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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作者:枕上灯 当前章节:6637 字 更新时间:2026-5-22 20:32

“你都说了,他是在挑拨离间。”杨皇后道:“我是皇后,我腹中的孩子自然就是皇嗣,无甚可疑。”

程曜灵眉心轻蹙,还欲再问,却又听到杨皇后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跟杨遥臣私奔,他归京后没多久,你就也被找到的事。”

“你的去向踪迹,是他找人透露给你母亲的。”

“你怎么知道?”

杨皇后眼睫半垂:“当年他一入京,我以为你也回来了,所以派了人去跟他,看见他东躲西藏,把一张带字迹的纸,交给一个陌生的孩子,再看着那孩子,将字条交给了高唐侯府的家丁。”

“我的人后来跟家丁打听,才知道那字条上写着的,是他知道的你的最后踪迹,还有你后续去向。”

程曜灵愣了愣,默然许久。

杨皇后抬眼看向程曜灵身后正散发热意的暖炉,眼神漠然:“他从那个时候起,就背叛你了。”

程曜灵道:“这毕竟是你片面之词。”

杨皇后将目光转回程曜灵脸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相信杨遥臣?不相信我?”

“我没有相信杨遥臣。”程曜灵陈述道:“我也没有相信你。”

“你们都是片面之词。”

“我不是傻子,你突然提起陈年旧事,跟我揭杨遥臣的短,无非是为了让我不再追问你孩子的来历。”

“而且就算杨遥臣当年真的背叛我又怎么样呢?”程曜灵自嘲地笑笑:“他又不是第一个背叛我的人。”

她看向杨皇后的眼睛:

“杨之华,你说我不相信你,那你又真心信任我吗?”

杨皇后眉目低垂,僵硬地拢了拢身上裘衣。

“早些休息吧。”程曜灵见杨皇后脸色实在难看,没什么想说的了,站起身离去。

杨皇后却猛然伸手抓住了程曜灵的衣角,裘衣都掉下了肩膀,低声道:“回来,我都告诉你就是了。”

“娘娘……”瑶光在一旁慌乱出声。

“你出去吧。”杨皇后并没有看瑶光:“守在门口,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瑶光迟疑片刻,还是应声退下了。

程曜灵也不坐下,就转身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杨皇后单薄到刺眼的颈线。

杨皇后放下程曜灵的衣角,拢了拢裘衣,停了半晌,才轻声开口道:

“我腹中的确不是陛下的孩子。”

程曜灵纵然早有预感,此刻听到这句话被杨皇后亲口道出,也难免.流露出震撼的神色。

“不止如此,皇长子也并非陛下血脉。”

程曜灵隐隐猜到了什么。

果然,杨皇后又道:“圣慧皇后死后,陛下一场高烧,烧坏了身子,从此绝了嗣。”

“那先帝为什么会传位给他?”

“因为先帝不知。”杨皇后道:“当年圣慧皇后逝世,先帝大开杀戒状若癫狂,陛下的病,一直都是岑贵妃在照看。”

“岑贵妃为了岑家的利益瞒下此事,后来成为六宫之首,又做主从岑家选了女儿成为陛下正妻,让岑家的女儿,诞下了带着岑家血脉的孩子。”

“至于是不是皇嗣……”杨皇后嗤笑一声:“与他们何干,反正孩子一定流着岑家的血就是了。”

“先帝当年对陛下即位并非没有顾虑,但岑家女给他生下的‘皇长孙’实在聪颖,他爱若珍宝,日日抱在怀里,说皇长孙像他,也像圣慧皇后,又有岑家人在旁极力奉承附和,他也就自欺欺人,硬将皇位传给了陛下。”

“此事先帝若泉下有知,恐怕是死不瞑目。”

室内寂静几息,程曜灵开口道:“这也算是先帝的报应吧。”

她舔了舔干燥的双唇,问杨皇后:“所以你之前要这个孩子,就是选好了时机,想用他抗衡杨遥臣……但杨遥臣要是泄露此事……”

“他不会。”杨皇后笃定道:

“他若泄露此事,雍丘杨氏积攒几百年的名声,皇长子继位的资格,还有陛下名正言顺的皇位,全都会化作泡影,对他百害而无一利,所以他只要不想天下大乱群王并起,就必须捏着鼻子将我的孩子也认下。”

