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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作者:枕上灯 当前章节:4096 字 更新时间:2026-5-22 20:32

杨皇后仍想阻拦,却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再开口。

程曜灵看着她笑了笑,转向程鸢交代道:“全力去找一个叫雪姑的民间大夫,你应当听过她的名声,她的德行和医术足以保皇后娘娘安产。”

程鸢重重点头。

程曜灵遂与众人道别,收拾了些随身物件,尤其藏好慕容贤给的信物,乔装一番后,单人单骑,于天光乍破之际背着包裹上路了。

几日后黄昏,她抵达钊关之时,京中纷乱已被杨弈平定,皇长子于凤凰台顺利登基,改元嘉政,穆王兵败逃窜,灰溜溜回了封地。

飞雪盟经此一役,则彻底亮明旗号,盟主自称圣德天祖,宣告“万秧断绝,天下飞雪”。

“秧”通“央”,“断”通“段”,这是大张旗鼓地反了段氏,各州穷苦百姓多有响应,一时间投奔者不在少数,州郡联结,渐成气候。

杨皇后也以正兴帝名义发布了号召天下讨伐杨弈的檄文,辞藻精要,叙事明晰,情理兼具,气势磅礴,深有平溪居士当年之风。

檄文一一例举杨弈罪状,并借此把她身怀皇嗣之事穿插其间,将杨弈打为乱臣贼子、巨奸篡国,否认嘉政帝即位之事。

讨贼檄文既出,天下大动,鄢王、定王、益王在封地集结兵力、磨刀霍霍,都义正词严,说要勤王靖难,扶大厦之将倾,救陛下于危难,实则各怀鬼胎,再加上卷土重来的穆王,不被朝廷承认的良王,五王并起。

大央一十三州风卷云涌、山雨欲来。

斜阳欲落,程曜灵背着包裹,一袭布衣,满面尘灰,迎着落日余晖,牵马从远处丘野走向了正在巡查来往行人的钊关关口。

谨慎通过了守兵的盘查,程曜灵松了口气,上马继续赶路,却不知城墙上有一个人正死死盯着她的背影,几乎将手里的刀柄捏碎。

天色实在太晚,程曜灵在道旁找了一家小客栈歇脚,奔波劳累了一天,洗漱后困意席卷全身,本来都已经钻进了被窝,却被屋顶传来的女子哭声搅扰,难以入眠。

她努力塞住耳朵却收效甚微,哭声还是绵延不绝地传进她的脑海。

受不了了,她猛地睁开双目,用尽全身力气,冲着屋顶大吼了一声:“闭嘴!”

效果立竿见影,屋外瞬间只剩下初春还不甚聒噪的虫鸣,衬得夜晚更静。

程曜灵闭上眼睛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可是她辗转反侧,心绪烦乱,竟再不能入眠了。

她深叹一口气,坐起身点亮烛台,披了外衣上到屋顶,坐在了那位形容狼狈满脸泪痕的中年女子身边。

“大半夜的你哭什么?”程曜灵歪着脖子,有气无力地问。

中年妇人用衣袖抹了抹脸上涕泪,歉道:“搅了客人睡眠,实在对不住。”

程曜灵这才发现妇人就是客栈的老板,之前招待她入住时很是勤快周到,于是她挠了挠头,问妇人:“你这是被附近贼匪威胁了?还是怎么了?”

风吹过,寒意打在脸上,她展开外衣,把妇人也裹进其中。

妇人眼中涌出两行热泪,胡乱擦了擦,否认道:“不是贼匪。”

“那是什么严重的事,竟值得你夜半不眠,坐在这里吹风受冻,泪流不止?”

妇人默了良久,才闷声道:“我白天见到我丈夫了。”

“啊?”程曜灵迟滞了一会儿,困惑且小心翼翼道:“你丈夫……还在人世吗?”

她以为妇人白日见鬼了。

“他身子康健。”

程曜灵不懂了:“那你哭什么?他又不是鬼。”

她又试探着问:“他是做了很对不起你的事吗?”

妇人双目含泪,却有些迟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对不起我……”

看着妇人优柔寡断的样子,程曜灵打了个哈欠,准备跟她道别。

她没有断别人家务事的本领。

但在她开口之前,又听见妇人出声道:“他之前用刀捅进我心口,想要我死,但我侥幸逃生了。”

程曜灵顿时瞪大了眼睛:“这还不叫对不起你吗?”

“你不懂。”妇人摇摇头:“他本性善良,是品格极好的人。”

程曜灵满面迷惑,眨着眼睛努力地思索了半天,才问:“那是你做过很对不起他的事吗?所以他报复你?”

