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兰汀将她劫来兰汀大陆,便轰然关闭了大殿,朱鹤大笑着说:“还不散去!耽误魔尊与自己道侣双修?”
于是诸围观的魔修便散去了。
整片兰汀大陆亦张灯结彩,极尽欢歌。
大家都以为毁道重修的魔修孟兰汀会在殿内随自己抢来的道侣放浪形骸,其实两个人倒是极为正经。
师兄唯恐多生事端,与她说完兰汀大陆中四大家族情况,为她护法,将这一块凤凰骨引入体内。
她忍不住感慨:“我本以为两千多年修行毁于一旦,结果没想到是给自己造了块骨头。”
孟兰汀道:“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看他神色认真,姜回月不再说了。x
孟兰汀说:“当日神魔战场并不在玄天大陆。你取骨斩魔碑,后来我又不知所踪,玄天大陆又流传凤凰骨的传说,凤凰骨乃凤凰一身修为和精魄所化,非死不能成,大家当然以为凤凰已经殒落。”
不过这也是最好的障眼法,他们绝对想不到,凤凰一体双生,当日神魔战场,露出本体、能够损坏魔碑的,只有她一人,再加上数千年铺垫,九宫内乱动向被成雪期完全掌握其中,下界人心之变也有筹谋。
以至于现在大家都觉得凤凰尊神只为一人,便是当日在神魔战场抽骨、浴火的那位。
此后,师兄又假装重伤,建立九宫后,便销声匿迹,完美契合逻辑——
便是凤凰尊神与魔王战斗重伤,后又呕心沥血,终于在建造结界后身殒。
当日,他又拖住波旬,使其元气大伤,神智全无,以至于到现在还未苏醒。
所以大多数人根本不知情凤凰是两位尊神。
“世间轮回,本没什么过去、现在、未来之分,娑竭罗曾与你说过,因果同生,佛陀种下菩提的那一刹那,三千世界便同时开满善缘的莲花。所以你不必担心。”
神的因果无数多,与众生相关,众生轮回转世,凡是与神有缘者,神皆可前去此人身边,所以,神不死不灭、不亡不虚,根本要义本就在于渡化众生,结下众生善缘。
信众有赖于神明庇佑,神明便也依赖信仰而存。
若世间再无人记得她的存在,那么,她也会消亡。
但是此番下界,无数人与她有了交集,无数人因她受益。
所有人都记得她。
“所以你才特意化身,又是在玄天大陆,又是在兰汀大陆,传遍凤凰的传说?”
甚至已经藏匿在时空裂缝中的妖国,他仍化身一个,前往此地讲道传经,以理渡化。
妖族心性简单纯粹,许多之所以从了浊气,是因为没有“情”,亦或者将欲当做“情”。
以理安情,教化以德,以善,以羁绊、亲情、互助……
如此,妖族定能生出许多从善的清正大能。
往长远考虑,也能多出几个清之一脉的大妖,与烛九阴、饕餮等凶兽抗衡。
“不做这些,你如何复生?”
“我不为别人,只为自己。如果没有你,这里生与死,盘古存与亡,我便不在意。”
话音落下,孟兰汀收回护法用的情丝,两人便再没有说话。
孟兰汀好整以暇,他此神魂分身总是凶戾。
当日界碑惊鸿一瞥,又有南境一见,他化身云疏影,差点以为这厮要杀了她。
人总具有一贯性,凤主杀伐,本就戾气横生,梦境中,记忆里,自己伴侣并不是总冷若冰山,亦或者温和可亲,像个长辈样子。
他……
姜回月咽了口口水,低头,她乌发红颜,是啊,本是与剑尊结契大典,自然服饰最庄重,苍澜剑宗乃正道第一宗,端庄自持,就连结契的婚服都显出名门正派的拘谨和端庄。
她看着绣着金边的衣袖,忍不住攥紧了。
好紧张。
嗯……
与师兄这个马甲大婚,和那个马甲大婚,好像没什么区别,但是总叫人心里觉得怪怪的。
孟兰汀的存在感太强,身上那股血气和杀欲滋养出的存在感戾气横生,与红莲师兄绝不相同。
似乎与色欲亦相近。
“洞房花烛夜,似乎不该这样坐着闲聊。”
他说。
姜回月当然知道!