“的确如此。”程曜灵神色复杂,目光中还夹杂了几分冷嘲,喟叹道:

“多可笑,大央认定了只有男儿能传宗接代,可事实上能确定孩子血脉的,分明只有母亲,只有女儿。”

“大央男人们所谓的宗,所谓的代,哪怕做了皇帝,成为天下之主,都如此脆弱,脆弱到随便一个女人就能毁掉它。”

杨皇后没有等到任何程曜灵关于她清白德行的审判,反而听到了这样一番话,轻轻吐出一口气,面色松懈下来,呢喃道:“我竟忘了你是九妘出身。”

她问程曜灵:“九妘真如典籍中所说,是母尊女贵吗?那里的皇帝一直都是女子?”

杨皇后第一次在程曜灵面前展现出这样近乎懵懂的神态,她对九妘的了解,就只有从前在宫中藏书阁的禁书里看到的寥寥十几个字,那是她从未踏足过、也无法想象的天外之地。

“尊贵……”程曜灵在杨皇后床边坐下,想了想道:“我觉得九妘女子并没有大央男子尊贵。”

“毕竟我们不会把母亲们生下的男儿赶出家门,将他们驱逐到另一个家族,让他们成为外人。”

“但大央的男子就可以把他们的姐妹都逐出家族,独吞整个家族的力量。”

“九妘也没有皇帝,哪怕是做了族长的各部大祖母,也没有皇帝那样近乎无限的权力。”

“x竟然如此吗……”杨皇后解了裘衣,在床榻深处躺下,拍了拍外侧床铺,示意程曜灵躺上来说。

二人一言一语地叙着话昏昏睡去。

次日,皇后病重,迁居宜春宫静养的消息便传遍京城,但有些门路的,都知道事情绝不是如此简单。

没多久,天鹰卫在宫外便将皇后有孕,但被窃国之贼辖制幽禁的消息传开。

四月初,正兴帝愈发闹腾,状况频出,杨弈再无法轻易让他依从,遂昭告朝野陛下病笃,时日无多,预备传位于皇长子。

风声一经传出,皇长子尚未即位,便有段姓宗王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兵反了。

这个宗王,就是继承了良王之位、现盘踞燕州的段檀。

程曜灵刚在杨皇后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恍如梦中,还以为是有人冒名顶替,后来传消息让天鹰卫去查,又通过慕容贤的关系,才知道是金鳞铁骑去龙城的慕容氏祖地求了忘忧散给段檀,救了他一命。

难怪金鳞铁骑没先去找她复仇,原来是忙着千里奔袭救段檀,暂时腾不出手。

“段司年没死,现在掌控燕州,又前尘尽忘,你若再见到他……”杨皇后看着程曜灵不算好看的脸色,斟酌道。

“那就再杀他一次。”程曜灵抬起眼睛,神色冷酷:“他害死了阿宁,一命偿一命,天经地义。”

杨皇后没有再说话,她近来跟程曜灵关系融洽,没必要继续触这个霉头。

四月中,皇长子登基前夕的深夜,封地距京畿最近的穆王率部众秘密抵京,与飞雪盟里应外合,同时作乱,甚至攻入了重明宫。

杨弈反应不及,宫内大乱,程曜灵用密道送走杨皇后,交给天鹰卫后,与青鸾司部众攻向了紫宸殿。

紫宸殿前,穆王、飞雪盟以及杨弈麾下势力三方混战,程曜灵带兵蛰伏观察近半个时辰,终于找到时机,用三百人就截走了正兴帝,又凭青鸾司众人对宫中的熟悉成功脱险。

一众人等走出密道,见到杨皇后和天鹰卫等人后,顿觉一松,程曜灵挑了些人守护帝后,又放了伤者去休息包扎。

随后开始指挥其余人用天鹰卫事先准备好的石头土块等,将密道堵上,避免被敌人发现。

可就在程曜灵和慕容贤正弯着腰吭哧吭哧堵密道的时候,异变陡生。

守着正兴帝的青鸾司众人突然大乱,程曜灵神色骤变,抓着铁锹就往帝后所在的位置闯。

她好不容易挤到帝后身旁,眼睛立刻被寒光闪了一瞬,只见一把长刀正冲着正兴帝心口捅去。

程曜灵将杨皇后护在身后,一锹拍下刀刃,但正兴帝随即惨叫一声,他胸腹还是被划出不短的一道口子,但好在能看出伤口较浅,不足致命。

她将杨皇后推向后面的慕容贤和程鸢,一个旋身抓住了那把刀的刀柄,手掌再向上攀,捏断了持刀之人的腕骨,将她踹倒在了地上。

那人痛苦地咳出两口血吐在地上,程曜灵用力掰过她的脸,认出是谁的那一刻,通身大震,颤抖道:

