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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作者:枕上灯 当前章节:4640 字 更新时间:2026-5-22 20:32

程曜灵不由得恍惚一瞬,却并没接住杨弈的话,默然许久,哑声道:“都过去了。”

“这次围杀,还要多谢你帮我联络皇后。”

曾经最好的朋友,现在连话都要靠旁人来传。

杨弈沉吟了片刻,有些犹豫道:“你和她当年……”

“也都过去了。”程曜灵打断了杨弈的未尽之语,仰头望向西方天际:

“金鳞铁骑的主力至今还未到。”

杨弈点了点头:“当年我瞒着你救下了霍冲他们,霍冲后来成了我布在良王那里的暗棋,金鳞铁骑这会儿,应该还在内斗。”

程曜灵叹息一声:“原来如此……当年之事,竟是你一力承担了……”

她转脸看向杨弈,正欲说些什么,却见到杨弈身后山道上,杨皇后单人单骑,正缓缓而来。

她立即跃下马,遥遥向杨皇后行礼,杨弈见状亦是如此,下马于在程曜灵身侧跪地行礼。

杨皇后遛着马行过二人,看了他们一眼,道:“上马,陪本宫在此游逛一会儿,打发打发时光。”

她一向厌恶杨弈,怎么会想让杨弈陪她打发时光,说到底还是为了程曜灵。

可两人从命后,杨弈尚能跟杨皇后叙些闲话,程曜灵却只是沉默。

直到杨皇后对她道:“此役昭平郡主功不可没,本宫见之心喜,可愿再回青鸾司,为本宫效命?”

“皇后娘娘只给我青鸾司,我可做不了靶子。”程曜灵异常直白:

“当初杀岑丰的仇恨良王父子担了,所以他们要承受岑党和长河营的反扑。”

“今天杀良王父子的仇恨,不知谁担?谁来承受良王党和金鳞铁骑的反扑?”

场面寂静片刻,程曜灵看了看杨皇后和杨弈的脸色,吐出一口浊气,道:

“你们一直想杀但不敢杀的人我已经杀了,现在这份仇恨既然你们担不了,那就我来担。”

“我要大将军之职。”

如果是少年时的杨之华,她一定会说我不想你做靶子,有事我们一起担。

但现在的杨皇后只是顿了顿,然后道:“本宫不能做主。”

不能加官,那就进爵,程曜灵冷笑一声,换了要求:

“那我要公主的位子,还有开府建牙之权。”

“把我从前的食邑还给我,再扩大一半,之前我没领的俸禄也都给我补上。”

公主郡主的食邑都是不能世袭的,当年程曜灵死后,她的食邑就被收回了,现在她还要养兵,天鹰卫x之前是由武阳长公主留下的部分积蓄在养,去年底就花光了,是慕容贤一直在垫补。

如今她作为首领,怎么好意思继续让下属出钱。

杨皇后道:

“异姓公主大央开国以来虽不曾出现,但前朝有先例,倒不算出格,食邑两千也还说得过去。

只是这开府建牙之权乃亲王特有,非公主之事,你若想参政,本宫可以为你寻些别的法子。”

“开府建牙之权都没有,我参政做什么?”程曜灵冷着脸反问:

“给你既当靶子又当刀吗?恕我忠心不足,还请皇后娘娘另请高明。”

她这会儿心绪本就激荡,又被杨皇后如此辖制算计,难免火气大。

杨皇后也是太久不曾被人这样顶撞,怔了一瞬,看着程曜灵竟突兀地笑了声:

“你比小时候聪明了一点,脾气却没变。”

程曜灵面无表情地看着杨皇后:“因为我小时候总是感情用事,所以很多事看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杨皇后神色玩味,用一种近乎促狭的语气回答她:“真明白了?那怎么还是感情用事?”

