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度城大胜后,虽然拿到了军功,绝大部分兵将也都不知实情,可岑晋自己心中清清楚楚,从头到尾,他根本就是被程曜灵当成饵料,无论能力还是尊严,都被踩进了泥里。
他跟程曜灵深有积怨,心里也恨得咬牙切齿,但到底是怵她,这会儿又极度心虚,便只道自己回昆吾途中迷了路,又遇到北戎军,无奈之下才至此。
程曜灵也没什么闲功夫跟他多聊,问了几句粮草军需相关,就继续上路,往铜关赶去了。
四月初,程曜灵抵达铜关,以三千轻骑破敌一万,在北戎军层层包围中撕开一道口子,进入铜关,将所携粮草军需送达。
“师傅,万年人呢?”军营内见到慕容瑛后,程曜灵有些疑惑。
慕容瑛神情坚毅,精神也还好,只是面色煞白,靠在椅上咳了两声,当年在诏狱受过刑后,她就落下了病根,只不过也过去许多年了,之前又一直在京城养尊处优,所以看不出什么。
近几个月处境恶劣,精神高度紧绷,又无法安心休息,从前那些痼疾沉疴就全被勾了出来。
身边副将见状,替她回答道:“唐将军与岑监军回昆吾求援了。”
“回昆吾求援?”程曜灵摘下头盔,满脸惊诧:“我没接到求援啊,我是自己跟元帅请了命过来的。”
“我路上还遇到岑伯勋了呢,没看见万年,他也没跟我说这个。”
“而且岑伯勋不是去打靖北镇了吗?怎么会跟铜关扯上干系?”
慕容瑛目光骤变,沉声道:
“当日我跟万年刚攻下铜关,他就过来了,说自己迷了路,正好与我们共守铜关,彼时北戎大军正在关外聚集,他带着一万人,总不能让他全军覆没,我们就接了他入关。”
“但我们攻下铜关本就只是第一步,功成与否,还是要看能不能守下去。
岑伯勋想来分攻下铜关的军功,却没有固守铜关的定力,看着坐吃山空的粮草和关外铺天盖地的北戎军,他耐不住性子,几次请命出战,我虽不准,但他的麾下跟红缨军时有摩擦,斗不到明面上,却也已经够伤军心。
我只能强行镇着。”
“最后一次,他带着自己五个副将过来施压,我还是不准,但万年受不了了,骂骂咧咧地要跟着他们出去战一次。”
“我想着有万年在,一场小胜也能振奋军心,便没说什么,
而他们带兵出关之后,是小胜了一把,但岑伯勋又遣人给我送信,说他们要回昆吾求援,已经出发,让我不要挂怀。”
程曜灵大急:“岑伯勋一定干了什么!万年虽然性子火爆,但知道好歹,绝不是会擅自作主跟他胡闹的人!”
慕容瑛神色沉重而疲倦,微微点头:“我猜到可能发生了些什么,但大局为重,我只能先守好铜关。”
程曜灵攥紧了拳头:“就算他们二人起冲突分了兵,万年也一定会回来的……”
慕容瑛定定看着她的眼睛,吐出四个字:“大局为重。”
唐万年不在的时日里,她一个文人谋士在铜关苦苦支撑,好不容易等来了程曜灵这个强心剂,军心大受振奋,必须将她稳在这里,绝不能任她分心去追索别的东西。
程曜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看着满面风霜的老师抿紧了唇。
她知道她的作用,铜关需要她,她得留在这儿,还要时不时露面,时不时出击,在漫长的守关过程中,让所有人看见希望。
她现在只能等,只能在心中祈祷唐万年是被什么绊住了脚步。
六月,武阳长公主携大势碾压而上,率领主力军抵达铜关,铜关大捷,至此,北戎人在沧北只剩零星据点,央军彻底收复沧州只是时间问题。
“岑伯勋说万年叛逃了?!”程曜灵从椅上一跃而起:“他叛逃万年都不会叛逃!!”
武阳长公主坐在主位,她刚刚召集了众将一一勉励,这会儿才抽出空闲,跟慕容瑛、程曜灵还有三公主在帐中小聚。
“他的确是这么说的,他的手下,包括他带回来的唐将军的手下,也都是这么说的。”
三公主走到程曜灵身侧,将她按回了座位上:“元帅不清楚其中状况,只能暂时压下此事,并未发落。”
“万年的手下?哪个手下?!”
“那个叫唐元龙的,似乎还是唐将军的小叔吧。”
“好。”程x曜灵点头,拨开面前的三公主,起身往外走:“我去问唐元龙,这件事交给我查,你们都不用插手。”
两个月了,大局为重两个月了,她忍够了。
她身后,三公主蹙眉忧虑道:“就怕曜灵会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程曜灵没闹,她白天甚至都没去找唐元龙。
入夜,军营灯火如星辰,程曜灵一袭常服,不知道从哪儿摸了把大锤,潜入了唐元龙的军帐。
唐万年向来待他不薄,所以唐元龙算是个小头领,一个人就占据了一个军帐。
将唐元龙在床上绑好,用唐元龙搁在床边的衣服堵住了他的嘴,程曜灵手起锤落,将唐元龙小指和无名指砸得稀烂,血腥味一时刺鼻。
但黑暗中,程曜灵就像闻不到一样,眼中发出迫人的亮光,看着神色狰狞满头大汗,却被堵住嘴死活叫不出来的唐元龙,让他徒劳挣扎了一会儿,启唇道:
“万年真的是叛逃了吗?”
