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还没死呢!你哭什么!”
天授帝抢过琉璃灯狠狠砸到贴身太监身上:“别拉扯她,她既喜欢棺材,就让她坐在里面!”
他这完全就是在用身边人撒气了。
贴身太监顾不得痛,捡起琉璃灯,跪下膝行到天授帝身边,抓着天授帝的裤腿,涕泪横流,哀痛道:
“郡主年少,难免轻狂过头,不知陛下苦心,为些无谓之事伤了父女情份……”
程曜灵眼里烧着两团火焰,打断了天授帝贴身太监的圆场:
“什么苦心?忌恨打压亲妹妹的苦心?侵吞辱没红缨军护国功绩的苦心?苦天下女子快自己心的苦心?!”
她也借着旁人跟天授帝对话。
天授帝勃然大怒,一脚踹x开身旁贴身太监,脸上肌肉和指着程曜灵的手指不住颤抖:
“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是何等无君无父的悖逆之言!她这是要反了天了!”
在场众人尽皆跪伏,两股战战,栗栗危惧,连一句“陛下息怒”都不敢劝。
但程曜灵还敢说:“我本来就无君无父!”
她的声音清晰无比,直视着天授帝:“是你要当我的君,是你要当我的父,可你却是一个小人,一个盗贼,这样的君,这样的父,不如没有。”
“你!你……咳!”天授帝登基近二十年来,何曾有人这样顶撞过他,心口郁愤冲破一切,喉中咯出了一口血来。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啊!郡主快别说了!”有人扶住天授帝,有人冲着程曜灵哐哐磕头。
程曜灵看见天授帝脚下的血渍,鼻子一酸,抿紧了唇,眼里登时也蓄满了泪水。
她是真心孺慕过天授帝的,曾经那样温和的长辈,那样悉心的关切,那样比母亲还纵容她的溺爱,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样的境地?
“朕早该知道,你是个养不熟的。”
被宫侍擦去唇边血迹,天授帝目光悲凉,面上含着一种衰朽的凄切,与坐在棺材里的程曜灵遥遥对望,似乎透过她看到了什么:
“你为谁哭呢?为武阳?还是为红缨军?还是为你自己?恐怕哪天朕驾崩了,你也不会为朕流一滴眼泪。”
“你们都是一样的凉薄,一样的自私,一样的毫不犹豫就背弃朕。”
究竟是谁凉薄、谁自私、谁毫不犹豫就背弃?
真正恶毒的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恶毒。
程曜灵终于明白,自己说的话,天授帝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的,他永远不会觉得是他错了。
天授帝迈步离去,转身的时候,衰老的眼角有几滴浊泪坠下。
程曜灵仍抱着武阳长公主的牌位坐在那里,没多久来了一队禁军,将她层层包围,长乐门也被禁止出入。
日升月落,再升再落,程曜灵一直定在那里,不出声,也不动弹。
直到第三日,慕容瑛带着返京的五千多红缨军残部,操戈带甲,全都站在长乐门前,与禁军对峙,一副逼宫的架势。
其实也就是在逼宫。
后来天授帝派宫侍传话,退了一步,同意在邙山为武阳长公主立衣冠冢。
慕容瑛谢主隆恩,拨开层层禁军包围,掺起自己的学生离开宫门,并让宫侍上报天授帝,说红缨军自请离京,回沧州守边。
天授帝犹豫许久,怕放虎归山,最终被杨弈劝服了。
杨弈的意思是,无论如何,红缨军都有大功在身,杀是杀不得的,打散了编入禁军更不可能,留在京畿也是祸害,不如外放,再将邓显调回沧州做沧州牧,他不会容许沧州生乱,即使生乱,他也压得住。
何况红缨军回到沧州,又无俸禄爵位,光养兵就是大问题,邓显也不会看着一支无法收服的队伍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壮大。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红缨军声名渐隐,无以为继,总有散入尘海、凋零殆尽的一天。
天授帝深以为然,又给沧州几个重郡指派了亲信,彻底放下心来,准许了慕容瑛的请求。
杨弈也松了口气,这事他本来没必要掺和,真论起利益,红缨军跟他甚至还算对立的关系,但他有私心。
