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魏标,见过昭平公主。”长河南端,波心桥上,魏标对程曜灵见礼。
程曜灵将人扶起来,从怀里掏出昌平留下的血帕交给魏标。
“这是……”魏标看着那方丝帕上的血迹,大为惊颤,手腕猛地颤了颤,心中似有预感。
“昌平公主的遗书。”
魏标愣在原地,良久无言,他定定盯着那方丝帕上灿然怒放却血渍斑驳的芍药花,眼里有些泛酸,朦胧中仿佛又见到了那个脾气有些坏却很容易讨好的公主,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公主此番……是为皇后娘娘来当说客的吧?”
程曜灵点点头,魏标能猜出来并不奇怪,只要不是傻子,都看得出杨弈与杨皇后之间的博弈,如今朝中人除了那些顽固出了名的中间派,就是非此即彼。
其实也有人不解雍丘杨氏怎么自家人打起自家人来了,还一副不死不休的势头,但碍于二人身份,也都是噤若寒蝉不敢作声。
魏标小心翼翼收好那方丝帕:“烦请昭平公主告知皇后,臣此前糊涂,受奸贼蒙蔽,此后愿与娘娘同心,共诛奸贼。”
“嗯?”程曜灵没料到如此顺利,她连杨皇后封魏标做大将军的诏书都没拿出来呢:“你都不验验这帕子的真假吗?”
魏标喉头滚了滚,艰涩道:“我认得她的绣工和字迹。”
程曜灵打量了魏标一会儿,颇为欣赏道:“你倒是个性情中人。”
“也没有那么性情。”魏标的神色归于沉稳:“许多时候都是被情势推着走。”
“先前困皇后娘娘于凝云殿的事,非臣所愿,乃不慎被信平侯设计所为,得知皇后娘娘怀有皇嗣后,臣常觉悔恨,日夜煎灼,只是骑虎难下,进退维谷,如今皇后娘娘宽仁,肯给臣一个弃暗投明、将功补过的机会,臣感激涕零,不敢不从。”
这就是半真半假的场面话了,程曜灵接了下来:“皇后娘娘知你难处,自不介怀,否则我今日也不会来寻你,这个你接着,是皇后娘娘的恩典。”
程曜灵将封魏标为大将军的诏书塞到他手里,安他的心,随后与他说定了后续计划。
次日申正时分,天幕暗沉,程曜灵和两百多天鹰卫埋伏在京城北郊小道的山丘旁侧,这是羽林军主力调动入京的必经之地。
程曜灵要做的,就是在魏标和崔尧于京内白柳巷截杀杨弈时,拦住羽林军主力的后续驰援,这突袭伏击之事,正是天鹰卫的长项。
但她等了又等,却始终没有等到南边夜空中出现杨弈召集羽林军的响箭。
直到探子飞马来报,白柳巷截杀大败,长河营内部出了叛徒,魏标因其身死,其余部众非死即降,而崔尧从始至终都不曾出面,北府兵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崔承苍!”程曜灵愤恨咬牙,低声骂了崔尧一句,明白他是反水了,顿时一刻也不敢停留,当即带天鹰卫撤离北郊。
多亏她之前传信时谨慎,并未透露天鹰卫具体埋伏的地方,否则天鹰卫就不到三百人,此刻恐怕会被羽林军围起来包了饺子。
回到驻地时,程曜灵在京城上空看到了杨弈的响箭,明白是圈套,安顿好天鹰卫后,她孤身潜入城中,闯进紫藤院找了谢绥。
京中此时都乱成了一锅粥,谢绥这小院却是出奇的悠然静谧,只有微弱却动听的笛声。
程曜灵翻进庭院,推开里屋卧房的窗扉,曲起一只腿坐在窗框上,听谢绥吹奏完一曲《折柳》。
“好听吗?”谢绥放下笛子,转头笑问程曜灵。
“肯定是好听的,但我这会儿听不进去,说不出什么赞美之词。”程曜灵坦诚且开门见山道:“能不能帮我个忙?”
谢绥叹了一声:“你想做什么?”