她额上沁出一点汗珠,着急得要命。
如果是面对沧庭,她拒绝了,他就不会再做些什么。如果是面对成雪期,她只要哭一哭说些“你还是长辈吗”这种话,总也能糊弄过去。
偏偏面对孟兰汀,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好。
可是明明是一个人。
就是成雪期这个坏蛋。
她知道自己不该着相,这本就是一个人,双方都再清楚不过,所谓不同的性格,不同的神魂分身,无非是独占欲作祟,一个要做她知心好友,与她看星星谈论大道,一个要做她长辈,凡事为她着想、步步引导,还有一个要做不讲道理的浪荡子,肆意亲近。
将所有的身份占据。
来彰显自己的占有欲。
所以,她其实可以理直气壮,不想就是不想,但是,心底有一个声音问:
真的不想么?
亲近——亲吻、拥抱、坦诚相对,更近的距离。
从此周公之礼俱全,敦伦亦成,便是名正言顺的道侣。
二人相伴何止数十万年,不过是因为在这个小世界,有一些新的经历和体会,反而多出些不必要的羞涩。
姜回月看红烛静静燃烧,整座宫殿本就漆金镂彩,显出奢靡,孟家原本是兰汀大□□大家族,自从孟兰汀杀死上一任孟家家主,执掌孟家,又一统兰汀大陆,全大陆的资源便源源不断送往最中央的宫殿。
她知道这是她师兄。
心中也明白会有些什么事情不受控的发生。
谁敢想,确定了婚约近两千年,两个人还没有道侣之实。
她忍不住蜷缩手指,故作无事,“师兄,你如今是怎么打算的,让四大家族觉得兰汀要与玄天宣战,还是处理成你和沧庭的私怨?”
孟兰汀捏住她下巴:“正事我不欲再谈,其他人怎样,我不关心,我说了那么多,无非是让你明白一件事。”
“碧落黄泉,你在哪里,我都不会放过。”
他与她耳鬓厮磨,“所有一切,我皆不关心,所有一切我只为你一人。你还不明白我心意?”
姜回月:“……”
这实在是太过放肆的一夜。
姜回月以往总用些小手段让师兄妥协,自恃年龄小,成雪期不敢过分。如今可算是于不在意这些的人面前吃了大苦头。
她无论如何祈求、威胁、亦或者哭泣,全然都不被放过。
甚至最后被逼无奈,讨好喊:“好师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过我,我们明日再说。”
她眼圈通红,双颊一片欲色,雨打梨花,春水一片,清甜让他沉醉。
如同一片最绮遐的梦,梦里有他所渴望的一切。
以往他隐忍,在九宫之上,每每看她,都要带上一份关切、督责。
每每做事,总要顾及自己是个长辈。
长辈该做什么?