“因为我心里对你有太多怨气,实在难以遮掩。”

“曜灵!”这话太大逆不道,杨弈试图劝止。

程曜灵却毫不顾忌地对杨皇后坦直道:

“失忆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总是在想,我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可记起一切之后,我觉得我没有对不起你过,是你对不起我,一直都是。”

杨皇后没再说什么,瞥了杨弈一眼,策马冲向岔路,离开了。

程曜灵拨马回程,杨弈紧随其后。

此时保华寺内,天鹰卫已经将尸体处理完毕,除了正在给正兴帝讲经的住持等人,其他僧众也都回寺,正在清扫战场。

程曜灵要了把扫帚,混在其中跟他们一起清扫整理。

杨弈站在她身边有些局促,问了句:“你明日回京?”

“我不回京。”程曜灵扫去一堆被血浸透的落叶,眉目平静:“我要在寺中清修一段时间,为死去的那些人祈福。”

杨弈诧异道:“你什么时候信这些了?”

“刚才。”程曜灵扫帚挥到杨弈脚边:“让让,别挡路。”

杨弈无可奈何地离去,黄昏时杨皇后归寺,说是金鳞铁骑的主力被山下禁军挡回去了,她找到正兴帝跟高僧们一起论了会儿经,便起驾回宫了。

次日正午,宫中传出旨意,良王父子心怀不轨,于陛下诵经祈福时蓄谋刺驾,多赖昭平郡主,奸贼父子才得正法,故此特晋封昭平郡主为昭平公主,食邑两千户,金银财帛无数。

赏赐到保华寺的时候,程曜灵稍看了一眼,就全让慕容贤拿去养兵了。

良王府改成了公主府,忠节夫人正在监督改建,那些食邑也都交给了她打理,她来看过程曜灵一次,并没劝程曜灵下山,倒是说了句寺庙清净,多呆呆养心静气。

程曜灵点头称是,体贴母亲上了年纪,劝她少些奔波,无事就在京中安养,不必挂念她,一副乖女儿的模样,搞得忠节夫人还有些愣神。

程曜灵在庙里给许多人立了功德牌位,还学会了念往生咒,结往生印。

她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也并不是佛陀虔诚的信徒,更听不懂经咒,她只是给自己找些事做。

她在等金鳞铁骑的暗杀,但等了许久,没一点风吹草动,墙上连只可疑的雀鸟都没有。

后来程曜灵觉得金鳞铁骑应该不会来了,于是孤身出寺,攀到山顶最高处,环顾天地,只觉空茫,从怀中掏出段檀从前送给她的腕箭抛掷出去。

杀死段檀那天,她就带着这腕箭,本来是想用来对付段檀的,但段檀在她手下几乎是引颈就戮,死得甘之如饴,她反而没了发挥余地。

总不能故意糟践东西给段檀看,或用它存心磨折段檀,那也太做作、太叫人难堪了,程曜灵干不出这样的事,所以她给了段檀一个干脆。

然而没过几天,住持就找到她,拿着摔得支离破碎的腕箭问她是不是丢了东西,说是挑水的小和尚捡的,住持记得在她手上见过,所以拿来给她。

程曜灵矢口否认,说不是她的东西,住持并不固执,温善地说帮她暂存,程曜灵也随住持去了。

十月中,齐婴到保华寺探望她,满面春风,告诉程曜灵自己做了廷尉,秩中二千石,九卿之一。

的确是高官,可廷尉掌的是律令刑狱,齐婴并无家学渊源,也无通达人际,却势单力孤坐在这样得罪人的孤寒高位,程曜灵不由得忧心起来。

“杨皇后这个人,她对你好,你不要太当真,因为就算你对她再尽心,势与利面前,她都不会选你的。”

“你不要把自己的前程绑在她的地位上,最后为她做了嫁衣裳,自己反而落不到好下场。”

只有真正的朋友,才能在齐婴如此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刻说得出说这样的话。

程曜灵这般掏心掏肺,不惜背后论是非做小人,担什么风险也不畏惧,就是怕齐婴真变成杨皇后手里一把用完就扔的刀。

程曜灵都看得出的事,齐婴如何想不到。

但人在局中,总难勘破,她不像程曜灵,她还没有真正失去过、跌落尘泥过,所以心气奇高,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天真的清醒和聪明,对程曜灵笃定道:

“我明白你的担忧,但在这世间若要成事,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义中有利,利中有义,杨皇后用我成就她的地位,我也是在用她谋求自己的前程,我们都有所图,是互相依存。

即便有一天真到了你说的那样境地,焉知我手中就不会有能辖制她、令她忌惮的东西?”

