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休整驱散了部分长途奔袭的疲惫,四人灵力略复,便再度启程。
付亭引着他们攀上一处视野开阔的山脊,指向遥远的群山深处:“看那边,光晕之下便是医圣谷的护山大阵。”
齐御手搭凉棚远眺,感受到一股庞大而柔和的能量,它如同巨碗倒扣在群峰之间,隔绝了所有探查,他不由咂舌:“好远啊。”
兰羽瑶也凝神望去,山影重叠,谷地的具体形貌在云雾和阵法光晕中模糊不清,但她敏锐地感知着周围充盈得近乎粘稠的灵气,由衷赞叹:“此地灵气之浓郁,实属罕见。奇珍异兽与珍稀灵草想必数不胜数,真不愧是一方修行宝地。”
付亭补充道:“回程时我们需绕道医圣谷方向,那里设有对外的小型传送阵,届时需缴纳灵石方可使用。眼下我们使用的这个单向传送阵,只为快速抵达此处任务区域而设。”
齐御闻言不解:“师兄,他们为何不直接建个双向传送阵?每次来都要绕路去医圣谷,岂不是平添许多麻烦?”
姜回月远眺医圣谷方向。巨大的护山阵法在群山环抱中如同一个发光的茧——
医圣谷虽占据着灵气丰沛的谷地,毗邻资源丰富的灵森,但同时也意味着直面妖兽袭扰的风险。交通不便,防御压力巨大,得失之间自有平衡。
付亭看她若有所思,问:“师妹可有想法?”
姜回月道:“若设立直通宗门的双向传送阵,无异于门户大开,大大增加了防备外来修士的难度。对以丹药立宗、武力值没有那么高的医圣谷而言,绝非明智之举,自是百般不愿。”
齐御恍然大悟。
付亭点头道:“姜师妹所言极是。好了,医圣谷在此处设有一座供往来修士临时休憩的木屋,我们先去那里落脚。”
循着依稀可辨的小径前行,不多时,一座苔痕斑驳的古老石屋出现在林间空地上。沉重的木门紧闭,门环上挂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门板上原本刻画的防御法阵灵光闪闪,应是有人在维护。
“都小心些,”付亭谨慎地提醒,率先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进去后记得在门内侧的法阵基座上放置灵石激活防御,这灵森边缘,妖兽出没是常事。”
屋内陈设极为简陋,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中央地面刻画的法阵,七根一人高的灵木立柱按照特定方位排布,柱身攻击符文虽已黯淡,但仍散发着隐隐的锋锐之气,显然是用来对付闯入此地的凶猛妖兽。
东南墙角整齐码放着劈好的柴垛,柴垛前的砖地上,刻着一个法阵。
“这是离火阵。”付亭走到法阵旁,掏出几块下品灵石嵌入基座凹槽。嗡鸣轻响,法阵亮起柔和暖光,一股恰到好处的热意驱散了屋内沉积的阴寒湿气。
“咦?师兄,这里居然有酒!”齐御眼尖,在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木架下层发现了几坛封泥完好的陶罐。
付亭走过去,拂去坛上浮尘,笑道:“是北地特有的松针酒,上次我和几位同门路过时尝过,味道虽烈,却别有一番风味,还能驱寒。”
兰羽瑶上前一步,面上带着认真的探究神色,仔细看了看酒坛的封泥和样式:“松针酒?在我们南境,此酒颇有名气,虽是低阶灵酒,但性温驱寒,对治疗骨寒湿痹有奇效,只是路途遥远,甚少得见。”
她眼睛亮起来,像两颗星子,“常言因地制宜,药材也是如此,运往南地难免和最本初的药效不同,我想试试效果!”
姜回月闻言挑眉,略带惊讶地看了兰羽瑶一眼。这小丫头年纪不大,见识倒广,且对药酒似乎颇有兴趣。
她建议道:“这酒性烈,度数想必极高。初次尝试恐会不胜酒力,不如带些回去,闲暇时再品?”