“似乎是这样的。”妇人眉目低垂,看不清神色:

“我从前撒下弥天大谎,骗了他喜欢我,后来他发现了,很伤心很愤怒,对我很不好,也很少像之前那样笑了,我本来想,只要他能好受些,怎么对我都没关系。”

“可后来我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我……我没法接受,我受不了,我好像真的变成了疯子,身上的血都被大火烧干了,我只想杀了那个人,所以我做下了蠢事……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在做什么……”

“你……你真的杀了和你丈夫在一起的那个人?”人命关天,程曜灵的神情凝重起来。

“没有。”妇人轻声道:“他护着那个人,在我和那个人之间,他总是护着那个人,从没选择过我。”

“那看起来……人家是两情相悦啊。”听到没出人命,程曜灵面色一松,苦口婆心地劝妇人:

“强扭的瓜不甜,你成全人家两口子,也是成全自己,何必勉强横在中间,搞得三个人都受折磨呢。”

妇人执拗道:“他说自己不喜欢那个人,他们也没有成过婚,我们才是夫妻,从始至终都是。”

程曜灵一掌拍在额上,无奈望天:“我听不懂了。”

“他本来是想与我和离的,但我做了蠢事之后,x他却回心转意了。”

“为什么?”程曜灵尽心尽力地接话,以示自己在听。

“我不知道。”妇人拢了拢身上披着的程曜灵外衣,目光怅惘:“我当时欣喜若狂,只知道他要继续与我做夫妻,高兴得什么都忘了。”

“后来没多久,他就和那个人一起设局杀我,将刀捅进了我心口。”

程曜灵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想了又想,干巴巴地问了一句:“你那时很有钱吗?”

妇人点点头:“还算富贵。”

“我觉得……”程曜灵摸了摸下巴:“或许是那对儿野鸳鸯想图财害命。”

“不是的,我丈夫……”妇人辩驳:“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把刀捅进我心口的时候,说了喜欢我,我们之间一定有误会。”

这话太明显,程曜灵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微动,直直看向妇人的眼睛:

“什么误会?”

妇人声音低了下去,语气踟蹰:“我……我不知道。”

寂静许久,她又茫然问道:“你说这是爱吗?”

“如果这就是爱,那爱也太贱了,让人连死也心甘情愿。”

“可如果这不是爱的话,那爱又是什么呢?”

程曜灵垂下眼睛,神情不甚明朗:

“或许,是你把爱想得太好了。”

“如果爱就是这样的东西呢?是裹糖的砒霜,是棉里的针尖,是甜是暖,也是毒是血。”

“就像你说的,这东西‘太贱了,让人连死也心甘情愿’”

话至此处,她又抬起眼睛,满目空茫,望向远方漆黑夜空:

“也或许……或许爱只是一瞬间,而人生太漫长了吧。”

周边唯有静默,偶尔响起几声虫鸣。

“你快回去睡。”程曜灵赶妇人下去。

妇人本想拉着她一同离开,程曜灵却拒绝了,说没有睡意,再待会儿。

屋顶上只剩下程曜灵一个人的时候,她裹紧了外衣,对着空荡荡的天地开口道:

“段司年,出来吧,我知道是你。”

久久没有任何回应。

“算了。”程曜灵低声道。

但这回她刚起身,就被一只手又按了回去。

“别总跟鬼一样行不行?”

“抱歉。”段檀在她身边坐下,和她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再听到这个声音,恍如隔世,程曜灵心里一酸,拼命忍住了自己不受控制的眼泪,努力仰颈去看天上。

她本想稳住了声线再说话,可却迟迟张不开嘴,因为无法保证开了口不会颤抖。

“我没让她说那么多。”段檀声音也抖得厉害,每个字都艰涩。

但他还是说了下去,前所未有的坚定:“曜灵,我们之间有误会。”

程曜灵攥紧了手中衣料,仍不看段檀:“什么误会?”

她听到段檀深吸了几口气,才又低声道:“你为什么杀我……和我父王,就是我们之间的误会。”

程曜灵的面色骤然冷了下来:“良王糟践影卫中的女子,害死林寻戚娘她们,本就死有余辜,当年又勾结北戎,害红缨军全军覆没,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我不否认你前半句话。”段檀隔了许久才接话:“但害红缨军,他没有做过,他没有害红缨军的理由。”

“鹰符,前朝先太子的身份玉牌,就是理由。”

“他是想要这两样东西,但这不意味着他就要害红缨军,更何况还是勾结北戎人,他半生都在抗击北戎,生平最恨北戎人……”

程曜灵打断了他:“那为什么他送你的那把剑,跟当年截杀我们的北戎统帅,是同一把?还有他的剑术,也与那北戎统帅相同。”

“那把剑不止他有,当年在邓太尉手下学艺的也不单单是他一人。”

程曜灵冷笑一声:“不是他,那难道还能是早就魂归地府的霍州牧?”

段檀默了默:“此事暂且压下吧,我会去查。”

“你……你杀我,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父王,所以迁怒于你。”程曜灵不知为何,竟没有说实话。

“曜灵,你不是那样的人。”段檀道:“以你的品格,即便迁怒,也不会到要人性命的地步。”

“你凭什么笃定我不是那样的人?”程曜灵冷言冷语,刺了段檀一句。

“我知道你不是。”段檀顿了顿,他死过一回,竟然比一贯直白的程曜灵更加坦诚了,接着说:

“其实我比你更不愿意面对那个原因。”

“我也比你更害怕自己做过什么令你厌恨的事。”

“我知道自己从前做错过很多……如果我真的……”

“阿宁是你害死的。”长痛不如短痛,程曜灵快刀斩乱麻,还是咬着牙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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