋,天授帝焦头烂额,日夜难眠,众臣喧沸,割地议和之论甚嚣尘上。
死战派梗着脖子不肯服软,这个新秀那个老将推推挤挤,争得面红耳赤,却都底气不足,不敢放言接过担子。
而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人,正值盛年,追亡逐北,威震内外,从无败绩,对北戎人更是无比熟悉,尤擅大规模作战。
可满朝公卿,无一人敢在朝上提及她的名号。
倒是民间有了追忆她的论调,可惜还未成风气便被官府扼杀。
但人心如何杀得尽,她的名号,她从前的功绩,在朝无声无息,在野却是如飓风般席卷,人们给她取下无数代称,默契地憧憬她,向往她,思慕她。
直到月末,人心归向,野火燎原,势不可挡。
昭平郡主程羲持凤凰令,闯金銮殿,跪呈万民书,慷慨陈词,直谏皇帝,请武阳长公主挂帅出征。
天授帝静默,群臣危惧,汗透重衣,莫敢作声。
但也有不怕死的,毅然出列,跪在了昭平郡主身后,一同请命。
满殿死寂中,天授帝拂袖而去,朝会骤散。
“你这凤凰令,日后怕是废了。”
合仪殿,偏室书房中,慕容瑛与程曜灵师生对坐榻上,看着中间矮几上躺着的御赐金令道。
慕容瑛没说的是,程曜灵以后的恩宠圣眷,怕是也将从此断绝了。
“废了就废了,沧州等不了,现在只要能让武阳长公主挂帅出征,怎么都是值得的。”
情势危急,程曜灵心急如焚,根本什么都顾不得。
慕容瑛定定看了程曜灵一会儿,垂下眼帘:
“你知道吗,当年之事,陛下最恨的人其实不是武阳长公主,是我。
因为是我把事情告诉小满,拉小满去趟浑水的,他心里一直认为是我害死了小满。”
程曜灵知道慕容瑛说的是禁止议论的“四姝僭政”之事,也知道慕容瑛有分寸,于是没有多问,只静静看着师傅。
“但偏偏我没事,之后还能依仗着太后胡作非为,而武阳长公主却被终身圈禁,你知道为什么吗?”
慕容瑛落寞而自嘲地笑了声,端起酒壶,自斟自酌,自问自答:“因为我无用。”
“百无一用是书生,陛下厌恶我,恨我,却并不忌惮我,所以不杀我,甚至放任我偷生,就是因为我无用,活着无用,死了却会坏他仁德的名声。”
望着程曜灵正看向她的、清澈明亮的、怜惜哀伤的圆眼睛,慕容瑛眼角忽地划落一滴泪:
“是师傅对不起你,我害了小满,如今又害了你。”
“不是的。”
慕容瑛素来狂放不羁无所顾忌,骤然如此悲戚伤神,程曜灵吓了一大跳,连忙起身到一旁抱住慕容瑛:
“我知道师傅一向对我好,绝不会害我,就算害了,也一定是无意的,何况我如今很好,无论什么事,师傅真的不必挂在心上。”
“我不是无意的。”慕容瑛额头抵在学生肩上,低声道:
“去年年末太后病重,你向陛下提议建济慈院,是我有意推动,因为那块地皮本是襄侯看中了想建祖祠,将龙城慕容氏嫡支都接来京中,以图荫护全族、扩充势力的。”
“树大招风,盛极必衰,我不想让他做这样引陛下猜忌、将慕容氏推进火坑里的事,所以借了你的手拦下此事。”
“如今为了武阳长公主,我又算计你,把你推在前头,让你做出头鸟冲锋陷阵,世上竟有我这样软弱无能的师傅……”
程曜灵已经和慕容瑛一样高了,她摸摸师傅单薄的脊背,语气诚恳而柔和,带着茸茸暖意:
“这些事都是我自己也想做的,也都是好事,师傅别难过。”
“我知道你爱我,也是因为心里想护着我,所以现在才这么内疚的。”
“但我也爱你,我也想护着你,要是不做这些事,现在内疚到钻进你怀里哭的,说不定就是我了。”
如此稚拙的安慰,分毫文采也没有,却出自她最好的学生。
慕容瑛紧紧搂住程曜灵,泪湿透她襟抱,久久未动,直至暮色吞没窗棂。
当晚,紫宸殿烛火通明。
寅夜时分,天授帝銮驾出宫,秘至武阳长公主府邸,兄妹二人隔案对坐,彻夜深谈,直至灯油燃尽,天泛鱼白。
次日,天授帝辍朝。
而辍朝三日后的黄昏,重明宫里传出旨意,敕封武阳长公主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掌帅印,总摄军政,于月末出征沧州。
消息一出,天下震动,流落京畿的红缨军旧部纷至沓来,几乎踏破武阳长公主府门槛。
也因此,直到几天后的深夜,慕容瑛才领着程曜灵见到武阳长公主。
家丁将这师徒二人引到了公主府后院的一处菜园。
“呦,这不是咱们天下兵马大元帅吗?怎么还要亲自种菜?”
