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板牙平平无奇,看起来只有金丹初期的修为,普通的像个平凡人。
扶棠二人可不觉得他普通,敢悄无声息跑过来蹭桌,至少胆子不小,血条应该也挺厚。
悄悄挠挠云邶掌心,他意会,挑出鱼刺,放在猫猫前面的骨碟里,淡声道:“既然兄台有话说,不妨畅言。”
大板牙:“……”
都不给点反应吗?被陌生人蹭饭的恼怒呢?被人看穿的不安呢?被金丹初期挑衅的反击呢?喂猫很重要吗?
云邶一直将扶棠藏在袖子里,板牙金丹修士并没有注意到她是怎么进的城,好奇是什么隔绝了她的妖气,不免多看了两眼。
云邶握剑,锐利地看去:“想打架?”
板牙金丹修士连连摇手:“不不不,我们医修都是文明人,不干架。”
云邶终于给他一个正眼:“你是医修?”
板牙金丹修士昂首挺胸,端得仙风道骨姿态:“在下吕焦,区区不在,金丹初期医修,一丹在手,百病包治,不灵不要钱!”
云邶哦了声,继续挑鱼刺。
吕焦:“……”
怎么就没人理理他呢?好人不理,病妖也不理吗?
猫妖一露面,他就察觉此妖气息不稳,当是受了重伤,他这个医修都送上门了,为什么视而不见?
扶棠吃了两口鱼,顿时失望,肉质太硬,还有些酸,远不如云邶的手艺好,没了吃饭的兴致,她把烧鸡推到云邶面前:“你先吃吧。”
鸡是给他的?云邶眉心松了松,拿出湿帕子耐心擦拭猫猫的毛发。
吕焦嘴角一抽,那可是开灵智,会说话的妖,别说吃个饭了,去泥里滚一圈都百秽不侵!他只知道人族有喜欢养宠物的,还头一回看见,金丹以上的修士,伺候小妖像伺候祖宗的!
难得碰到大单,吕焦不气馁,主动送上门:“我观这位仙友灵力郁结,当是受了伤,我这里有五品聚灵丹,不知两位可需要?”
扶棠侧眸:“五品?”
吕焦骄傲道:“没错,此丹乃我亲手炼制。”
云邶也多看了他一眼,金丹期最多炼出四品丹药,能炼出五品的,多半天赋异禀,只是,扶棠的问题……
扶棠突然开口:“不灵不要钱?”
上钩了,吕焦喜出望外,猛拍胸脯:“五品聚灵丹可瞬间治愈一切灵力紊乱,只要仙友是五阶以下妖修,或是元婴期以下,我保证药到病除!”稍顷,他话音一转,“但仙友也知道,五品灵丹难求,这个价格吗,自然贵上几分。”
扶棠矜贵地跳到桌子上:“你再仔细看看我的伤,能治?要多少?”
板牙越发开朗,吕焦笑容憨厚:“包治好的!只要五千灵石,当然,我与两位仙友一见如故,若是两位仙友能告诉我一个消息,我这五品丹就当给朋友的见面礼了。”
说罢,他直接将五品丹拿出来。
五品灵丹极少外流,灵丹一出,周围修士都面露垂涎,只是畏惧云邶的境界,不敢妄动。
云邶抢先一步将丹药握在手里,目光落到吕焦的乾坤袋,嚣张道:“再拿出来一颗。”
吕焦脸色变了变,他这是,遇上了打劫?不是说好修仙界不得打劫医修吗?散修医修这么少,他这么年轻,这么有天赋,不应该和他交好吗?
扶棠也震了震,她的白白,学坏了?!
猫爪在上,按住他拿着丹药的手,推了推:“那个,得有礼貌,快把药给我。”
云邶挑眉,捏了捏她后颈,温声道:“别闹,来历不明的药不能乱吃。”
“那你要两颗干嘛,自己偷着吃……”话说到一半,扶棠噎住,气焰落了下来,嗓音也跟着软糯,“没事的,我要是吃坏了,就诅咒你替我受苦。”
云邶:“……”
二话不说,直接将药塞进她嘴里,吃吃吃,都给她吃,多余关心她。
一番你来我往,看得吕焦如坐针毡,他应该在桌底……
见扶棠把药吃了,吕焦小心道:“我是医修,不会害人的,再说我连她都打不过,哪敢害你们。”他指着扶棠。
云邶眼皮一掀:“你打不过她不是很正常?”
