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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作者:枕上灯 当前章节:5248 字 更新时间:2026-5-22 20:32

与慕容贤密会,召集全部天鹰卫检阅后,程曜灵明白了为什么良王那么想要鹰符。

这三百人,全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手,能骑能射、能攻能守、悍不畏死、唯命是从,搁军伍里怎么说也是百夫长级别的中坚力量,战时作为骨架,临时撑起三千如臂使指、令行禁止的精锐部队完全不在话下。

而且论起来,他们其实和红缨军系出同源,算是武阳长公主最后的遗泽。

程曜灵跟慕容贤说了刺杀良王的事,本以为天鹰卫曾是太宗亲卫,此事会有波折,但慕容贤什么也没说,直接跟她商讨起了刺杀的时机位置,可见是真的认符不认人。

二人定下了大致的计划,程曜灵最后离开时,实在受不了,让慕容贤喊她名字就行,叫首领也可以,但别x喊她主人,她听着实在别扭,有种自己养了一群奴隶的感觉,而且她还要管奴隶头子叫姑奶奶,这简直乱七八糟离奇至极。

慕容贤想了半天,稍作调整,最后决定叫她小首领,程曜灵立马点了头,小首领就小首领吧,总比主人好听。

再回良王府时,段檀正抱臂站在门口等她,看着有点不高兴。

程曜灵迎上去笑道:“谁惹你了?这是给我甩脸子呢?”

段檀抿唇:“杨遥臣来了,找你的,正在侧厅等着。”

程曜灵迈步往府中侧厅走去,戏谑道:“你竟然没把人轰出去?”

段檀紧跟在程曜灵身后,面上还是有些不悦,但语气却很和缓:“毕竟是你的事,我不好擅作主张。”

“不错,你这脾气真是大有进益,像个人了。”

快到侧厅时,程曜灵停下脚步,转头看段檀:“你要来旁听吗?”

段檀问:“你想有我在一旁吗?”

程曜灵无所谓:“都行,反正你们打起来也伤不到我。”

段檀呼吸一窒,想起上次程曜灵拉偏架的事,胸口处又隐隐作痛。

程曜灵望着段檀难看的脸色笑了笑:“说了上回是为了气你,我跟杨遥臣之间早都是昨日黄花了,你不放心就跟我一起进去呗。”

段檀顿了顿,硬撑道:“我相信你,你们聊吧。”

程曜灵逗他:“你真的相信我?”

段檀还是没撑住,咬了咬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别聊太久。”

说完他就走了,生怕再多呆一刻就忍不住进侧厅跟杨弈动手。

程曜灵走进侧厅,杨弈交给她一个木匣子。

她打开看了看,锦缎中躺着两样东西。

一个是被火焰熏黑了小半的、上面刻着芍药花的木哨,是她曾经送给昌平公主的。

一个是做工繁复的、尚未完成的、只镶嵌了一半宝石的海棠簪,是昌平公主没来得及送给她的。

程曜灵难以自抑地眼眶一热,狠狠闭上双目,强忍住泪意。

斯人已逝,过往种种全都随风而散,她知道昌平公主称不上是一个好人,可她永远记得自己小时候的第一个朋友叫秋儿。

“这是昌平公主贴身婢女收拾出来的,说是或许与你相关,我便带来给你了。”杨弈看着程曜灵温声道。

程曜灵咳了两声,嗓音仍有些哑:“多谢。”

“你今天来,还有别的事吗?”

杨弈明白程曜灵的性情,并没拿这句话当逐客令,但他也确实没别的事了,所以闲谈道:

“听说你因顾念一个孩子,近来跟段司年重归于好,不再想和离的事了?”

程曜灵不想解释更多,便点了点头:“他叫阿宁,我受他母亲临终时的嘱托,拿他当亲生孩子。”

杨弈笑道:“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见面礼备好了吗?”

程曜灵收好杨弈给她的匣子,让丫鬟送到她卧房去了。

杨弈从腰上取下一块质地通透的蟠龙纹玉佩,放在手心给程曜灵看:

“这个够不够做见面礼?”