兰羽瑶面上一愣,略显懊恼地点头:“哦,是我疏忽了……多谢姜月提醒。”
付亭见状,爽快道:“无妨,这酒虽然烈,但打坐两个时辰足够你们消化完,不会醉酒影响任务,放心。”
他环顾木屋,语气带着一丝追忆,“此地是进入北荒莽林前唯一的据点,往来修士常会留下些特产或补给。不少人还在此萍水相逢,结下情谊。”
屋内陈设极简单,放东西的不过只有一张木桌,桌面粗糙,桌后一个竹筒里,整齐地码放着一卷卷干枯的叶片,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是月华草!”兰羽瑶已走到桌边,小心地捻起一片干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是真的喜欢炼丹与药草。谈起这些的时候,那些刻意端起的架子也不见了,和痴迷炼丹时的贺兰馨一个样子,小嘴叭叭不停,一点也不见疲惫。
姜回月掩住口鼻,指尖掐诀,施展避尘术。细微的灵力波动拂过,角落几个供打坐用的蒲团顿时纤尘不染。
窗棂那里钉着一张兽皮舆图,上面用炭笔标记着一些字迹,姜回月走近细看:
“北行百余里有一寒潭,妖兽巢穴,危险!”
“七星玉露藤遇火反克,慎用火诀!”
“虎王嗜寒魄,月圆必至潭饮”
这上面写的应是之前来历练的各位同修所记下的经验。
不知不觉间,付亭也来到舆图前,看姜回月看得入神,付亭道:“赤纹金罡虎每逢满月,体内金火之气便会失衡,需大量饮用寒潭水来镇压。那段时间它会长时间盘踞在寒潭附近,正是我们x设伏的最佳时机。”
姜回月点点头,没有过多言语。
见她淡淡回应,付亭内心不由得升起一丝失落。
…
夜深人静,木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离火阵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暖意,干燥的木柴在阵中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四人收拾整齐,一人饮了些松针酒,付亭猎了几只小型野兽,处理好后让他们烤着吃。
几人围坐阵前,光影在墙壁上跳跃。付亭神色郑重地看向三位师弟师妹:“明日我们便要越过前方谷地,正式踏入北荒莽林的核心区域。此行目标赤纹金罡虎便在其中。你们是留在外围安全地带等我猎杀完毕,还是随我一同深入?”
齐御闻言,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声音都高了几分:“师兄!我们真的能跟您一起去吗?”
能亲眼目睹金丹修士猎杀强大妖兽,对他而言是难得的机缘。
兰羽瑶眼中也闪烁着热切的光芒:“自然要随师兄同去!听闻北荒莽森深处孕育着许多外界罕见的珍稀灵草,机会难得。”
姜回月道:“我愿意与师兄同去。”
付亭心中其实早有预料,他修为已达金丹中期,在莽林外围护住三人安全绰绰有余。况且姜回月和兰羽瑶都已筑基,齐御也非第一次出任务的新人,只要不深入险地,问题不大。
他点头应允:“好。不过为安全计,若抵达寒潭后,发现近期并无赤纹金罡虎活动的确凿痕迹,你们便留在外围采集灵植,由我独自深入搜寻。”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在姜回月沉静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此行固然是为了带师弟师妹增长见识,但内心深处,那几分想与姜师妹多相处些时日的隐秘期待,又如何能否认?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这位姜师妹虽言语不多,但性格沉稳坚韧,遇事沉着冷静,听闻当初被内门师兄在魔域结界附近发现时也是如此。他本性宽厚,不善言辞,总觉得与她有几分相似,更添几分好感。
此刻见姜回月已闭目盘膝,开始调息打坐,付亭也压下心绪,深吸一口气,阖上眼帘,默念:一切以任务为重。
他未曾察觉,这点微妙心思,不仅姜回月本人心知肚明,连兰羽瑶也看在眼里。她心思细腻,擅于观察,炼丹制药的精细活非粗心者能胜任,眼见付亭总是情不自禁将眼神落在姜回月身上,但是姜回月总是落落大方且淡淡,便知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按照世俗标准,付亭已经是难得的才俊,若换了别人,巴结讨好还来不及,肯定会内心觉得姜回月眼光高,但是兰羽瑶却觉得很正常。
她抿唇,心想自己从来没有那么对一个陌生的同门有这些好感,她们真是有缘分。
一夜无话,在聚气丹的辅助下,四人灵力尽复。
天光熹微时,他们便依照付亭嘱托,换了厚衣,付亭为他们准备好了取暖的低阶法器,一人塞给他们一个阵盘,又搞得齐御感动不已。
他们离开木屋,越过前方幽深的谷地,正式踏入了北荒莽林范围,而周围景象为之一变!
