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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作者:枕上灯 当前章节:5314 字 更新时间:2026-5-22 20:32

被困暖阁的第三日晚,程曜灵又见到了杨弈。

“曜灵,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杨弈关上暖阁的门,脱下外衣,坐在床边握住了程曜灵无力的手:

“我只是想能在你身边,好好地跟你说些话。”

程曜灵长发披散,只着寝衣,浑身虚软地躺在床上,盯着杨弈的目光明亮而锋利,冷声陈述:

“你在我饭菜里下药。”

杨弈柔声宽慰她:“那些饭菜是我亲手做的,只是一点软筋散而已,不会伤身的。”

他语罢伸手去掀被褥,见到程曜灵厌恨的神色,动作一顿。

“杨遥臣,你敢。”程曜灵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威胁的字。

“我不敢。”杨弈笑了笑,手下利落地掀开被褥,又捏了捏程曜灵的脸:“别生气,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有你想的那么龌龊。”

“我还等着你重新再喜欢我呢。”

他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了程曜灵身侧,伸手将程曜灵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抱进了怀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后,却又兀的伤怀低落道:

“但你不会再喜欢我了,对吗?”

“你回来之后,一直都待我不好,还总是骗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的。”

“我见过你喜欢我的样子,你不喜欢我了,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离开程曜灵以后,他再没见过比程曜灵更强更好的人,也再没感受过那样纯然的喜欢和欣悦。

程曜灵半边脸颊都抵在杨弈滚烫的胸膛上,被他身上浓重馥郁的熏香气包裹,猜到他是又用过了五石散,满心厌烦警惕,并未回应他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杨弈轻轻吻了吻程曜灵的发顶,将怀中人搂得更紧,语气悲伤而困惑,低声呢喃:“你怎么就不喜欢我了呢?”

“你念旧情,连皇后都愿意护着,为什么就不肯念念跟我的旧情?”

程曜灵仍不言语,目光定在杨弈滚动的喉管,想咬断它,却实在攒不起力气。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放下你,你却轻易移情别恋,一个谢千龄,一个段司年,全都真心实意掏心掏肺,就像……就像从前对我一样,你是怎么做到的?”

“曜灵,你教教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一直得不到回应,杨弈的声音渐渐变得疲惫而微弱:

“你为什么会变得跟别人一样,也审视我,也算计我,也对我说假话……我好累,曜灵,人活着为什么会这么累?”

“可是都这么累了,为什么我还是很想你……”

“杨遥臣。”程曜灵终于出声,她努力抬了抬下颌,想看着杨弈的脸说话,却收效甚微,很快放弃了,声线发虚道:

“你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但现在被软禁的人是我,被下了药倒在床上动弹不得的人也是我。”

“你说我不喜欢你了,说我审视你,算计你,对你说假话,可我也不喜欢谢千龄了,但我却从不审视谢千龄,从不算计谢千龄,也从不对谢千龄说假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谢千龄也从不会这样对我,但你会。”

“杨遥臣,你看得出我不喜欢你,焉知我就看不出你所谓喜欢里藏着的权欲和私心?”

“我去年失忆的时候,你百般撩拨,是真喜欢我,还是借喜欢我的幌子想着用我算计段司年,你自己心里清楚。”

“有些事不是你没做成,就可以当你没做的。”

杨弈默了许久,而后将程曜灵抱得更紧,哑着嗓子为自己辩解:“我那时候不知道是你,我以为你……以为你已经……”

程曜灵扯起嘴角笑了声:“那你现在知道是我了,又对我做了些什么呢?你嘴里的喜欢,何其可笑。”

“承认吧杨遥臣,你我都明白了权力的分量,早不是当初无知无畏一心只想要逃离京城的小孩子了。”

“我不对你说喜欢,是因为我诚实,你还对我说喜欢,是因为你懦弱。”

“懦弱到无法承担权力带来的反噬,想在我身上找到慰藉,找到温情,找到从前那样义无反顾的、纯挚的喜欢,疗愈你痛苦的、蒙尘的、千疮百孔的心灵。”

