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棠圆润的眼睛写满了激动,手臂越过长桌拽住了紫月的袖子,像所有离家的孩子见到家里长辈一样,神色激动,语气发颤:“十一叔,你难过了,你心碎了,真的是你吗!”
与此同时,扶棠在桌下踩了云邶一脚,云邶不情不愿,木着脸,有样学样,两指夹着紫月另一边袖子,干巴巴的:“十一叔,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紫月痛着的心碎了,被眼睛和耳朵震碎的。
严重怀疑这届的妖族少主筛选的标准是能气死妖。
两只小手一左一右,简直要把他的外袍四分五裂,他尝试性扯了扯,试图解救他尊贵的袍子,却听到了布帛撕裂的信号。
紫月:“……”
想要动作,先脱一件衣服再说话,是吧。
对面两小只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齐刷刷起身,动作统一,行为一致,绕过半张桌子,占领紫月左右护法的位置,衣袍是松开了,紫月的两只胳膊却被钳住了。
扶棠很自来熟的撒娇:“十一叔,你为什么不回家啊,我们这些年茶不思,饭不想,想你都想瘦了!你看看,我脸都细成一条了!”
云邶眨了眨眼,睫毛微颤:“嗯,瘦了。”
紫月:“……”
气笑了。
一桌子空盘,然后说自己吃不饱饿瘦了,真的很有说服力呢,真以为隔着人形,他就看不出来某喵身上的奶膘?她邪恶得小圆脸都颤抖了!
“你们以为这就能抓住我?”紫月身体缓缓扭动,身形骤然虚化,转眼,人已经坐到了对面,正对上两人抓空呆萌的眼神,双臂一展,下巴一挑,颇为无赖,“刚刚的姿势不太好,来,现在扑,往这里扑。”说着,他拍拍自己的肩膀。
说话间,紫月抖了抖突然现行的狐耳,狭长的桃花眼潋滟,眼尾微挑,唇角含笑,靡丽魅惑,妖冶潋滟,殿外夜色温柔,让人不知不觉陶醉其中。
糟糕,是狐族的本命魅术!云邶倒抽一口气,顿时闭眼,下意识挡住扶棠的视线。
谁料,扶棠腰身一转,直接将云邶的头埋在自己怀里,十分霸道:“不许看!你是我的!”随后凶巴巴的瞪着紫月,超大声控诉:“老头子了不起吗?老头子就能不顾伦理觊觎小辈娇妻吗?十一叔,狐狸和雪狼是有物种隔离的,你勾引小白白也没用,你们不会有好结果的!”
被凶了一顿的紫月:“……”
被埋胸羞成红烧虾的云邶:“……”
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紫月眼神发飘,耳尖发颤,诚恳好奇询问:“猫和雪狼,也有物种隔离吧?”
扶棠骄傲且更大声:“那是小白白要考虑的事,十一叔,强扭的瓜是不幸福的,你放弃吧,小白白不会看上你的!”
紫月眼前一黑,魅术断档,瞬间炸毛,忍不住咆哮:“我就不能看上你吗?好歹也是个姑娘!”
将拿着娇妻号码牌的云邶扒拉至身后,扶棠兴奋搓搓手,恍然大悟:“啊,原来十一叔有这种想法啊,放心,不要自卑,没人能拒绝猫猫的魅力,十一叔只是芸芸众生之一罢了,以后不能叫叔,叫十一好了,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手撑着额头,好半晌,紫月忽然莞尔:“小丫头,你确实很有趣,要是年纪再大些,我约莫真想挑战一下。”
扶棠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一对狐耳,手指动了动,鼓励道:“十一,老不是你的错,这样吧,你要是给我摸摸耳朵,我就同意你的喜欢啦。”
不待紫月回来,一只大掌罩上了扶棠的眼睛,冷声道:“不要被他迷惑。”
扶棠下意识蹭了两下,随后捏住对方的长指,左右拧了两圈,炫耀地朝着紫月抖了抖:“十一,看看,喜欢我都得这个标准的,年轻貌美,鲜美可口,手感好!”