毕竟他也打不过。
不明情况的吕焦只觉得自己被鄙视了,猫妖看起来不过二三阶,即便他是医修,三阶以下的妖也休想伤他。
他只敢心里念叨,不敢说,他惜命。
世风日下啊,人和没化形的妖都开始谈恋爱了。
云邶不关注别人心里的弯弯绕绕,拧眉探查扶棠的情况,灵丹药力顺着筋脉四散,温补着扶棠的躁动的灵力,眉目渐松,问:“如何?”
扶棠啧啧嘴:“有点苦,想吃葡萄味的。”
云邶面无表情塞块甜糕进去。
甜甜的,扶棠满意了,夸奖道:“大牙啊,你有点东西。”
吕焦面容扭曲:“吕焦!我不叫大牙!”
扶棠歪歪头,眼底藏着坏笑,对云邶道:“抓起来。”
云邶想都不想,直接出剑,横在吕焦脖颈:“走一趟吧。”
吕焦微微后仰,半点都不慌:“仙友,我是医修,你们也不想传出戕害医修的名声吧?会人人喊打的。”
扶棠压低声音,懒洋洋的:“妖友,我也会威胁呢,你也不想被别人知道,你是妖族吧?怎么会有妖不渡劫就能化形呢?”
此话犹如拿捏吕焦七寸,乖乖的跟着扶棠进了房间。
房间周围布下了隔音符,杜长老友情赞助的,吕焦靠在门口,弱小无助可怜,他一字一句强调:“我!是!好!妖!”
“我又没说你是坏妖。”扶棠随意点头,语气含笑,“说说吧,为何找上我们。”
吕焦结结巴巴:“卖,卖药。”
云邶默默拔剑。
吕焦一秒改口:“我想知道你怎么隐藏妖气的!”
云邶打量他一番,凉凉道:“你的妖气不是隐藏的很好,我都没发现你是妖。”
吕焦嘴角下垂,痛心疾首:“我这法子躲不过城门口的测灵镜,还奇贵无比!不过,这位仙友,你怎么发现我是妖的?”
扶棠抖抖毛,绕到云邶身后,“你问我?”
从另一侧绕出来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娇俏的粉衣小姑娘,抻了抻腰,嗯,还是人形舒服,她继续道:“妖炼出的灵丹和人炼出来的,有些许差别,瞒不过我。”
“大…大…大妖!妖仙劫!十三少主扶棠!”吕焦一屁股坐在地上,抖成羊癫疯,拼了命往云邶身后躲。
扶棠捂脸惊讶:“我这么出名吗?这就是威名远播?哈哈,小白白,你不如我啊!”
小白白?吕焦僵硬仰头看,他有些小心翼翼,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您,您是十四少主云邶?”
扶棠同情地看着吕焦,拍拍他肩膀,以示鼓励:“你答对了,没有奖励。”
云邶将人拎到凳子上,转身在他对面坐好,问:“我没在妖族见过你,你哪里听到的我们?”
好好的人缩成一团,恨不得给自己裹层乌龟壳,吕焦声如蚊蚋:“你们是未来妖王继承人,妖肯定都要知道的。”
有很多妖不生活在妖族,但肯定都知道现任妖王和妖王继承人都是谁。
妖界传闻,十三少主扶棠,原型是凶神恶煞的缅因猫,高大威猛,拥有三个花色,一尾巴就能把十四少主拍入地心,凶名赫赫,定是红口獠牙之辈。
十四少主云邶,妖王之子,纯白雪狼,性格温柔,平易近人,不善打架,胆小(因对方在妖族大比上被扶棠一尾巴抽下台)。
吕焦哭成面条,谣言害我!
扶棠倒了杯茶,吸溜吸溜的喝,眼睛发亮:“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妖会炼丹唉,你真厉害,五阶灵丹还有吗?”
吕焦抱肩,瑟瑟发抖:“没,没了,就成功了一颗。”
扶棠冲他友善地笑了下,循循善诱:“放心,我不抢的。”
吕焦真哭了:“真x没了,我是金丹期,炼一千颗四品丹才有可能出现一颗五品丹。”
云邶把剑往桌子上一拍:“那就再炼一千颗。”
吕焦一哆嗦,这就是传说中的性格温柔,平易近人?明明是狼扒皮!
再炼一千颗?听听,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妖都不能!
“小白白,做人不能这样,太不应该了,”扶棠眉梢上抬,搓搓手,期待道:“一千颗怎么能表达面见少主的喜悦之情呢?怎么也得来个十万颗。”
好漂亮的两张脸,好漆黑的两颗心!
