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程?”齐婴嗤笑一声,尖锐道:“这样的世道里,哪有什么前程。”
“我第一次尝到权力滋味的时候,亢奋得夜不能寐,我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做些什么,可以改变些什么。”
“我想匡扶天下,我想济时行道,我想纵横捭阖。”
“后来发现有太多敌人挡在路上,而因为我已经拿着刀,所以我举起刀。”
“我党同伐异,我指鹿为马,我以权谋私,我毁了别人,也几乎毁了自己。”
“可是敌人越杀越多,越杀越多,我像是独自站在悬崖上,抽刃四顾,不知该往何处,前面是敌人,后面也是敌人,道旁不是仇恨就是冷眼,我再挥出刀去,竟不知道飞起的血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我觉得怕了,我转身跳下悬崖,结果悬崖下还是悬崖,上面熙熙攘攘,也挤满了敌人,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来杀我,我们都在挥刀,但你知道吗,其实我们都是死人。”
程曜灵一把抱住齐婴剧烈颤抖的身躯,用脸颊轻轻去蹭她的脸颊,就像丛林里互相舔舐伤口的两只困兽,试图传递给同伴一些温暖。
“曜灵。”齐婴连声音都变得僵冷:“我一开始惊醒的时候,以为是自己做错了。”
“但是我后来明白,根本做不对,你知道吗,根本做不对,往哪里都不对。”
“我甚至去问皇后,我以为她能带我走下悬崖,但竟然连她也是敌人,连赠刀给我的她也是敌人。”
“所以我把刀砍向自己,求她放过我。”
“我记得她像看废人一样看我,口中却是勉励的话,而我心领神会,我知道她是在说,废人总比死人强。”
“所以我去朔州,我去施行教化,成为她贤德的佐证,活着的功德碑,为她引去更多本想救死扶伤的刽子手。”
天鹰卫之前呈报的那些关于齐婴的消息,随着这番话一一在程曜灵脑海中闪过。
齐婴最初任廷尉,的确是有名无实,无人信服,可她毕竟是颖悟绝伦的齐婴,读了近三十年圣贤书,能当文人魁首,一朝改学刑名,也做得酷吏中的翘楚。
正兴帝寿辰,群臣奏表上贺,一场表笺案,咬文嚼字,在杨皇后配合下,兴起大狱,牵涉甚众,抑此扬彼,借刀杀人,终诛杀十二人,抄了五人,夷三族的也有两人。
最后她亲自定下《庆贺谢恩表笺礼》,从此手下再没有敢阳奉阴违的。
连尚书令赵华那个杂毛老儒见了她,面上也有了五分敬畏,不敢再念叨什么“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人老耳背也要尽力装作恭听状,毕竟被判夷三族的那两个都是他学生。
就这齐婴还常拿孔子诛少正卯的事吓他,笑说儒家子弟要死在祖师爷的典上,才叫做死得其所。
后来她也不是没被别人使过绊子,不过朝中手腕,但凡是对她用过的,她也全能举一反三,数倍奉还。
这次到保华寺前,程曜灵听慕容贤说,齐婴自污贪墨,还以为她又要设局筹备大案,没想到她竟然是借此离朝。
齐婴抱着程曜灵的双臂死死勒紧:
“我以前跟你说‘愿为女君门下走狗’,我以为此走狗非彼走狗,但其实都是一样的,你只要入局,就会明白那里只有走狗,每个人都是,你的脚下是,你的头上也是,都是,谁也逃不了。”
程曜灵还不能明白究竟是什么把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纯澈无邪的才子,变成了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但她听得出齐婴的绝望,抚拍着她的后背,希望能给她一些安慰。
齐婴也渐渐褪去惊惧,安定下来,自嘲道:
“我还是太天真,太自以为是,入朝之前,长宁公主告诉我,走这条路,就要做好举世皆敌的准备,可是我志得意满,竟只当耳旁风,如今想起来,才觉震耳欲聋。”
“总要有这一遭的。”程曜灵缓声道:“我记得很多年前长宁公主第一次在战场上杀人,上吐下泻许久,但后来杀得多了,就能面不改色。”
“或许你只是因为此前从来没有杀过人,近几个月又杀得太多,所以觉得害怕,这也是人之常情。”
齐婴推开程曜灵,看着她的眼睛:“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会觉得怕吗?”
程曜灵沉吟片刻,道:“我没想过,我只知道杀的是敌人,他不死,我就会死。”
“那如果这世间全是你的敌人呢?你要怎么杀?怎么杀得尽?杀尽之后,又要怎么活?”