“我想进凝云殿。”
“你现在入宫是自投罗网。”谢绥走到窗边拉程曜灵下来,将窗扉紧闭,看着程曜灵道:
“杨遥臣已经疯了,魏标死后,长河营剩下的那批人为给他表忠心,攀咬了不少人,他也纵容放任,有意排除异己,这会儿还挨个破门杀得没停,看样子今夜是要血洗京师,京中此时人人自危,你何必在这个时候往火坑里跳。”
程曜灵只道:“我不能看着皇后死。”
“那毕竟是皇后,杨遥臣未必敢要她的命。”谢绥苦口婆心地劝:
“我听我爹他们的判断,杨遥臣下一步,恐怕是要让皇帝禅位给皇长子,叫幼主临朝,他来辅佐,可见他还是想名正言顺地把持朝政,弑杀皇帝皇后的罪名太重,简直遗臭万年,他不会愿意背的。”
谢绥的消息比程曜灵灵通太多,但程曜灵也有着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辛。
“你们不知,杨遥臣有称帝自立之心。”程曜灵道:
“他会好好供着皇帝和皇长子,因为皇帝纯稚,皇长子又年幼,不会干预他篡权僭政,甚至是他把持朝政极好的借口。
如此铺垫几年,循序渐进,做足准备,再行改朝换代之事,会稳妥太多。
但再怎样他都是得位不正,你猜雍丘杨氏会愿意压上全族为他冒这个险吗?”
谢绥摇头,他出身大央七贵之首的鸿都谢家,对这事再明白不过:
“世家大族求稳避险,最想要的是源远流长,并非一时煊赫,雍丘杨氏传承几百年,见证两朝兴衰,更是如此。”
“杨遥臣只要透露出篡位的意图,恐怕雍丘杨氏自己内部会先斗起来。”
“毕竟如今并非乱世,段家宗室可是有好几位掌兵的王爷散落各地,在外镇着,朝中若有变,他们定是枕戈待旦虎视眈眈,绝不会坐视祖宗留下的皇位被一个外人拿去。
杨遥臣兢兢业业篡了位,最后为旁人做嫁衣裳的可能不小。”
“是这个理。”程曜灵深表认同,后道:“而且如今皇后有孕x了,只是被杨遥臣封锁了消息,此事若传开,杨遥臣必不能再如从前般得意。”
谢绥眉梢微挑:“这个孩子生下来,若是个男孩儿,恐怕雍丘杨氏大半的人都会倒戈。
当权外戚终究比乱臣贼子好听得多,路也好走得多。
再说,杨遥臣迫不及待要立的那个皇长子,他生母姓岑,不姓杨,雍丘杨氏的人只要不傻,就不会舍近求远。”
“所以,你说他会不会杀皇后?”程曜灵沉声道。
谢绥面露难色:“他若真狠下心杀了皇后,倒的确不是什么能动摇天下的事。”
会被口诛笔伐是绝对的,但杨皇后自身的名声本就不够贤德,更何况自古女子祸国的罪名数不胜数,捏造栽赃起来连脑子都不用动,杨弈只要找好借口,不至于毁掉根基。
想通其中关窍,看了看程曜灵凝重的脸色,谢绥又是一叹:“罢了,我帮你就是。”
谢绥叫出谢寒洲,命他和程曜灵一同入宫,保护程曜灵。
而后又嘱咐谢寒洲将程曜灵带到京城近郊一个村落的后山墓园,说是其中有一座坟茔,打开碑上机关,就会露出密道,密道直通御林苑入口。
程曜灵惊了,问谢绥:“这密道哪儿来的?你怎么知道?”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谢绥很高傲地哼了一声:“重明宫三百多年前可是姓谢的,我当然知道。”
程曜灵佩服道:“多谢多谢。”
谢绥看着她,唇角又拉下去,目光转为忧虑:“我就不去碍你的事了,你多保重,一定爱惜自己。”
“我知道,你放心。”
与谢绥道了别,程曜灵与谢寒洲一同赶赴墓园,进入密道抵达了御林苑。
趁杨弈大开杀戒不在宫中,二人一路潜行,商量好分头行动,谢寒洲去了兰林阁救程鸢,以便调动青鸾司,程曜灵则是轻轻跃至凝云殿屋顶,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只听杨皇后的声音道:“别看了,外面长河营的人都换成羽林军了,可见咱们兵败。”
瑶光宽慰她:“说不准是昭平公主和崔校尉他们大胜,控制了羽林军呢。”
杨皇后的笑声极轻,几不可闻。
而后再没什么声响。
直到凝云殿北部传来一阵轻悄庞杂的脚步声,程曜灵侧身看了看,发现是谢寒洲和程鸢带来了青鸾司部众。
她跃下房顶与众人汇合,此时守卫凝云殿的羽林军也发觉了动静,主力向着北部聚集,各个屏息抽刃,严阵以待。
程曜灵见此笑了笑,望了眼天上幽凉硕大的月亮,身先士卒,冲向了北部殿门。
尖锋在前,众人紧随其后,如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般分开了重重羽林军,攻入殿门带走了杨皇后和瑶光等亲信。
将人救出后,程曜灵嘱咐杨皇后:
“你跟若鱼还有谢寒洲退往御林苑的宜春宫,御林苑广达三百余里,宜春宫那儿的地势又高低有致,易守难攻,不容易被找到,也方便你静养,咱们从前去过,你知道的。”
杨皇后颔首:“我知道,但你现在要去干什么?”