目光触及提着灯在地里翻土的武阳长公主,慕容瑛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却出口就是戏谑。
“没有你慕容鸣玉给我写平戎策,我当然就只能看些种菜书了。”
武阳长公主接得极自然,提灯起身,含笑走到慕容瑛面前,就像这十多年来,她们从未分开,也从未音讯断绝。
这是程曜灵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武阳长公主。
她身量中等,穿着灰蓝色的麻布衣,发髻全部用木簪盘起,脂粉钗环一概不用,手上脚上还有泥印,一眼望去平平无奇,不像公主,也不像元帅,倒像个寻常的农妇。
只有一双已爬上细纹的眼睛,在昏暖的灯光里熠熠生辉,程曜灵在那双眼里,同时看到了经天纬地的豪俊和悲天悯人的温厚。
慕容瑛夺过武阳长公主的灯,用一种程曜灵从未见过的、独属于她少年时的俏皮和生动语气,扬着下巴命令武阳长公主道:
“先给我和我学生炒两个菜去,也让我看看这些年你的种菜书读得如何。”
武阳长公主拍拍手上泥土,转头看了看程曜灵道:
“原来这丫头是你学生,我还以为是你女儿,就说瞧了半天,鼻子眼睛怎么没有一处像你。”
慕容瑛哼了一声:“炒菜去。”
等武阳长公主的菜端上来,她也知道了程曜灵的身世,坐在桌前摸了摸程曜灵的头:
“原来是明舒的女儿。”
慕容瑛拿起筷子,先夹了口菜给武阳长公主:“我看明舒这几天都没来找你,可见这回又要缩进乌龟壳子不出来了。”
武阳长公主比程曜灵反应还快,立刻用筷子头敲了敲慕容瑛手背:“对女议母,曜灵该咬你了。”
“何况明舒人虽未至,礼物却到了,也是念着从前情谊,你何必苛求。”
慕容瑛没再说什么,喝酒吃菜,评价道:“手艺不错,这回去沧州,算是够资格给我当火头军了。”
瞧她话里的意思,似乎武阳长公主这个元帅给她烧灶做饭,还应该很引以为傲似的。
武阳长公主却很习惯,也明白慕容瑛这是在说要和她共赴沧州作战的意思,笑着奉承慕容瑛:“荣幸之至。”
这时程曜灵给慕容瑛倒酒,顺手也给武阳长公主倒了一杯,却被慕容瑛把酒樽夺走了。
程曜灵疑惑地看了看二人。
武阳长公主夹了块肉给程曜灵:“我向来是滴酒不沾的。”
慕容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神色促狭:“因为一沾就倒。”
武阳长公主笑着摇了摇头,一种馨然静好的氛围在此间天地流淌。
程曜灵看得出慕容瑛很高兴,她从没见慕容瑛这么高兴过,高兴到几乎要醉了,而这也是程曜灵第一次见到她醉酒的样子。
菜被撤走的时候,慕容瑛端起桌上灯盏,在房内游来荡去,梦游似的绕圈,最后走到武阳长公x主面前,眯着眼睛用灯盏照清楚她的脸,轻声呢喃: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武阳长公主目光灼亮,毫不辟易地、认真地看着慕容瑛眼睛,也轻轻接她的话: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慕容瑛的眼泪立刻落了下来,哽咽道:“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她话里溢出的难过与憾恨连程曜灵这个外人都深为所动,辛酸至极,几乎落下泪来,又何况是武阳长公主。
武阳长公主绷紧了下颌,闭上眼睛偏过头去,程曜灵看见她眼角闪烁的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