率先垂范。
投生下界,剑峰吟诵千载的《清静经》不能让他浊欲安然,□□如刀,情丝万缕。
魔域杀机四伏,日日夜夜,血气滔天,不能让他平复火烧,他不断痴恋、等待,只需要一个时机。
他愿意跪下,做她身边一只最不起眼的兽类,只要她轻启朱唇,说一句话,他就要为她冲锋陷阵,流尽身上所有的热血。
桃花开了又开。
他在苍澜,在兰汀,在妖国等了整整三千七百九十三年,加上神魔战场,九宫之上,亦可以说四千余载。
离别太久,明明日日相见,却不能像以往一样,亲吻、靠近,两颗心哪怕离得那么近,都让他不满足。
多少次,他想不顾一切,跪在她脚边,诉说一切,亦或者有一个牢笼,一场天灾,一场沦陷,所有一切尽数毁灭,所有的一切烟消云散,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从此再也没有旁的什么。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只有他们。
但是他又害怕,他想要爱,而不是恨。
爱是什么……
爱是人道之德,瞬生瞬起,却又亘古不变。
想其所想,喜其所喜。
纠缠不休,至死不分离,为之可以死而复生,生者如死,至情至性,绝不二心。
万物沧海桑田,诸天寰宇,不如其之大,其之深,其之远。
这是神也要修行的一课,他亦不能免。
他要她的爱,就要先爱她。
滚烫的泪水滑落。
她看到他失神的双眼陡然流转出疼惜,搂住他,对他说:“好了,师兄,不要哭。”
替他抹去眼角泪水。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完全的,不留余地的包容。
但看到他亮起的眼睛和接下来的亲近。
姜回月觉得自己悔不当初。
两个人经历如此多,无论是谁,都受不了,一点火星子就能烧尽整个世界。
二人都沉浸其中,不知道在他背上抓下多少伤痕,出乎预料的,这件事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不像她想的那样。
不像是占有,也不像是攻城略地,更像是水乳交融,不分你我。
表面的所有攻击所有凶暴,都流淌在脉脉温情,她不会受到伤害,他也不会,所以一切在最大限度内实现,哪怕身体上疲乏,但是心里却满满登登。
就像是……一场彻夜长谈。
她感受他的颤栗、不安,他献上一切,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充当一个单纯x的引路者的角色。
这似乎很新鲜,但是又好像本该如此。
两个人打着双修的名号在这里纵情声色,似乎不太好吧。
但是,管他呢。姜回月想,她现在可是被魔尊掠来的正道仙子,尽管任由他胡作非为好了!
不过采阳补阴双修之术,魔修确实专业,她警觉,跨坐在他身上,严加拷问:“听说魔尊在兰汀魔域广纳贤才,广建珠玉楼、饕餮殿、阴阳宫,无论是炼器、炼丹还是双修术,都有大能在此传道,是真是假?”
孟兰汀反而含笑说:“仙子所说一切为真。”
姜回月说:“你不会做些不正经的事吧,魔尊?”
孟兰汀认真,指天发誓,“我对仙子一腔情深,若之前有任何心上人、炉鼎,亦或者为他人采补,叫我身死道消,永世不得轮回,入饿鬼道,终日火烧冰凿,车裂刺胸。”
姜回月听完后打了个冷战。
她本来还想学他之前,故意等他发完心魔誓言以后再捂住他的嘴巴,来一个虚情假意的体贴和推辞。
谁料直接被这个堪称恶毒的誓言震惊了。
于是木呆呆伏倒在他身上,被他搂在怀里,“算了算了,师兄,论疯我是比不过你的。”
男人的胸膛很结实,上面有昨夜留下的暧昧痕迹。
姜回月觉得牙痒,又恨恨咬了一口,被男人翻身制住。
他双肘撑在床榻上,将她困在咫尺间,玩味开着孟浪的玩笑话,“仙子怎么一到我兰汀魔域,行为也变得大胆起来。”
说着,欲亲吻她。
两个人隔着整整一个大境界,他荒淫无度,她确实也拦不住。
只是确实,事情总要有个章法,姜回月失神喃喃:“你莫要胡说。”
“怎么算是胡说?”他好整以暇,看她失态。
刨除昨夜难得的脆弱,他又变成那个她熟悉的孟兰汀,自己师兄最为疯狂暴虐一面。
无论是在界碑,亦或者假扮云疏影,都显出一种神经质。
姜回月捧住他的脸:“我之前真怀疑你会杀了我,掐死我。”
孟兰汀咬她的手指,“谁让你不来找我。”
这真是无理取闹了。
姜回月遮住脸,吃吃笑起来。
不过可以理解,孟兰汀此人,哪怕不刻意去打听,也多的是人给她说些他以前的旧事。
无非就是被孟家收养,十几岁炼魔功,从一个血祭用的活牲步步登天。其中疯狂、隐忍和血腥,自不必说。
他刚成为孟家家主,便屠尽孟氏满门。
孟氏家主以往为了驯化死士,广捉孩童,各大陆搜寻,于是他便把蛊虫给所有孟氏人吞服,然后让他们儿杀父,父杀子,手足相残,夫妻相杀。
这个罄竹难书,死有余辜的庞大世家,一夜之间,便烟消云散了。
紧接着,他便建立自己势力。
虽然经过结契当天和后来询问,姜回月已经知道,如今珠玉楼楼主、饕餮殿殿主、阴阳宫宫主,全部是九宫前辈,秘密协助他治理兰汀大陆。
但是……
这其中岂是一朝一夕?