凛冽的寒风在无边无际的林海之上翻涌咆哮,如同冰冷的潮汐。被高大冷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白色雾霭,如同流淌的牛乳,顺着锯齿般参差起伏的山脊线向下倾泻。
刺骨的北风掠过裸露的冻土,卷起冰晶,形成一片片迷蒙的寒雾,视野所及,一片苍茫肃杀。
齐御刚踏入森林边缘,便被扑面而来的极寒激得猛一哆嗦。就在这时,一道迅捷如电的雪白影子“唰”地从他脚边掠过,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吓得他惊呼一声,差点跳起来。
“别怕!”付亭沉稳的声音立刻响起,“是碧瞳云狸,无害的。”
话音未落,那道白影似乎被齐御的惊呼吸引,竟在十几丈外的一截倒木上停了下来。它通体雪白,毛发蓬松,唯有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绿得如同祖母绿宝石,此刻正好奇地歪着脑袋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付亭解释道:“碧瞳云狸性情温顺,以林中灵草嫩芽为食,极少主动攻击人,本身也没什么攻击力,不必惊慌。”
齐御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有些发烫:“是,师兄,我知道了。”
“好了,跟紧我,注意脚下。”付亭神色凝重,率先开路。
越往深处,寒意愈发刺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寒霜灵气。初始区域树木相对年轻,林间尚有缝隙,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腐殖层,生长着大片散发着微光的月华草。
随着深入,林木变得无比高大粗壮,遮天蔽日,浓密的树冠几乎隔绝了大部分天光,林下幽暗如同黄昏。他们脚下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落叶层厚实松软,散发出腐朽与新生交织的独特气味。冰冷的雾气从腐泥中渗出,无声地缠绕上他们的袍角和靴子,凝结成一层细密的霜晶。
四人脚步轻快而谨慎,灵剑始终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付亭经验老道,指令清晰简洁:“前方区域有雾冰蛇群出没,此蛇擅于吞吐麻痹瘴气。服下清瘴丹,闭气前行,咱们尽快通过。”
三人依言服下丹药,屏住呼吸,运转灵力化解药力。
果然,前行约十里后,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原本清冷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染料浸透,弥漫开一层极淡、却无法忽视的红紫色。初时尚能分辨这瘴气区域与之前的不同,但再深入几百米后,感官便被这无处不在的淡紫红色所麻痹,难以察觉异样。
然而姜回月神识却捕捉到了几丝极其微弱、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她心中一凛,握剑的手指骤然收紧,兰羽瑶注意到她动作,而几乎在她戒备的同时,付亭的厉喝响起:“小心!有东西!”
兰羽瑶一惊,直觉告诉她姜回月刚刚提前于师兄的反应不一般——
付师兄可是金丹修士,而姜月才刚刚筑基……
但是现下情形来不及深思,付亭师兄的话音未落,他手中灵剑已化作一道夺目寒光,精准斩向一株扭曲古树后盘踞的阴影!