程曜灵看了两眼,认可道:“挺好看的。”

二人结伴去到阿宁卧房,却不见孩子,服侍的人说,忠节夫人带着孩子去小花园玩儿了。

程曜灵跟杨弈说笑:“我母亲近来很喜欢逗弄阿宁,我都被忽略了,难怪人家都说隔辈亲呢。”

杨弈也接她的话:“忠节夫人到含饴弄孙的年纪了,享此天伦也是常情。”

程曜灵带杨弈往小花园走,开始姿态还很悠闲,可是转了大半圈都没找到人,她就有点急了。

跟杨弈匆匆忙忙寻到湖边时,湖里正挣扎着两个落水的人,一老一小,不是忠节夫人和阿宁还能是谁!

程曜灵见此目眦欲裂,魂飞魄散,一刻也没犹豫,当即跳下水救人。

杨弈不会水,全力奔走叫来附近的下人,还分了几个人去叫御医、找暖炉、找被褥。

但等下人们抵达之时,程曜灵已经将人都救了上来,此时段檀也闻讯赶来,拿着被褥想裹住程曜灵,免得她着凉。

程曜灵一把将段檀推开,疾步走到阿宁和忠节夫人身边,一会儿看着母亲和孩子,一会儿看着御医,由于太过焦虑,神情反而异常木然。

段檀在一旁锲而不舍地用巾帕给程曜灵擦着头脸,杨弈则被挤在了人群之外。

“忠节夫人呛了些水,无甚大碍,将养些时日便好,但是阿宁小少爷……”

御医面露难色,众人也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程曜灵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她眼前阵阵发黑,跌倒在地,大力推开了御医,伸手将阿宁紧紧抱进怀里,不让任何人碰。

她紧紧贴着阿宁冰凉的小脸,手下是孩子再也不会搏动的心跳,明明自己也全身湿透寒意彻骨,却只觉五内俱焚。

……

忠节夫人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众人以及杨弈都散去,程曜灵和段檀守在她床边。

“曜灵……”

“母亲……”程曜灵坐在床边紧攥住忠节夫人的手:“你没事就好。”

她此刻不止有庆幸,还有巨大的愧疚,因为下午在湖中时,她看阿宁处境更危急,所以先救了孩子才救的母亲,阿宁现在已经夭折了,若是忠节夫人再出岔子,程曜灵真不知下半生该在怎样的悔恨中度过。

“我无碍,阿宁……阿宁他怎么样了?”忠节夫人虚弱道。

程曜灵趴在忠节夫人身上泪流不止,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忠节夫人见此也知阿宁凶多吉少,深叹一声,潸然泪下,自责道:“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看好孩子……”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段檀看了一会儿,自知多余,默默退了出去,将地方留给她们。

忠节夫人抱着女儿泪流许久,夜深共眠时,屏退了房内守夜的下人。

“母亲是否有话要说?”程曜灵双眼肿得像核桃,声音却极小,知道忠节夫人如此动作,必有要事。

忠节夫人默然良久,才轻声道:

“阿羲,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和小良王和离吗?明天母亲就去找良王,让他签了和离书,准你们和离,好不好?”

“为什么?”程曜灵不解,她还想设套杀良王,不太愿意失去这层儿媳身份。

忠节夫人深深叹气:“母亲知道你近来与小良王重归于好,但……但他实非良配……唉。”

明明之前还让她苟且偷生不要惹良王父子,怎么这会儿又想强让她和段司年和离了?

程曜灵实在不懂:“母亲这话……跟从前可是大不一样。”

“是我识人不明害了你……”忠节夫人嗓音暗哑,含着痛苦和悔恨。

程曜灵终于意识到不对:“是发生了什么吗?”

“没什么。”忠节夫人还想遮掩。

“母亲直言便是,与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程曜灵声音稍微高了一些。

忠节夫人眼中涌出两行泪:“你、你要是知道了,该如何自处呢,你怎么对付得过他……母亲不能害了你。”

程曜灵的心重重沉坠下去:“母亲说的是谁?段司年?今日之事与他有关?”

忠节夫人不肯再说了。

程曜灵再三逼问,忠节夫人才道出了缘由。

据忠节夫人所说,今日她领着阿宁到小花园玩闹,玩了会儿却发觉漏带了阿宁喜爱的拨浪鼓,于是便遣侍女返回去取。

侍女离开后,她遇到了段檀,段檀很是恭敬地叫她母亲,她想着女儿喜欢阿宁,女婿却总是对孩子不冷不热的,便借口回去拿东西,放他们二人独处,培养感情。

她装作离开,其实偷偷藏身在湖畔假山后,看着他们玩耍,若是有何不对,也好及时现身纠正。

谁知段檀一开始不怎么搭理阿宁,很生疏似的,后来却渐渐靠近孩子亲近起来。

她正欣慰之时,却见段檀一把将孩子推进了湖中,还在湖边站了会儿,冷眼看着阿宁挣扎,之后离去。

她本想施救,却怕贸然出现救不了阿宁,还将自己搭进去,所以直到段檀离开,才敢现身,入水救孩子。

她原本也是熟谙水性,可是救阿宁之时,大约是太过焦急,腿上竟抽了筋,差点连自己也搭进去。

“说到底,都是母亲懦弱无能,被他威胁过一次就心有余悸,不敢第一时间出头,若是我能立刻现身,那或许……”