“……阿诺……怎么会是你……”

因程曜灵控制了动乱的源头,众人渐渐恢复秩序,正兴帝被精通医术的瑶光搀到一旁坐下包扎,杨皇后也过去进行安抚。

程曜灵抓紧了阿诺的肩膀,厉声询问:“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背叛青鸾司?!为何刺杀陛下?!”

阿诺脸色全是血污,狼狈不堪,闻言却大笑起来,不可思议道:“你问我?”

“你竟然问我是何人?咳咳……”阿诺又咳了口血沫出来。

“我倒想问问你是何人!”

阿诺啐了程曜灵一口,从前总是小心翼翼唯唯诺诺的神色全部荡然无存,目光中是桀骜不驯、是极度的愤恨、也藏着深刻浓重的悲哀。

“你什么意思?”程曜灵莫明慌乱起来,钳制阿诺的手都麻了,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空洞,急道:

“我是程曜灵,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不记得跟你有过什么仇怨!”

“哈哈哈哈哈哈程曜灵……好一个程曜灵……”阿诺放声大笑,神色更加猖狂也更加疯癫,连杨皇后都被吸引,在程鸢和慕容贤保护下靠近了这边。

“不记得好啊,不记得才好……”阿诺扬起下巴,既轻蔑又痛苦地看向程曜灵:

她的话如同古老而怨毒的诅咒:“那我就祝你最好永远都不要想起来,永远。”

语罢阿诺口中便涌出大量鲜血,头一歪,身子无力地向地上倒去。

她咬舌自尽了。

温热的血溅在程曜灵身上,程曜灵浑身僵硬,死死抓着阿诺愣在原地。

程鸢上前拉程曜灵,劝道:“姐姐,松开手吧,她已经死了。”

程曜灵双目一眨不眨,跟中邪了一样。

还是杨皇后上前,忍着对血腥气的呕吐欲拧了她一把,程曜灵才勉强回了神,低头看向阿诺,心中闷着巨大的、难以言说的痛苦,茫然困惑地呢喃:

“你到底是谁?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杨皇后却似乎发现了什么:“曜灵,你扯开她后肩那里的衣物。”

程曜灵无法思考,下意识照做。

阿诺后肩处本就松散的衣物被扯开,露出肌肤上那狰狞深刻的火燎出的烙印。

“奴印?”慕容贤惊疑道。

杨皇后也皱起眉头:“一个有奴印的人,怎么会入宫做了宫女?她怎么躲过的验身?”

她转头看向程鸢:“你可知她的来历?”

程鸢摇摇头:“我只知道她从前因为性情古怪,为人又孤僻,被孤立欺辱过很久,是选到青鸾司之后,因为青鸾司严禁内斗互伤,日子才好过一些。”

附近有青鸾司的人附和道:

“大统领说的是,阿诺以前没少被穿小鞋,什么脏的累的活计都被人推给过她,被欺负惨了,是到青鸾司才好起来,不过还是孤僻,有时候还会自言自语些怪话,没人听得懂,也没人跟她走得近。”

这会儿能得到的线索就是这些,程曜灵默默听了很久后,将阿诺含恨的眼睛合上,抱起她的躯体在附近找了个地方,一声不吭地开始挖坑,将她葬在了这片墓园里。

程曜灵为阿诺的新坟封好土,没有立牌位,灰头土脸地坐在坟前,想不通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她忽然记起跟阿诺相处的那些细节,当时一点也没有注意,此时却纤毫毕现。

从前那个畏缩胆小的阿诺,认真叫着她师傅的阿诺,刻苦习武学射的阿诺,为什么会突然像变了个人一般?

是因为她没有尽到做师傅的责任,没有注意到阿诺身处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受别人怎样的欺负吗?还是因为别的呢?

阿诺真的恨她怨她吗?

阿诺最后说的那些话,又究竟是什么意思?