他想的是,程曜灵不适合京城,去沧州更自在,而且他官升得太快,下半年估摸得申请外任了,到时候就去沧州,以天授帝对他的信重,这也是十拿九稳的事。
在这事上他帮慕容瑛、帮红缨军一把,抵消抵消当日在暖阁说的那些话,等下半年到了沧州,也不至于没脸去见程曜灵。
杨弈虽然不知道程曜灵为什么跟靖国公府退婚了,但他心中是很庆幸的,认为他和程曜灵缘分未断,将来破镜重圆也未可知。
天授帝不是不知道杨弈从前跟程曜灵的事,但仍采纳了杨弈之言,因为这其实也是他心中偏向。
之后,岑丰接过了武阳长公主生前一直任着、连圈禁中都没有削去的大将军之职,正式站在权力之巅。
许多人叹:“时无豪杰,使竖子成名。”
三公主被封长宁公主,在天授帝示意下,与昌平公主一同前往邙山,以皇室中人的名义祭祀武阳长公主。
但二人均被守在那里的程曜灵用利剑逼回。
武阳长公主墓前,慕容瑛交给程曜灵一枚玉佩,说是武阳长公主遗物,北地四姝最好的那段年月,一个用来打赌的小玩意儿,她睹物伤怀,所以现在送给程曜灵玩儿。
二月初,忠节夫人代女受过,于灵泉观出家,程曜灵前往求见,想带母亲一起回沧州,忠节夫人始终不见,显然无意,程曜灵只得离去。
而后慕容瑛和程曜灵领着红缨军残部向沧州进发。
行至沧州南部时,程曜灵实在担心慕容瑛的身子,放缓行军速度,执意买了辆马车,自己为慕容瑛执鞭驾车。
“师傅,你今天睡了好久。”
中途歇息的时候,程曜灵钻进马车,给慕容瑛递上水囊,满面担忧。
慕容瑛喝了口水,摸摸她的脸,苍白的脸上撑出一点浅淡的笑意:“你车驾得稳,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可是方才那段路明明特别颠簸……程曜灵抿紧唇线,本来想将眼里的泪意憋回去,却还是没忍住钻进慕容瑛怀里哭了。
“师傅,我不想你死……”
慕容瑛轻轻抚拍她的背,安慰道:“师傅不会死的。”
程曜灵吸吸鼻子,抬起头,满脸眼泪,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
慕容瑛点头:“等到了沧州,我会吃一剂药,可能要睡几天,但醒来就会好的,只是会忘记很多事情,到时候你可别仗着知道得多,就糊弄我。”
程曜灵破涕为笑:“我就糊弄你,我还要当你师傅,把你教我的都还给你。”
“你不是早就还给我了吗?”慕容瑛眉梢挑了挑。
程曜灵冲她皱了皱鼻子,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听见听到箭矢钉进车架的声音,外面的厮杀声也同步响起,顿时脸色大变,跳出马车查看状况。
北戎人……这里怎么会有四面八方、铺天盖地的北戎人?!
还全是骑兵!红缨军这会儿小半都是步兵!而且刚毫无准备地硬扛了他们一波箭雨,已经死伤不少了。
程曜灵来不及思考,抽出兵刃上马就往前冲,边冲边收拢红缨军队形,将众人围成防御的阵势。
奈何对面竟有个极厉害的统帅,指挥部下如臂使指,三两下就打散她的布置,让她根本聚不起一个完整的阵型。
北戎哪里来的这般老练毒辣的统帅?!这水准恐怕比武阳长公主也不差什么了!沧州之战怎么没见上阵!
眼看着身边人越死越多,程曜灵急了,扫视一圈,大致找出统帅的位置,拍马上前,孤军深入,起了擒贼先擒王的心思。
对面统帅兵甲齐全,一副寻常的北戎中年男子长相,二人交手许久,程曜灵竟然找不出对面什么破绽,陷入了僵持不下的局面。
慕容瑛走下马车,在远处凝神看了程曜灵两眼,待看清对面的宝剑形制,还有使出的刁钻招式,突然神色大变,直接披甲策马上阵了。
程曜灵余光瞥见,魂都吓没了,立刻往慕容瑛那边挡。
但终于快腾挪到慕容瑛身前之时,她身后慕容瑛和红缨军众人所在方向,窜来一枚毒针。
由于距离太近针也太细小,程曜灵察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又没披甲,瞬间就被毒针刺进背后,失去意识之前,她最后的念头是:
红缨军里有叛徒。
然而红缨军里并没有叛徒,因为那枚针是慕容瑛发出的,也没有毒,涂的是效用显著的迷药。
程曜灵被慕容瑛身边的人接住护好,慕容瑛拍马上前,挡在程曜灵前面,对对面统帅做出停战的手势。
而对面的统帅竟也听了她的,真就停战了。
慕容瑛面无惧色,凑近了对面统帅,神色微妙,问:“你背叛大央了?”