“那或许死的就是你和阿宁两个人了。”程曜灵冷冷接话道。

“阿羲,小良王并非良人,你放手吧,咱们斗不过他。”

程曜灵在黑暗中大睁着双目:“谁说斗不过。”

忠节夫人又劝:“或许、或许是我看错了,小良王虽然平日不喜阿宁,但他为何要害阿宁呢?这说不通……”

“说得通。”程曜灵道:“段司年不是良王的亲儿子,他是先帝朝废太子的遗x腹子,太宗的皇孙。”

“良王从前为了他,一直没有自己的亲生儿子,如今一个活生生的、长到这么大的儿子出现,良王心中不可能没有触动,良王手下的势力也未必不会起别的心思。”

“所以段司年一直不太喜欢阿宁,而为了保住良王的全力支持除掉阿宁,以他的心性,也绝对干得出这样的事。”

“曜灵,”忠节夫人感受到程曜灵身上散发的森冷气息:“你不要冲动,记得母亲说过的话。”

“如果这样的事也能苟且偷生,那么母亲,我不如今夜就悬梁自尽。”

想想真是可怖,九妘的女儿,竟然已经在这样的世道里苟且了这么多年,真是白活了。

程曜灵侧头看向忠节夫人,目光幽亮:“母亲,你放心,我一定会活着,也一定不会牵连你的。”

“阿羲……”忠节夫人的呼唤轻如叹息。

“母亲,其实我一点也不明白。”程曜灵直直盯着忠节夫人道:

“为什么阿宁是女孩儿的时候无人在意,大家都默认她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会得到,不具备任何威胁,都轻视她。

可一旦成为男孩儿,他就好像突然理所应当的要得到一些什么,就算他不想要,也有人会追着他给,他好像一瞬间就具备了传承的资格,获取身份的资格。”

“还有段司年,如果段司年是一个女孩儿,还会有这么多人前赴后继地把权势塞进他手里吗?”

“我在边关历经生死,胜仗无数,归来仍是一无所有、声名尽毁,我再有才能,没有人会拥戴我做任何事、成为任何身份,我还是在家宅在婚姻中打转。”

“或许如果大战再起,会有人记得我吧,但若有与我才能相当的男子能够出战,还会有人选我当统帅吗?”

“包括现在,如果不是武阳长公主和师傅留给我天鹰卫,我连对良王父子复仇的底气都没有。”

“可是这一切,段司年生来就有。”

“他们振臂一呼就有的东西,我们却穷极一生也未必能得到。”

“这太不公平了,母亲,这太不公平了。”

忠节夫人没法回答程曜灵的疑问。

而程曜灵又问她:

“母亲,你恨过我是个女孩儿吗?毕竟如果我是男子,父亲的高唐侯之位就不会被叔叔继承,你也就不会被迫离开侯府。”

忠节夫人摸摸她的头发:“恨过,可后来看着你,倒庆幸是个女儿。”

否则,她或许会变成袁惠卿那样的女人,被儿子敲骨吸髓还甘之如饴。

“那如果当年我是个男孩儿,能够承继父亲的爵位,你还会扔下我吗?”

忠节夫人默了许久,没有骗她,道:“不会。”

“原来是这样。”程曜灵喟叹,停顿片刻道:

“但我还是想做女孩儿,做你的女儿。”

“因为我更想要继承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忠节夫人方才做戏时泪如泉涌,此时却咬紧了牙关,直到逼退眼中泪意,才生硬道:

“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你继承。”

程曜灵思索了一会儿,抓起母亲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道:“我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你的继承了。”

忠节夫人久久不能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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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唉,其实封建社会的母亲爱不爱女儿都很痛苦,爱女儿,她保护不了女儿,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不爱女儿,那她就是不爱自己,实质上就是在自毁的路上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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