月光清寒,静静地照在她身上,让她像一尊毫无生气的塑像。

直到回舟来找她,说是靖国公到了。

路上,回舟望着她疲惫冰冷的面色,犹豫道:“你记不记得咱们之前在廊下谈心,你跟我说九妘的那个晚上?”

“那晚阿诺就在回廊边的宫殿里,她听到了我们说的话,第二天还来问我关于九妘的事,说是你的徒儿,好奇你的过往,问得特别仔细,我吓了一跳,不敢跟她多说,许多事都含糊过去了。”

“如今想想,也不知道她问这些做什么,是不是为她幕后的人打探消息的……也怪我那夜在廊下没留心,竟没发现她……”

“不怪你。”程曜灵道:“我当时说得忘情,也没留心。”

“她问你九妘……都问了些什么?”

回舟回忆道:“九妘的风俗节庆之类的,还有你在九妘时候的名字……”

程曜灵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心下不安愈演愈烈,几乎将她吞没,寂然地跟回舟回到了密道出口的墓园处,此时靖国公和杨皇后已经议定了许多事。

他们决定撤往明州的首府金府。

明州处于山水之间,东北部接京畿所在的中州,东南又有数条水路连着江州,通江南水网,且地势险要,广袤千里,物资富饶,可自给自足,易守难攻。

而且并无宗王被封在此地,进可攻退可守,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靖国公和杨皇后两个人精都挑不出错处的地方,程曜灵自是点头。

谢绥得意地撞撞她胳膊,在她耳边低声道:

“我爹靠谱吧,他本来还想躲事,趁大乱带着我家私x兵仆从直接回江南,是我靠三寸不烂之舌,硬把他劝到这里来帮你的。”

靖国公听说他连几百年前亓朝建重明宫时,谢家留下用来保命的密道都泄露给程曜灵了,差点没气得背过气去,要不是谢绥的身体实在打不得,靖国公一定上藤条了。

不过也是保皇的风险小功劳大,靖国公才愿意接下此事,否则打晕了谢绥直接带走,江南他不回也得回。

谢绥现在跟程曜灵说这些,其实是摇着他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在邀功。

但程曜灵并没意会到这层意思,而是像突然醒过来似的扫视一圈,从靖国公府的私兵看到青鸾司天鹰卫,兀的冒出一句:“兵力不够。”

强龙难压地头蛇,靖国公还好,他的大本营在江州,金府的官僚知道是客,也顾忌着鸿都谢氏,自是以礼相待奉为上宾。

但程曜灵跟帝后他们是要长期盘踞金府,以观天下大势再见机行事的,就青鸾司和天鹰卫这点兵力,就算有大义在身,也够呛能真正控制金府,靖国公可以帮他们一时,但不能帮他们一世。

程曜灵跟杨皇后说了这事,杨皇后显然也知道这个问题,神色凝重起来。

这时,慕容贤忽然插话道:

“明州西北部就是燕州,我们可以去燕北的龙城借兵,慕容氏祖地的那些族人,跟京城里坐在功劳簿上啃老本的这些人不同,他们渴求建功立业已久,我们去借兵,借不到三万也能借到一万,起码我那支一定会借。”

“三姑奶奶,这事你能打包票吗?”

慕容贤从不说没把握的话,她能这样说,其实已经是打了包票,但此事实在重大,所以程曜灵又问了一遍。

慕容贤笃定点头:“借不到一万,我自请罪。”

杨皇后问了句:“燕州各关隘如今都被段司年把持,你有把握过关吗?”

她不叫良王,是因为大央朝廷根本就没承认过段檀继任良王的事,杨弈是绝对不会承认的,她也不会。

慕容贤这次默了许久,坦诚道:“没把握,但可以尽力一试。”

“我去吧三姑奶奶。”程曜灵拍了拍慕容贤的肩:“我比你熟悉段司年和金鳞铁骑的路数。”

而且……在去龙城借兵之前,她想先走燕州这边的路,去一趟九妘看看。

杨皇后有些迟疑:“但燕州有段司年,就算他服下忘忧散前尘尽忘,他的那些属下可不会忘,对金鳞铁骑而言,你是杀了良王,又险些杀了段司年的必杀之人。”

“他们杀不了我。”程曜灵没把握也得展现出有把握的样子:“青鸾司和天鹰卫都留给你和陛下,你们退到金府,我去龙城借兵。”

“放心,就算我回不去,也一定把兵马给你们借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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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州就相当于三国的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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