“噗嗤”一声轻响,一条手臂粗细、通体紫黑相间的妖蛇被斩为两截。令人作呕的是,蛇尸落地瞬间便化作一滩浓稠腥臭的紫黑色污水,刺鼻的恶臭瞬间在林中弥漫开来。
“这瘴气便是它们排泄、蜕皮所生,”付亭皱眉提醒,剑尖一挑,将污水溅开,“小心避开,沾到皮肤恐有腐蚀之毒。”
兰羽瑶看着那滩散发着恶臭的污水,胃里一阵翻腾。齐御则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由衷赞叹:“师兄太厉害了!反应真快!”
四人继续深入,日头西斜,林间光线愈发昏暗。
一些只在暮色中舒展叶片的奇异灵草开始散发出柔和的银光,星星点点的荧光在铺着薄雪的林地上浮动,映照出雪地上纵横交错的野兽爪印。
付亭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噤声,随即蹲下身,指腹极其小心地抚过一处被薄冰覆盖的爪痕。那爪印巨大,五指间距极大,一看便爪牙凶利!
爪印深沟里,还凝结着暗红色的血迹,正是赤纹金罡虎留下的痕迹!
付亭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他此行正是算准了满月之期。看来目标就在附近。
他抬手示意三人噤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雪地上凌乱不堪的爪印。
起初他以为此处发生过激烈搏斗,但仔细勘察后,却发现此地竟只有赤纹金罡虎一只妖兽的痕迹。
爪印狂乱、重叠,能看出这头猛兽曾在此处焦躁地来回踱步,甚至……像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一丝疑惑掠过付亭心头,但他并未深究,迅速下达指令:“齐御、羽瑶、姜月,你们三人立刻去采集七星玉露藤,尽量多采!采回后,将藤蔓结成大网,每一个绳结处都要用灵力刻印一个加固法阵,务必牢固!”
“是,师兄!”三人领命,立刻分头行动。
七星玉露藤,藤身坚韧,内含冰晶,天生对火焰有克制之效,正适合用来束缚、削弱赤纹金罡虎。
三人动作麻利,又经过这段时间相处,配合默契,不过半个时辰,便采集了足够多的藤蔓,并合力编织成一张覆盖范围颇大的藤网。
付亭检查后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亲自动手,将藤网巧妙地安置在寒潭附近几棵巨树的枝桠间,并小心翼翼地布下触发机关。
接着,他取出特制的阵盘和符箓,围绕着寒潭,在地面和树干上细细勾勒刻画,布设下一套专门用于活捉大x型妖兽的束缚阵法。
一切准备就绪,付亭安排齐御、兰羽瑶和姜回月三人,各自蹲踞在距离寒潭数十丈远、一棵极为高大粗壮的树冠之上,浓密枝叶提供了良好的遮蔽。他自己则在四周关键节点隐秘地放置了几个小巧的警戒法器,一旦有强大生灵靠近特定范围便会示警。
“你们这几日需辛苦些,尽量待在树上,减少活动,收敛气息。”付亭郑重叮嘱,将一枚形如蓝色菱形晶石的警戒法器交给姜回月,“此物若亮起蓝光,便意味着妖虎已进入警戒范围,切记保持隐蔽,万勿惊动它。法器暂由姜月保管。”
“是,师兄。”姜回月接过那枚触手温凉的蓝色晶石,沉稳领命。
付亭这才飞身而起,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靠近寒潭的另一棵巨树之巅,收敛所有气息,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如同最耐心的猎人,静静等待着目标的出现。
时间在寂静与寒风中缓慢流逝。两日后,付亭腰间悬挂的一面罗盘突然剧烈震颤起来,指针疯狂地左右摆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几乎在同一瞬间,姜回月手中的蓝色晶石骤然爆发出夺目的湛蓝光芒!
“亮了!”兰羽瑶压低声音,心提到了嗓子眼。
齐御紧张地握紧拳头,目光死死盯住付亭藏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