实际上,对权力单薄而盲目的追求是无法真正支撑起庞大的权力的,杨弈自己都不曾意识到身上被腐蚀出的空洞和匮乏,却被程曜灵一眼看破。

毕竟杨弈权势虽盛,可论信念心性,却远不及当初上山入庙找她告别的齐婴。

十年磨一剑、一朝把示君的齐婴在权力场里滚过一遭,尚且那样痛苦迷茫,仿佛被扒了一层皮一般,杨弈这样为权术而权术的人,就只会被剥夺更多。

他无疑已踏上一条死路,尽管仍浑然不知,却本能地想在程曜灵这里寻求生机。

这么多年过去,程曜灵无数次跌进泥里又爬起来,见过人间百态,无数生死,如今只要她自己不肯入局,对人心的敏锐便可以不输给任何人。

但人都有一叶障目的时候,程曜灵此刻能如此清醒,也只是因为她的障从来不在杨弈身上。

“再痛你也绝不会放弃权力,因为你已经尝过它的甜头。”

“我不否认,或许你内心深处对这样的滔天权势甚至是恐惧的,但你一边恐惧着,一边也兴奋着,因为你可以用这样的权力控制一切,包括我。”

“杨遥臣,何必继续惺惺作态,我和权力之间,你早已经做过选择了,不是吗?”

程曜灵虽然x无法动作,言语却直白锋利地可怕,字字诛心,万箭齐发,瞬间洞穿了杨弈的心脏。

杨弈的脸色极度阴沉,眼中甚至是带着怒火的,他手指无意识掐进程曜灵肩膀,低头看着程曜灵的眼睛不甘道:

“为什么我要做选择?为什么我不能全都要?为什么你就是不能站在我这边?!”

“当初我们因为无法对抗权力而被迫分开,现在我大权在握,为什么我们还是不能好好的在一起?!”

“无法对抗权力的人一直都是你,不是我。”程曜灵一针见血道:

“我当年从没想过放弃你,情况最坏的时候,我也告诉过你,如果我们被抓回京城,就一起拼了命将事情闹大,闹到声名狼藉,无人敢对我们谈及婚嫁。”

“但你最终还是放弃我。”

“杨遥臣,这世上事总有取舍,有得必有失,你就是不能全都要,这次我比你先决断,我先放弃了你,我就是不能站在你那一边,我就是和你立场相悖。”

“还有,你刚才说我轻易移情别恋,我轻易移情别恋又与你何干呢?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是你自己亲手写就的结局,我从来不欠你的,也没必要对一段已经结束的感情忠诚。”

杨遥臣齿关都在颤抖,一把将程曜灵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再不敢看她。

彷徨而崩溃地喘息许久,他双目通红,绝望道:“我们是不一样的,曜灵,我们是不一样的。”

“没有权势地位,你还是你。”

“但没有权势地位,我就不是我了。”

“有了权势地位,你就还是你吗?”程曜灵反问他。

杨弈攥紧了拳头,神色偏执:“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让我拥有你。”

“只有物件才会为人所有,我不会为人所有,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为人所有。”

程曜灵垂下眼睛,她此生从未如此虚弱无力过,杨弈这番话,让她心中本就因受制于人而滋生的恨意更甚。

杨弈却跟听不见程曜灵的话似的,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几乎是有些魔怔地自言自语:

“再过些时日,等万事俱备,我就娶你过门,做我的妻子,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拆散我们……再也没有……”

程曜灵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对杨弈的冥顽不灵深恶痛绝,语气漠然:“你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我没有病。”杨弈这会儿又不装聋了。

程曜灵再不搭理他。

杨弈也不说话了,静静搂着程曜灵,很依恋的姿态,神情却是空洞木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夜的时候杨弈被人叫走,程曜灵睁着眼睛到天明,见到了回舟。

前几天回舟奉杨弈之命,一直在跟程曜灵叙话,程曜灵却始终不肯与她交谈。

这次回舟进了暖阁,打眼见到凌乱的床榻和虚软无力的程曜灵,神色大震,低呼了一声:“公主!”

程曜灵斜她一眼,明白她可能是误会了什么,但懒得解释。

回舟却跪在了她床边,面上是深重的悔恨与自责,声音中几乎带着哭腔:“奴婢、奴婢不知道信平侯昨夜会闯进来……”

程曜灵眼中浮现困惑:“昨天我饭菜里的药不是你下的?”

“下药?!”回舟的眼泪立刻落了下来:“信平侯怎能如此折辱公主……”

程曜灵摸不清她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眨了眨眼睛:“你不是背叛皇后成了杨遥臣的人吗?这是做什么?猫哭耗子假慈悲?”

“公主当年从昌平公主手下救命之恩,奴婢没齿难忘。”回舟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奴婢定为公主报此大仇。”

程曜灵满头雾水:“你等等,你什么意思?你要为我去刺杀杨遥臣啊?”