“她是皇后……”程曜灵还想再劝。

但齐婴看着她的眼睛,坚定道:“你就当我愿为女君门下走狗吧。”

程曜灵再无话可说。

月末谢绥也来看她,带着许多珍馐美食,说是怕她在庙里吃素斋吃成牛羊兔什么的精怪了,所以特意给她加加餐,免得她忘记做人的滋味。

如果是从前,程曜灵一定先扮作一副心如死灰的尼姑样儿吓吓他,再与他玩笑,但此时前尘如烟,程曜灵心中已无波澜,所以只是不见。

谢绥也坚持,在寺中住了小半个月,没见到程曜灵,倒是先见到了杨弈。

看着杨弈进到程曜灵所在的精舍又离开,谢绥心中那团火几乎要把他烧成灰烬。

他太不甘心,于是在杨弈走后,一屁股坐在程曜灵精舍的竹篱门门口,慕容贤赶他也不走,慕容贤又知道他身体不好,不能跟他动手,就只能僵持。

直到程曜灵现身,慕容贤离开,谢绥才站起身,他一点不觉得丢人,看着程曜灵困惑道:

“为什么杨遥臣可以,我不行?你真就那么喜欢他?甚至愿意在他身上重蹈覆辙?”

坐了这么久,他的气早就消了,现在的确是困惑居多,还掺着小半不甘心。

程曜灵凝视着谢绥那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抿唇道:

“因为我没有恨过杨遥臣,但我恨过你。”

谢绥怔了一瞬,流露出受伤的神色,却仍固执道:“我不明白。”

“你曾经让我觉得最安心,最笃定,最得意,我甚至自私的认定过你是独属于我的人,所以发现你骗我的时候,遭到背叛的感觉最强烈。”

“我没法原谅这种背叛。”

其实程曜灵当年跟慕容瑛离开京城,是想过把谢绥敲晕了装进麻袋带走的,她那时候还有些幼稚任性的念头,觉得这是谢绥欠她的,她要让谢绥付出代价,强迫谢绥把她的崔南山还给她。

但偷去靖国公府看了一眼,谢绥病得人事不省,嘴里还模模糊糊念着她的名字,这如果跟着她们一路颠簸去沧州,恐怕命都要没了,所以只能作罢。

那时她告诉自己,永远都不要原谅这个叛徒。

但其实她只是发现自己惹不起谢绥,她怕了。

她用情是没有谢绥深的,谢绥伤她只伤及皮毛,她伤谢绥就是伤筋动骨,甚至危及性命。

后来她入京,还没记起一切之时,见到的那个苍白如死的谢绥,在当时就给她极大震动,现在想起更是心有余悸,后怕不已。

无论是谢绥的身份还是他这个人,程曜灵是真的惹不起,也不敢惹了。

她甚至是畏惧谢绥那种x深重到可以生可以死的感情,因为她承担不起,她也做不到,她没法回馈给谢绥相等的东西。

所以她只能不原谅,也只能不要。

“那你要我怎么办呢?”听到程曜灵的解释,谢绥几乎在崩溃边缘了,语无伦次道:

“已经背叛了,发生过的事我要怎么改变?我要是知道现在这个结果我当年死也不会骗你,可是我已经骗了我还能怎么办呢?!”

“而且我后来也没有再骗你了!这回你入京、咳咳……”

谢绥情绪太激动,捂住心口猛咳了一阵,程曜灵第一时间本想扶他,但到底是缩回手忍住了。

“这回你入京,我扮成道士,本来是想骗你玩儿的,可是想到之前的事,想到你不喜欢,我就没有再骗你了,我已经改了。

你不能因为很久之前的一次过错,就把我打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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