“我得去紫宸殿救一个人。”
杨皇后长眉紧蹙:“你疯了?紫宸殿现在的兵力比凝云殿还多,你不要命吗?!”
“我没疯。”程曜灵道:“她帮过我,我不能丢下她不管,你们先走吧。”
“程曜灵!”
“杨之华!”
场面大僵,程鸢观察着二人脸色,小心翼翼地插了句话:“要不让谢寒洲跟姐姐同去吧,也算多一层保护,青鸾司可保娘娘无虞的。”
谢寒洲也对程曜灵笑道:“公主你要是没了,我家公子恐怕得跟我拼命。”
“行,那就这样吧。”程曜灵不是犟种,向来听得进去劝,她转向程鸢,抬手拍拍程鸢的肩:“伤还没好全,自己小心。”
程鸢点头笑笑。
杨皇后面上虽仍有不豫,但没再说什么。
程曜灵和谢寒洲到了紫宸殿附近,看着密密麻麻的守卫,的确有些一筹莫展。
“我去引开守兵?你入殿抢人?还是反过来?”谢寒洲有些纠结道。
“入殿抢人就不要想了,不如引人出来。”程曜灵看了眼树上栖着的蓝鹊,问谢寒洲:“你会不会吹口哨?”
“啊?”谢寒洲有点懵,但随程曜灵的目光抬头,看着那只高傲的蓝鹊,还是点了点头:“会。”
“你能不能吹出这个调?”程曜灵磕磕巴巴地学回舟从前的调子,但她本就不会吹口哨,声音断续晦涩,完全不像。
“这是鸟语吗?”谢寒洲学着吹了吹,更是满头雾水,只觉得像声音很小而连续不绝的屁声,自觉羞耻,脸憋得通红。
程曜灵一掌拍在额头,认命道:“我还是削个哨子吧。”
实在没办法了,也顾不得时间拖久杨弈会入宫了。
她从怀里掏出匕首,捡了个树枝利索地削起来。
但匕首闪出月光的那一瞬,蓝鹊睁开双眸,眸中寒光划过,立刻振翅飞向了紫宸殿。
程曜灵望着飞走的蓝鹊,半蹲在地上,手里捏紧了匕首,祈愿道:“希望它不是去告诉回舟有刺客。”
结果过了会儿,殿门大敞,不但回舟自己出来了,她还带了个正兴帝,正兴帝身后更是乌泱乌泱跟了一大群人。
“她带傻皇帝出来做什么?”程曜灵愣了。
谢寒洲摸了摸下巴,懵懂道:“为什么不能带,一箭双雕,不带白不带啊。”
程曜灵斜他一眼:“皇帝傻你也傻吗?如今朝局动荡,他在哪里朝廷就在哪里,杨遥臣不可能不看重他,他出行必是守备齐全,带了他,我们不但救不走回舟,恐怕自己也没法脱身了。”
她神色焦虑地看着回舟,而更糟糕的事情也在下一刻发生了。
杨弈在兵士簇拥下,出现在了紫宸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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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谢绥跟10的根本矛盾本章表现蛮明显的,谢绥虽然不爱仕途,但他对自己的家世很自傲,也是他的家世构成了他相对纯粹的性格,他家把他养蛮好的,所以悲剧的是,10没法让他离开家族,也不可能接受他这种封建父权社会里、俗世意义上很强大的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