哐!绝望吕焦应声倒地。
一猫一狼将大板牙包围了。
眼泪都哭干了,扒皮少主们还在优雅看哭戏。
吕焦崩溃抓头发:“少主,除了炼丹,小的还有哪里能效劳的?”
扶棠咬了一口店小二打包进来的鸡腿,嚼了大概几十下,生无可恋的咽下去,将剩下的鸡腿通通推给云邶,慌忙从乾坤袋里掏出颗糖塞进嘴里。
云邶没忍住笑了笑。
扶棠闲不住嘴,什么都想尝尝,基本来者不拒,即便不怎么好吃,也能面不改色吃干净。小时候他虽然不怎么靠谱,但给她找的东西都是灵植灵禽,味道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如今看来,凡人的食物不在她的食谱之列。
将她咬了一口的鸡腿切掉牙印,剩下的直接塞进嘴里,好心情的回答吕焦:“不必了,丹药的钱我会给你,如果再得五品灵丹,我买了。”
只要不让他炼十万颗丹药,什么都好说,以防两位少主随机丧心病狂,吕焦献计:“少主,若是想要五品灵丹,可去万宝商会购买,那还有七品灵丹呢!没准能治隐疾!”
云邶握着剑,面色冰冷。
扶棠对着他摇摇头,而后问吕焦:“我们身上遮掩妖气的东西是大祭司给的,他老人家的东西,就算我给你,你也不敢用,你用什么遮掩妖气的?这座城看起来对妖很友好,为什么?”
从入城到现在,扶棠的原型不止一次在众目睽睽下露面,看见的人惊艳有之,好奇有之,更多的,是友善。
素不相识,释放出友善的目光,很有问题。
扶棠问得很随意,云邶剑握的也很随意,吕焦吞回去“不知道,我也刚来”的狡辩,老老实实回答。
这座城以前不叫落迟栖,叫牢兰城。
五千年前,正是修仙界的鼎盛时期,各族天骄辈出,良性竞争,其中当属剑阁大师姐秦婉落与妖族第一任少主温栖玄最为要好,二人结为异姓姐妹,约定每隔三个月在牢兰城试剑。
秦婉落事务繁忙,经常迟到数日,每迟到一次,温栖玄就在城门口写上“落迟栖一日”,秦婉落少不得每次好酒好肉的哄着,此事俨然是牢兰城一段佳话。
这一约,就过去了十年,温栖玄成功度过了妖仙劫,修为一日千里,秦婉落紧随其后,一步不让,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他们。
千年难遇的天骄,那年出现了五个。
若无意外,这五个人会让修仙界迈上新的台阶,当时的妖族、剑阁、本体宗、悬壶门的带头人,早就做好了提前退位的准备,但意外发生了。
最先出事的是天机阁,当世唯一精通卜算的宗门,不过天机阁从来不会作死卜算未来,他们做的最多的,就是帮凡人预测天气,驱赶霉运。谁都不知道天机阁那次到底算了什么,只知此卦过后,天降大火,天机阁无人生还,据说最后的卦象,送到了被誉为修仙界未来的五位天骄之手。
那日,素来要好的姐妹大吵一架,不欢而散,温栖玄和她的扈从苍境直接回到了妖族。秦婉落在牢兰城墙上站了一整夜,随后剑指与她齐名的本体宗天才,焚千里。
那一战焚千里重伤,秦婉落胜了,险胜。
三月之期将至,十年来,秦婉落和温栖玄从未失约,那次,是秦婉落为数不多的如期而至,但温栖玄没有来。
一天,两天,三天,两个月,三个月。
温栖玄没有来。
其实秦婉落已经后悔了,她不该冲动和温栖玄吵架,还说伤人的话,妖族爱生气,何况是记仇的狐狸。
剑修耿直,有仇必报,有话必说,她袖子一挽,露出结实的小臂,话虽如此,臭狐狸竟然气性这么大,先揍她出气后她再道歉。
不足百岁的秦婉落有着满腔少年热血,觉得没有什么事是一顿拳头解决不了的,一顿不行,那就两顿,两顿不行,那就叫家长混合多元打。
身上的伤养的差不多了,秦婉落当即决定,要重视这次吵架,她要再去打焚千里一顿,绑着焚千里去妖族请罪。
彼时的秦婉落如何都想不到,再见时,温栖玄死在了她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