“奴婢义不容辞。”回舟眼下挂着泪痕,神情却极坚毅。

她的义愤和善意不似作伪,程曜灵不太明白,试探着问了句:“你肯这般待我,不是无情无义之人……那之前为什么要背叛皇后呢?”

回舟抹了抹泪,惨淡一笑,回答程曜灵:

“奴婢不背叛皇后,皇后也迟早要舍弃奴婢,我们这些微贱之躯,她何曾爱惜过、放在眼里过,好的时候自然是相安无事,不好的时候……还不如她手下揉皱的一张宣纸。”

“奴婢不过是早谋生路罢了。”

“奴婢知道自己不是忠仆,公主大可鄙夷奴婢……”

程曜灵叹了口气,打断了回舟的话:“世上没有谁生来就是奴婢,生来就理所当然要效忠另一个人的,皇后不仁,你自不义,这是人之常情,我若是你,也当如此,没什么好鄙夷的。”

杨皇后的心计和凉薄,程曜灵深有所知,回舟因这个背叛,她没什么可指责的。

“公主真这样想?”

程曜灵点头:“自然。”

她又对回舟解释:“你别担心也别冲动,我寝衣都是完好的,杨遥臣并没对我做什么。”

回舟神情顿时一松,掀开被褥,爬上床看了看程曜灵的寝衣确认完好后,微微笑起来:“奴婢就知道,信平侯与公主是少时情意,他还是爱重公主的。”

程曜灵脑仁儿疼,想拍额却没有力气,长叹一声:“你清醒些,谁家爱重会下药?”

回舟有点懵,歉然道:“奴婢不通情爱,还请公主见谅。”

程曜灵教她:“只要是伤害你的、违背你意愿的,通通都不是情爱,一概要还击,懂了吗?”

回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程曜灵也不指望一句话就让她大彻大悟,开始说正事:“我跟杨遥臣现在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了,你愿意背叛杨遥臣帮我吗?”

回舟犹豫片刻,还是凛然道:“自然愿意,我这条命是公主救的,以命相报也是应有之义。”

“我不要你以命相报,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程曜灵望向回舟:“在保全你自己性命的前提下,帮帮我就行了。”

“好。”回舟重重点头。

程曜灵要回舟日后帮她找不知名小御医验一日三餐中的毒性,然后悄悄解决掉送来的饭菜,再从正兴帝的膳食中扣些食物给她。

她本来还想通过回舟利用正兴帝的,但正兴帝是个傻子,还是个跟杨弈交情匪浅的傻子,她实在无法预估傻子的行为,只能放弃,先解救迫在眉睫的自身安危。

软筋散的效力持续到正午,程曜灵总算是能渐渐活动了,她先是私下吃正兴帝的御膳,在明面上演了两天绝食,姿态强硬决绝,以示愤怒不屈,而后在杨弈赌咒发誓、同席同食的动作下,才重又恢复进食。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杨弈温水煮青蛙,从日日同席同食,到隔三岔五的来,而回舟后面都没有再从饭菜中查出毒性。

直到三月初,程曜灵生辰的前一天,杨弈只在正午出现,而傍晚的饭菜中又查出了问题。

程曜灵隐隐约约猜到杨弈要做什么,提前嘱咐回舟要是明日杨弈将她带离,就立刻用鸟儿传信给魏标。

生辰当日,程曜灵回想着第一次中药的感受,装出了一副虚软无力、动弹不能的样子,躺在床上偏过头漠视杨弈。

杨弈温和地道了句:“这次用的剂量比上回少许多,可你还是这样,是不想理睬我?”

程曜灵一动不动,望着上空花纹繁复的床帐,目光虚渺无神。

杨弈落寞地笑笑,上前抱起程曜灵,二人坐进了紫宸殿外停着的轿子。

他们一路出宫,换好马车,到了回春坊的散花桥下。

杨弈打开马车上的琉璃窗,让程曜灵看外面,刻意提醒她道:“你还记不记得这是哪儿?”

此时四方街道已被肃清,偌大的东街十三坊空空荡荡,只有杨弈的人行走穿梭其间。

程曜灵浑身僵硬地坐在轿中,头靠在杨遥臣身上,勉强扯了扯嘴角:“自然记得。”

“是去年我生辰,段司年为我作散花之景的地方。”

若不是无法确认公主府里母亲的状况,车夫又是个看不出深浅的高手,她此刻就能干脆利落地杀了杨弈,而不是还在这儿跟他耍嘴皮子打机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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