但是旧王朝覆灭,总要沾满血腥,这里荒蛮已久,向来没什么天道王法,只能以暴制暴、以杀止杀。
所以来助他这个神魂分身的,都是九宫上的魔修大能。
他们飞升后,反而不似飞升前,对兰汀大陆毫无感情。
这里是故土,也是孕育了他们这些老魔物的家乡。
如果能在诛杀魔刹的同时,将这里变得稍微文明些,因地制宜,也让普通魔修有条活路,而不是走之前鬼修的路子,动不动便将与自己无冤无仇的人炼制成活尸鬼幡,也算是功德一件。
他们参与过神魔大战,很多想法与以前不同,知道了天道轮回,知道了人道之德。
如果说,以前生活在这里,形势比人强,不得不厮杀、冷血,彼此迫害。
那么如今有一个机会,可以有一条别的路,又怎会不愿意尝试?
只是时间还长,需要慢慢来,终有一天,或许兰汀大陆也会改头换面,魔修也不必是现在这个样子。
术法终不长久,传道授业才可改之。
这便是这群九宫大能隐姓埋名,不惜用假死的招数追随成雪期来到这里的原因。
两人在兰汀殿内厮混数月,终于,姜回月受不了了,命令魔尊陪她在兰汀大陆游赏。
二人既是散心游玩,也是做戏。
现在好了,满大陆都知道,孟兰汀的死对头沧庭被孟兰汀抢了道侣。
据说沧庭无情道毁,如今恨之咬牙切齿。
姜回月认真道:“师兄,你这样好几个马甲,轮流演戏,真的可以吗?会不会有时候突然忘记了自己当下的身份,比如说,明明该是魔尊,却说出苍澜剑尊的台词。”
孟兰汀一身黑袍,他在兰汀大陆,人设乃杀父屠族,满手血腥,奢靡无度,自然与在苍澜剑宗不同。
相较于沧庭的克制禁欲,故意将自己五官面貌调整成疏淡的类型,他反其道而行之,五官如同华丽织锦攒金的裘衣上面撒了一捧泛着冷冽光芒的紫翡。
自带三分邪气,又觉得华贵。
就如同最好的刀总是沾满敌人的血,最俊美的男人也应该有许多对同性的睥睨,孟兰汀的确如此,在兰汀大陆一手遮天,万人之上,无人敢侵犯其权威。
兰汀所有男子对上他,都一瞬间变成了没骨头的狗。
暴君。
姜回月忍不住想。
其实单论修为,孟兰汀应比沧庭更高,而且他全凭自己快活,丝毫不顾及别人死活,是个疯子。
不过幸好他不是一个俗世的昏君。
兰汀大陆地接玄天大陆西境。
隔着界碑,不了解的玄天修士应会觉得这里地广人稀,全部和西境一样。但是,事实上,这里确实有一片广袤到无垠的荒漠,里面毒虫妖兽、秘境宝物,俱都多得很。
再到中部,乃大泽。
大泽向北,为群山。
土地甚少,奇珍丰富,又接西荒大海,如果有通天之能可承海舟,前往海市,海市为一片连绵群岛。
群岛为魔尊私人所有,诸大陆往来商船可以在此交易。
同时,这里还是共工怒撞不周山后,不周山倾倒之地,兼有女娲五色石在此,所以衍生出许多神力。
若是误入,便会颠倒梦想,甚至可能前往其他小世界。
孟兰汀说:“此地有一主人,名为岛女,为我负责海市交易。我已经放出消息,海市得到一块传说之物,凤凰骨,必有魔女魔将来袭,你愿不愿意随我去?”
最后一块凤凰骨早就在这一月双休中被她吸纳殆尽,怎么可能还会有凤凰骨?
瓮中捉鳖倒是一场极好的戏。
姜回月笑着道:“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