对面统帅顿了会儿,压低了嗓子,声线难辨,回答慕容瑛:
“还远远比不上大央背叛我的地步。”
慕容瑛扫了眼对面统帅身后密密麻麻的北戎军,目光复杂,却没说什么,又问:
“今天截我,是为了什么?”
“鹰符。”
慕容瑛摇头:“鹰符不在我这儿。”
“那在哪里?”
“我不知道。”
对面统帅轻笑一声,抬手做出开战的手势:“等你死了,我就知道了。”
厮杀又起,慕容瑛只是个文人,程曜灵也晕过去了,红缨军自然是x落入下风,几乎是被北戎人单方面屠杀。
慕容瑛跟亲信护着程曜灵,被逼到死角。
对面统帅还算重视慕容瑛,亲自上前,先结果了她身边重伤的几个亲信,然后才将剑尖抵在慕容瑛心口。
慕容瑛浑身血污狼狈不堪,艰难地喘着气,护在程曜灵身前,语速极快,悲愤且带着哀求:
“我手上有忘忧散,你知道那是什么!你给曜灵服下,她再醒来什么都不会知道的!”
对面统帅没有停顿一瞬,只问:“鹰符在哪里?”
“邓明舒!她是你女儿!”慕容瑛心口淤堵,吐了一口黑血出来。
邓明舒面不改色,充耳不闻:“鹰符在哪里?”
慕容瑛从怀里掏出忘忧散,用手紧紧握住邓明舒的剑刃,脸上血泪横流:
“这是忘忧散,你放过曜灵,明舒,咱们相识几十年,我从没求过你什么,这次算我求你……”
邓明舒垂下眼睛,隔着人皮面具也看得出她怅惘神色。
她轻叹一声,气音散时,一剑刺进了慕容瑛心口,无比精准。
悉心帮慕容瑛合上大睁的双目,她抽出慕容瑛手里紧紧攥着的忘忧散,塞进袖口收好。
搜遍慕容瑛身上,没有找到鹰符。
程曜灵身上也没有,倒是有枚玉佩,邓明舒定定看了半晌,失神低喃了一句:“她们竟然把这玩意儿送给你。”
她又指挥北戎军队搜遍所有人,所有地方,却还是没有搜到。
遂下令命北戎军在四周淋上桐油,用火把点燃。
火势熏天,毫无疑问,是要将此处烧成白地,毁尸灭迹。
邓明舒在近处盯着火场许久,眼睛一眨不眨,感受不到烟熏火燎似的,好像在发呆,又好像在放空,脸上的人皮面具都几乎被高温融开。
人皮面具的裂隙越来越大,她终于还是动了。
邓明舒一把扯开人皮面具,冲进火场。
就当是我最后一次,做你的母亲。
程曜灵得救了,嗓子被火场熏伤,身上也有几处烫伤。
北戎的巫医消去她身上所有伤疤印记,包括手上那道出生就有的、带她回到程家的赤红色翎羽胎记。
她服下忘忧散,被托付给一个叫云飞扬的沧州老兵,从此前尘尽忘、无忧无虑,再也没有母亲,再也不用做程曜灵。
-----------------------
作者有话说:这章确实太残忍了,我犹豫了很久才发出来,也看了很多遍,但本文的大纲是早就定好的,真相确实就是这么残忍,前文也有伏笔,忠节夫人这个称号从一开始就是flag,母亲也是因此才会一眼认出没有胎记的10并且那样笃定,后文也会有大情节解释根本原因……
and其实母亲在这里是真的想放过10,抹掉一切让她回到自己喜欢的生活里,但是命运啊……
前文段檀觉得杨弈害死10本章也解释了,段檀纯是迁怒,他觉得杨弈要是没推一把10她们也不会去沧州,也就不会死。
然后下一章就回到正常时间线了,中间略的那三年我在后面看着掺,掺不了的就等完结出番外吧
后面还会有个角色的大反转,但是跟母亲这个比起来……应该也不算很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