唐元龙愣了愣,点头。
程曜灵也点头,与此同时,重锤又砸在唐元龙手上,将他食指和无名指也砸的粉碎,血肉糊在床上。
她又问:“万年真的是叛逃了吗?”
唐元龙疼得快昏死过去,总算学乖了,虚弱而惊恐地疯狂摇头。
从前他见到的程曜灵,都是有唐万年在场的程曜灵,虽然战功赫赫威望不凡,但人还是随和的,次次包容唐万年的冒犯,打完人就笑,冷脸都少。
唐元龙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恐怖的一面。
其实自古慈不掌兵,程曜灵人好,但她从小就是作为战士被养大的,她自有她的残忍。
她只是把敌我分得很清,自己人,怎样都可以,敌人,就是死人。
很不幸,唐元龙如今在她眼里就是死人。
“好,我现在让你说话,你敢大声叫人,下个被砸成肉酱的地方,就是你的脑袋。”
唐元龙都被吓傻了,自是点头照做。
从他口中,程曜灵得知了一切。
那日,唐万年与岑晋联手赢了北戎人之后,唐万年要收兵往回撤,可岑晋不肯,他从一开始就是想跑。
被困铜关这么久,岑晋夜不能寐,辗转反侧,终于想通了。
武阳长公主为什么要让慕容瑛和唐万年奇袭铜关?
很明显,这就是两个棋子。
慕容瑛与龙城慕容氏早闹僵了,唐万年也只是个平民,事成了自然大功一件,若是败了,棋子变弃子,俩人死了也不可惜,没人会追究,不会得罪朝中任何人。
否则武阳长公主为什么不让程曜灵来呢?因为她不敢让昭平郡主死,她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但事实上,武阳长公主让程曜灵守昆吾的原因,其实就只是昆吾最重要,而程曜灵来守,最稳妥。
派慕容瑛和唐万年去奇袭铜关,一是因为最合适,二是因为最信任,再没别的。
所以只能说,岑晋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自以为洞悉一切,还敢理直气壮地跟唐万年痛陈利害,让唐万年跟着一起走。
唐万年听了差点没拿双锤抡死他,二人直接内讧起来。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岑晋恶向胆边生,一边吵,一边给亲信使了个眼色,亲信们在二人争吵间悄然围了唐万年一圈,先杀马,后全围扑上去杀了人。
最后毁尸灭迹。
唐万年出战本就没带多少亲兵,她跟程曜灵一样,向来爱惜本部,这回想的是用岑晋的兵打自己的胜仗,却怎么也没料到岑晋竟然狠毒至此。
她带的那点人也被全歼,只有一个唐元龙,屁滚尿流地求饶,说自己可以作证,岑晋思来有理,许了他日后富贵,将他带回了昆吾。
那天跟岑晋途中相遇,其实唐元龙也在,但程曜灵急着赶路,没有细看,岑晋又心虚将人藏得紧,就这么被他混过去了。
程曜灵听完这些,整个人像被冰封,一动不动坐在黑暗里,一言不发。
唐元龙观察半晌,实在疼得忍不住,翻身坐起,想为自己找药。
他刚发出一点声响,就被程曜灵一记重锤砸在面门,整个头像被砸烂的西瓜,血肉飞溅,立刻生机断绝。
程曜灵甚至没有转头看他,血珠泼洒在程曜灵头脸身上,她又一动不动地在原处坐了很久。
四更的木柝响起时,程曜灵终于起身了,她什么都没带,铁锤也扔下了。
避开巡逻士兵出帐时,她望了一眼天上,半身月光半身血光,一步一步走到了岑晋的军帐附近。
岑晋这个级别,是有大帐卫士的,程曜灵头脑异常清晰地绕道至二人身后,将他们通通打晕。
她掀开帘子径直来到岑晋床前,用衣物堵住他的嘴。
然后,一拳、一拳、接着一拳的,砸烂了岑晋的脑袋。
再出帐时,她看到了武阳长公主和慕容瑛。
慕容瑛叹了口气。
程曜灵道:“他杀了万年,所以我杀了他,明天我会自己写折子,上奏请罪,不会影响大局。”
武阳长公主微微摇了摇头,走到一边,俯身抽出一个守帐卫士的剑,将他们二人通通枭首。
不是岑晋的绝对亲信,不会来做他的守帐卫士。
慕容瑛戳戳程曜灵的脑袋:“你啊你,给我看清楚,做事呢,要做就做绝。”
“行了,记住师傅说的话,回去吧,把自己洗一洗,衣服也烧了,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程曜灵怔了怔,没明白慕容瑛的意思:“师傅……”
慕容瑛瞄了眼自己身边的武阳长公主,对学生道:“听话,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用不着你。”
程曜灵木然而乖顺地点头,回了自己大帐,而沿途竟也没人。
显然是武阳长公主这个元帅的手笔。
“我可没有你学生高。”武阳长公主看着程曜灵离去的背影笑了笑。
慕容瑛拉着她往帅帐走:“你吃得也没她多。”