程曜灵回答不出这个问题,对齐婴坦诚道x:
“我不知道,我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境况,以前……以前我前面总有人挡着的。”
她小时候在九妘有阿云若为她遮风挡雨,而且九妘本身就是庇护之所,后来离开九妘,又有雪姑,雪姑将她交给忠节夫人,跟忠节夫人离心,又有慕容瑛和武阳长公主。
失忆了有云飞扬,再入京时,也受过飞雪盟盟主的荫蔽,直到遇见段檀,虽然不是什么好人,有时候还会兴风作浪,但在被她杀死之前,勉强也算半个屋檐。
这样一个个算下来,程曜灵也不由得自嘲一笑:
“现在我前面没有人了,等我入朝走一遭,或许就能明白你方才话中真意了。”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齐婴半垂着眼睛:
“我已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也不想以死证道,就只能去国离朝、流亡于外了。”
程曜灵挽住她的胳膊:“活着就好,活到最后,也是大胜。”
齐婴听到这句话,终于笑了,面上泛起往日的神采:“我想起个典故。”
程曜灵哼了一声,故意呛她:“你总有典故。”
她捂住耳朵使劲摇头,装无赖:“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齐婴拽程曜灵胳膊,非要她听,跟她闹起来:“谁让你总能瞎猫撞上死耗子!”
“你才是瞎猫!”
两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后,程曜灵有意放水,被齐婴逮住,遗憾地盘坐起身,立起手掌行了个佛门礼,怪腔怪调地冲齐婴弯腰低头:
“大师,请念吧。”
“你才是爱念经的秃驴!”齐婴毫不客气拍掉她的手,却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立马捂住了嘴。
程曜灵大笑。
齐婴看她笑得前仰后合,自己也弯起眼睛,却放下手,绷着脸叹了口气:
“你就整我吧,我这一去朔州,咱们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了,以后山长水远,或许……”
她本来是作态诓程曜灵,可说着说着,竟真的伤怀起来:“或许这就是最后一面。”
程曜灵收敛了神色,钻进齐婴怀里抱住她,认真道:“不会的,咱们肯定都能活到最后,千年王八万年龟,就奔着它们活呗。”
齐婴笑了一声,故作轻松道:“我要给你讲的这个典故,就是神龟的故事。”
程曜灵顿时五官都皱成一团,一脸“我上套了”的悔恨。
齐婴神色骄矜如从前,语气悠悠,给程曜灵讲了庄子钓于濮水的典故。
这故事很短,大致是说,庄子在河边钓鱼时,楚王派使者请他做官,许诺将国家政务托付给他。
庄子反问使者,说楚国有一只三千年而死的神龟,被珍藏在了宗庙的堂上,问使者,那神龟是宁愿死去留下骸骨以示尊贵,还是活在烂泥里拖着尾巴自由爬行?
使者回答,宁愿活在烂泥里。
于是庄子立刻请他们回去,说他也选择在烂泥里拖着尾巴自在生活。
齐婴目光闪亮:“‘吾将曳尾于涂中’,曜灵,我要去做神龟了。”
程曜灵神色有些古怪地挠了挠头,小声嘟囔:“怎么你也要做乌龟……”
“什么?”
程曜灵登时摇头否认:“没什么。”
她是想起慕容瑛总拿她母亲比乌龟的那些话来了,但北地四姝是平辈相交,那些话慕容瑛开开玩笑便罢了,她作为女儿可不能说,说了也一定会被齐婴骂的。
齐婴没深究,跟她依依惜别许久,又在寺中住了一夜才离开。
之后不久便是年节,程曜灵在入朝之前,不想委屈自己应付那些人情往来,于是将忠节夫人接到了保华寺,跟身边还在轮替当值的天鹰卫一起过了个年。
菜色是素简的,烟花鞭炮也是不能燃放的,但人多就少不了热闹,众人聚在一起喝酒说笑话,兴致上来了还能表演些武人的杂技绝活儿,连忠节夫人也喝得半醉,看着神志不清到在堂前不断翻跟斗的女儿一直笑。
次日程曜灵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来轮替的天鹰卫看着烂醉如泥没几个能站直的同僚,也是无言以对,面面相觑后计上心头,没存什么好心思,默契地跟扛沙包一样把他们都扔出寺庙,让冬日冰寒彻骨的山风吹醒他们的昏昏醉意。
因此产生的私人恩怨冤冤相报暂且不提,这天程曜灵酒醒没多久,就见到了一个绝对意想不到的人。
“我听他们说,你昨晚醉得厉害,翻跟斗翻到半夜了。”
杨弈眉眼含笑,坐在床边端了碗醒酒汤给她。
程曜灵只觉惊悚,本能般挡开了杨弈的手,差点连碗都给掀翻:“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杨弈察觉程曜灵的警惕,起身将撒了小半的汤碗搁到桌上:“他们都去闹了,我看没人照料你,就借地方给你熬了碗醒酒汤。”
年节中人心惫懒是常情,程曜灵不是苛刻的性子,也说过让他们自己松泛些,杨弈又是常客,她从前说过不必拦,所以没被阻挡她也想得通,而且她想问杨弈的本来也不是这个:
“不是,杨遥臣,这大过年的,你不回雍丘搞人情往来,跑庙里找我干什么?”