云邶瞳孔紧缩,巨大的无语席卷着他,他不受控制地想,如果给他重来的机会,他宁愿直接挑战八阶的紫月。
紫月的语言系统也没太进化好,至少现在,他无话可说。
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两小只仗着各界大能撑腰,在他面前胡言乱语,打情骂俏,不知天地为何物……他竟然真不能凑一顿出气。
罢了罢了,几百岁的狐狸了,不能和小孩计较。
紫月成功安慰好了自己,聪明地转移话题:“我不是你们的十一少主,你们认错人了。”
“可你是紫月狐啊,又不是狐族的大白菜,八阶呢!你是打算叛变妖族吗?”扶棠乖巧反驳。
云邶伸出手,手心里躺着几根狐狸毛:“是不是,回族一验便知。”
看着还溢着他灵力的狐狸毛,紫月呼吸一滞,怜惜地看着自己乌黑的头发,恨不得抱着每一根好好爱怜一遍,恍恍惚惚,咬牙切齿道:“你们侮辱了我的皮毛!”
扶棠掏出云邶那张破抹布,将紫色的狐狸毛包进去,反手扔进乾坤袋,嘴里还不忘嘀嘀咕咕:“冤枉啊,我们在厚葬您的毛~”
紫月狐平生,最恨有人伤害他精心保养、油光锃亮的皮毛,妖,总得有些底线是比命还重要的。
一枚留影石塞进紫月手中。
紫月挑起发红的眼,看见云邶一脸稳重,像幅画般美好,开口却很有恶霸的气息,听起来像邪修。
云邶:“十一叔,捏碎留影石就能见到大祭司的了,要试试吗?隔空对话,无痛确定身份。”
紫月松开无能的拳头,将留影石推回去,冷言冷语:“我不是你们十一少主,即便是,我也不想是了。”
宛如绕口令般的话,扶棠听出什么,探头探脑问:“有故事啊,仔细说说?”
紫月没好气道:“我曾经丢失一段记忆,已经有近百年了,后得万宝商会看重,接了主事的差事,我觉得还不错,比什么不能出门的妖王强多了。我劝你们不要做无用功。”
“话不能这么说,”扶棠反驳,“八阶大妖,散修小妖修不到这个地步,你得了修为好处,就要反哺妖族。”
“怎么,凭你们想抓我回去?抓我回去做什么?按照妖族传统,抓我回去继承妖王?”紫月扭动身体,摊成一张狐饼,典型的不配合。
“非也非也,我是一定要当妖王的,你对我来说威胁很大,十一,要不这样吧,你和我们回妖族走一趟,表明自己放弃妖王之位,再回来做你的万宝商会大管事,如何?”扶棠心里小算盘劈里啪啦响。
“哦?骗我回去?拿我的一身修x为反哺四境封印吗?小丫头,你知道妖族为什么六千年没换过妖王吗?”
“知道知道,妖王陛下贪慕权势,谋杀少主,打压天才,着实不堪为王,这样你更应该和我一起回去了,我们联手戳穿妖王陛下真面目,由我这个众望所归的少主上位,你看如何?”
扶棠一脸认真,若是这话对普通的小妖说,没准还真有几分可信,毕竟事情都是真的,至于是不是张冠李戴,只能看最后掌权者的心意。
紫月沉默不语,看起来有些意动。
实际上,他偷偷给云邶传音:“她要谋杀你父王,你还喜欢她?”
云邶睫毛颤了下:“是你有意误导她怀疑父王。”
紫月佩服地竖起大拇指:“妖族情种,万年难遇,祝你幸福。”
云邶继续传音:“此事和父王无关,有关四境封印,前辈若是知道什么,还请如实相告。”
紫月甩甩袖子:“我当然知道和陛下无关,若不是陛下用自己的妖力强行撑住北境结界,恐怕妖族早就沦陷了,你父王,如今情况不太好吧?”
扶棠突然加入群聊,语气幽幽:“十一啊,你在和小白白联盟,清退我的追求者吗?”