这事儿慕容瑛诟病武阳长公主很久了,食少事繁可不是长久之道。
武阳长公主眉梢抖了抖,换了话头道:“我看曜灵的性子真是一点儿不像明舒,倒很像小满。”
慕容瑛顿了顿,道:“我学生比那个莽子强多了,起码大多字都认识。”
“小满要是还在,这次打北戎,她应该也会来。”武阳长公主面上浮现怀缅之色。
慕容瑛不说话。
武阳长公主看了看她有些消沉的脸,捏捏她的胳膊,安慰道:“别想了,当年之事,不是你的错。”
慕容瑛又沉默许久,仰头望向天边月,道:“不该死的人死了,最该死的人,却没死。”
武阳长公主知道她在说谁,也默默无言地望向天边。
次日,岑晋和他两个护卫,以及唐元龙感染疫病之事传遍军营,军帐单独被挪至郊野,由武阳长公主亲信接管看护。
七月,沧州大定,武阳长公主上报军情,申报粮草军需,请命与北戎主力决战。
和军情一起到的,还有岑晋染疫而逝的死讯。
天授帝猜疑心再起,与众臣当堂议论决战之事,最终纳杨弈之言,决心停战。
这期间还有件荒诞的事,北戎单于竟然敢求娶武阳长公主,程曜灵差点气死,第一反应就是想再夜袭北戎大营一次。
但脑中筹划了半天才想起,能跟她一起夜探敌营耍弄敌军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九月初,杨弈任监军,领兵五千快马加鞭至铜关,通传国库匮贫,需与民休息,与北戎就此停战的消息。
而和他一起来的,还有求了天授帝,来查岑晋之死的昌平公主。
此时,武阳长公主和主力军都在铜关外的望枝城休憩,慕容瑛让程曜灵去铜关截人,如果是同意决战的好消息,就一起领到望枝城来,同仇敌忾,直捣黄龙。
如果是坏消息,就将人挡在那里。
程曜灵站在关口的城墙上,崔南山也站在她身侧,程曜灵让手下出关问了半天,底下却没有明确答复。
显然是坏消息,于是程曜灵拒不通行。
杨弈此时因为雍丘杨氏与岑氏所出太子联姻之事,跟岑家人走得很近,往沧州送粮草的事,表面上是岑丰负责,实际都是他在经手。
所以他身边有个亲兵,是岑丰的人,代表了岑丰的意思,还有旁边马车里的昌平公主授意,蹦跶着跳得很高,扯着嗓子跟城墙上的程曜灵手下唇枪舌战。
最后急了,还敢造谣说武阳长公主跟北戎单于有染。
程曜灵一箭射穿他眉心,还有一箭,射穿了杨弈左肩。
她望着杨弈,神色冰冷,高声警告:“再让我听见这样的话,下一箭射的就是你脑袋。”
程曜灵从城墙上离去,崔南山也跟着走x了,走之前还刻意与杨弈对视了一眼,挑着眉毛,神色倨傲而挑衅,是他面对京中公子王孙时常有的放诞骄狂。
昌平公主马车帘子被血泼了大半,让身边宫女掀开帘子,露面气急败坏地骂杨弈:
“你不是跟她有旧吗?!不是还私奔过吗?!这会儿就一点脸面也没有?!”
杨弈捂着左肩伤口,抬眼看着已经人去无影的城墙,额间冷汗涔涔,脸色白得吓人。
站在程曜灵身边的、最后瞥他一眼的那个男子,是谢绥,他认得。
也是,国公独子,来照看自家未过门的妻子,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哪有旁人置喙的余地。
默了许久,杨弈才轻轻道:
“还请公主殿下慎言,莫毁了昭平郡主清誉。”
二人就这样被挡在了关内,杨弈说是自己伤情反复需要疗养,也不肯再出面。
昌平公主每天在驻扎地大骂,骂杨弈缩头乌龟,骂程曜灵不识好歹,还骂慕容瑛图谋不轨煽动人心。
她言下之意,慕容瑛煽动的就是武阳长公主,但明着骂姑母,她胆子还没大到这种份儿上,就只敢指桑骂槐,骂骂整天跟武阳长公主形影不离的慕容瑛。
她受了自己舅舅岑丰的影响,心里也认为是武阳长公主为了独领大军,害死了岑晋。
月末,京城传来绝密急报,除武阳长公主外,胆敢拆封者,斩立决。
而武阳长公主拆开信封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对坐在对面的慕容瑛道:
“你猜猜他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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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所有人都盼着谢绥早死,偏偏他自己也爱办活丧。
ps:分卷了,看着更清晰一点,大家可以点到目录看一看,而且发现两卷都是25章左右,这一卷大概也是,好神奇,我没有刻意控制,竟然会这样。
距离完结可能还有一卷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