杨弈站在桌前,长睫垂落,勉强扯起唇角:“我哪有什么人情往来,血亲早就死绝了。”
其实程曜灵说的是结党营私那种“人情”,但杨弈这话一出,简直把她的嘴堵得严严实实,她舔了舔干燥的双唇,毕竟过年,说不出什么没心肝的话。
“你……你煮的醒酒汤能喝吗?”程曜灵问了句。
杨弈抬起眼睛笑起来:“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厨艺可长进多了。”
“真的假的?”程曜灵打了个哈欠:“不是说君子远厨房什么的吗,我看你以前尝一口自己做的饭菜就像服毒一样。”
“那你还吃。”
程曜灵穿着寝衣坐起来穿鞋,懒洋洋回杨弈的话:
“我又不挑食,能吃饱就行,再说那时候还有追兵呢,总不能咱俩都被饿得面黄肌瘦连一战之力都没有吧。”
再抬头时,她见到杨弈眼里凝结的泪光:“不是……你也要在我这里哭……”
程曜灵无奈拍额,环顾四周却找不见一条干净手帕,她就没用手帕的习惯,以前都是段檀给她塞手帕的。
于是从洗漱的木架上扯下擦脸的巾帕递给杨弈:“别哭别哭,大过年的,多笑笑。”
她留了个心眼,没说会走运什么的,毕竟明年杨弈走运她就该哭了。
杨弈接过巾帕沾了沾眼睛,眼圈还是有些泛红,声音有点闷地问:“还有谁在你这儿哭过?”
“呃……我忘了。”程曜灵端起醒酒汤喝了一口,温度适中,正好润润喉咙。
其实她没忘,她只是不想在杨弈面前提谢绥,她心底对杨弈还是警觉的。
“是谢千龄吧。”杨弈手中紧紧攥着巾帕,面上故作轻快:“我上回过来看见他了。”
“这醒酒汤还不错。”程曜灵转移话题。
杨弈岂会看不出她的意图,但也没说什么,他不管不顾撂下山下那一大摊子事过来找程曜灵,不是为了跟她置气的。
段檀已经死了,谢绥常年是拿药吊着命,这会儿也跟着靖国公回江南了,而且程曜灵早就跟谢绥退婚,可见是个不中用的,他等得起,没必要跟个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计较。
杨弈问程曜灵:“昨晚年夜饭吃得如何?”
“挺好的,但就是有点素,毕竟是寺庙嘛。”
杨弈将巾帕在水盆里浸湿,又拧干递给程曜灵,让她擦脸:“那今天我做菜?你母亲出家修道,能沾荤腥吗?”
程曜灵囫囵抹了把脸:“能,但她一直不喜荤腥。”
她看向杨弈犹豫道:“你厨艺真有大长进啊?别骗我,你毒我没事,我都百毒不侵了,毒我母亲可不行。”
杨弈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我做完你挨个尝尝,要是难吃就倒掉,我传急信让信平侯府送菜过来,这总行了吧。”
程曜灵匪夷所思:“你浪费那么多人力,大过年的传急信就干这个?”
“不行吗?”杨弈眉梢轻挑。
这就叫权力,为所欲为,程曜灵心中咋舌,点头道:“行。”
-----------------------
作者有话说:孔子诛少正卯:孔子任鲁国大司寇摄相期间,以少正卯兼具“心达而险、行辟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五罪为由,掌权七日后将其诛杀。
本章可以理解为没具体证据的纯诛心,扣帽子的莫须有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