紫月炸毛:“你怎么能听到我们传音?”随后,他想到什么,不敢置信地看着云邶:“扈从契约!堂堂妖王之子,竟然当了别人的扈从!难怪……”
扶棠露出一排小白牙,骄傲道:“难怪我能当十三少主,对吗?”
紫月目光从云邶滑向扶棠,啧声:“难怪你活得挺好,看来陛下也舍不得亲儿子啊。”
云邶拧眉:“有话不妨直说。”
紫月自顾自倒了杯酒,弯唇莞尔:“难得我看你们两个挺顺眼,既然有缘,你们不妨听我讲个故事。”
来了,故事终于来了,扶棠拉着云邶乖巧坐好,掏出一包瓜子。
一杯酒下肚,紫月眼睛开始朦胧,其实,百年前,他失忆后,考虑过要不要去妖族,毕竟,他真的很像传说中的十一少主。
那时他拥有七阶修为,能自由变幻人形,可潜意识告诉他,他并没成功渡过传说中的妖仙劫。
七阶足以隐藏妖气,普通修士看不出他的来历,也正因如此,他发现,修仙界对妖族的态度很暧昧。
剑阁也好,本体宗也好,甚至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的中州乾坤书院也好,他们对待普通妖族与即将渡妖仙劫妖族的态度,天差地别。
他走了很多地方,最后来到了落栖迟,这里很不一样,生活着许许多多的妖族,他们和凡人和平共处,修士与妖族之间也很平等,他喜欢这里。
大妖不需要睡觉,他随意挖了个洞府安家,和一群小妖做起了邻居。小妖们修习的功法五花八门,他们都很快乐,有些妖天生亲近人类,受天资所限,他们一辈子都变不成人形,所以,他们都很喜欢能化成人形的紫月狐。
小妖们很聪明,他们在凡人处学会了生活煮饭,学会了洗衣盖房,还学会了做生意,有一只活泼的白面僧面猴,每天回家都会黏在紫月狐身后,说他帮助凡人扛了几百根木头,凡人很感激他,送给他最珍贵的白面馍馍,他如今把最珍贵的馍馍送给紫月狐。
紫月狐初时觉得他烦,时间久了,也觉得小东西丑的可爱,解解闷不错。
有一天,没心没肺的白面僧面猴突然哭的很伤心,问了才知道,原来和他交好的凡人请他去家里做客,没想到把家里的小孩子吓晕了,那家主人虽未曾怪罪于他,但他很愧疚,再也不敢出门了。
那日天气不错,漫山的梅花争相绽放,紫月狐心情不错,他给了白面僧面猴一张幻形符,对于主幻境的大妖而言,这并不是一件难事。
能变成人的诱惑让众多小妖争相拜访,紫月狐还以为最先找到他的会是妖族,没想到是万宝商会。
万宝商会提出面向全城公开销售幻形符,紫月狐同意了,在他想回到妖族看看时,万宝商会的老者告诉他一个令人胆寒的消息。
“四境封印不稳,必须以生魂献祭,近五千年来,各族天骄相继夭折,我们怀疑,和四境封印有关。”
紫月狐自然不信:“口说无凭,如今修仙界安稳的很。”
那老者微微笑道:“那你说,除了天谴和人祸,还有什么能让修仙界五千年天骄断档?以你的修为,到底是什么力量才能让你重伤至失忆?”
思绪抽回,紫月抬手挥开阁楼的窗,缺了一口的月亮冰冷高悬,普照世人,那一抹缺失,就像是人间的悲欢离合,即便圆满也转瞬即逝,他冲着面色严肃不少的二人微笑:“你们觉得,我能被谁所伤呢?”
扶棠看向被乌云遮挡的月色,天湿漉漉的,要下雨了。
夜半的雨不会惊扰梦乡沉睡的人,唯留心有所思的与这昏沉黯淡的无边压抑共情。
缓缓揉着不太痛快的腕骨,扶棠认真道:“你怕死,所以不敢回妖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