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辞认真地同她解释:“我当时只想着应付差事,根本没仔细看。说实话,两幅字画都不好看。”
春杏气得笑出来:“好了,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兰辞叹了口气:“但是教养嬷嬷说,你是在我们下定之后,自己找字帖练成的。这悟性着实让我惊讶,等回临安,我让刘大人来指点你一二。”
他状似无意,余光往她处望:“说来也巧,我给你的添妆应当也是那时候……”
春杏咳嗽了一声,掩饰地夹起梨条放在嘴里:“不用了,如今用不着那些。”
她的应对太刻意了,更像一种肯定的答复。
兰辞本来只是随口试探,没想到歪打正着猜中了。
她真的是因为他才会去学刘盈瑞的字……
胸腔被一股暖流包裹,兰辞克制地道:“谢谢你今天陪着我。樵州到了秋天,盛产林檎。探子说,战乱没有毁掉林檎树林。到时候,我带你去摘果子。”
她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眸子慢慢湿润了:“真的可以?”
他允诺道:“可以的。”
她突然想到不对:“你不用回临安?”
要待到秋天这么久。
兰辞道:“你不是喜欢这里吗,多待一阵子不好吗?”
春杏有些无奈,她说的喜欢这里,不是这个意思。
那日转运使司的衙役说,江面上都是兵船,是马军司从临安调来的卫戍军,想必是打算收复樵州了。
有关军情,春杏有多很多次打探然后被拒绝的先例。她便低着头没有再问。
午膳春杏吃得撑了,回去又无所事事地睡了个午觉。
兰辞抱着她躺了一会儿,便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军营点兵。
结束后天色还很亮,他先让子规传信回去,说要赶在天黑之前去渡江。自己将事情安排妥当,便骑着楚楚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兰辞看见街边一个熟悉的人影,他翻身下马:“林娘子?”
林娘子眼睛红肿,几乎佝偻着身子,与那日气色红润的模样宛若两人。
她一见到兰辞,就像看见救命稻草:“鹤林?是你吗?”
兰辞将她扶住,让人给她捧了水过来:“林娘子,出什么事了?”
“鹤林,你有见过我们家杏儿吗?”她嘴唇颤抖,怕兰辞已经不记得她了,比划着道:“我们家,春杏,她叫胡春杏。您还记得她吗?”
她几乎是语无伦次:“那天小妹说,杏儿去找人救胡凌云,但是胡凌云回来了,问他什么都不说,只说杏儿没事。我又去找常大人,常大人也只是哭。我到处都找不到她,我的闺女去哪儿了,您知道吗?”
兰辞见林娘子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口被攥住似的愧疚:“抱歉,是我疏忽了。您跟我来,杏儿在我这里。”
林娘子跟着兰辞从宅子角门进去,踩进门槛,便踌躇着不自在起来。脚下是青灰色太湖石堆砌的精致涩浪,眼前是寿纹白玉月洞门,女贞枝繁叶茂,映下深深碧绿。看似清幽古朴,实则深宅大院里,一草一木都是金银堆砌。
她忍不住喉头哽咽,她的杏儿便像只家养的雀儿,在这里面。
兰辞一眼看穿她复杂地情绪,他明白春杏为何在林娘子的事情上如此小心了。这是她情感的来处和归宿。这世上没有人的爱,及得过林娘子。
他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解释的有些苍白:“林娘子,不是您想的那样……”
林娘子只是点头,不再多说。
两人进了院子,春杏刚睡醒没多久,正在厢房门外的躺椅上,百无聊赖地吃果子。
林娘子跑过去抽她:“你个小没良心的,几天没回来了?”
“娘,你怎么来了?”春杏吓了一跳,赶紧拍掉身上的碎屑,站起来道歉:“不是昨天早上走得吗?我刚才还和胡凌云一起用午膳来着,他没和你说啊?”
有兰辞在一边,林娘子也不好发作,只瞪他一眼,低声道:“你一晚上没回来,我能放心吗。”
春杏赶紧结结巴巴地组织语言:“是这样的,昨天我和卫大人去找胡凌云……闹到晚上才结束,多亏了鹤林帮忙,大哥才能全身而退。”
她去看兰辞,示意对方配合自己。
兰辞只好道:“胡大人本就无罪,我只是在马知府面前说清楚了。当时天色已晚,我担心外面不安全,就留春杏在后院女眷住的地方将就一晚,是我思虑不周。”
林娘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两人露洞百出的表演。
她刚来时,春杏那副闲适自得的模样,哪像是“将就一晚”?
儿大不由娘,女儿若是心甘情愿,她又能如何。林娘子叹了口气:“那你怎么还住人家家里?”
春杏:“不是,阿娘你误会了,我就是……”
兰辞连忙接过来道:“这宅子,是马知府借给我们暂住的。这几日,我请春杏留在此处,与卫大人一起,帮我监督查账。我从临安审计院带来的人手非常有限,需要帮手。”
春杏赶紧点头:“是啊。”
怕林娘子不信,兰辞干脆同她一起,将春杏送到前院。卫朝新果真和一屋子人一起,围着小山一样的账册苦思冥想。
卫朝新惊喜道:“林娘子,您怎么来了?我娘可还好?”
林娘子将信将疑,难道真是自己误会了:“她挺好的,我来看看杏儿,晚上还赶着回江北,陪两个孩子吃晚膳呢。”
卫朝新傻呵呵地应了声,看兰辞让人送了不少点心来,以为林娘子是来慰问慰问的。
兰辞接话道:“正好我一会儿要渡江,我带您回去吧。”
林娘子一听,两人还真不住一块儿鬼混?她心中莫名松快许多:“你也要走?”
兰辞道:“是,我暂时要留在那边一段时日。卫大人,春杏要拜托您费心照看了。”
他说罢看了春杏一眼。
本打算趁着回来这短暂的时间,强迫春杏与她温存一番,欣赏对方委屈又忍不住动情的样子。
如今这光景,是不会有独处的机会了。
更令他懊恼的是,春杏似乎没留意到他在说什么。繁复的账册,新奇而琐碎的工作,很快吸引住她的大半注意力,她很认真地在看里面的内容,心不在焉地同林娘子打招呼:“娘,那你路上小心啊。”
他很想再强调一遍,他要暂时留在那边一阵子。
但林娘子一双眼睛看着,他也只能作罢。
渡江途中,他为了打消林娘子的担忧,此地无银地道:“若您想见春杏,我从浦县回建康时,带您一道回。”
林娘子欲言又止:“多谢你。”
兰辞想了想,还是斟酌着缓声解释:“林娘子,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我和春杏不是那种闹着玩的关系,我也绝不会让她做我的外室,或是给我做小。您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给您一个说法。”
林娘子红着眼眶:“我看得出来,你有真心。但是你家里人是做什么的?我们小门小户,杏儿从小被我惯坏了,也不会讨好人,你爹娘若是不喜欢她,她会受委屈的。”
想起从前种种,兰辞没办法反驳,他慢慢地道:“我家里往后……人会很少。我做他们的主,春杏做我的主。没人能让她受委屈。”
林娘子看着沙船上全副甲胄,对兰辞毕恭毕敬的武官,看着围着沙船周围的大大小小以他们为中心的伴航船,女儿这个“相好”的身份,她甚至不敢细问。
“你们身份不匹配……”她道:“本就无法平等相处的。”
“不会不匹配的,”兰辞理所当然道:“胡凌云将来是要行走门下的,我这个武官是高攀才对。”
*
春杏留在前院帮忙,天色黑了,审计院的小吏们熟练地挑灯夜战,x他们都是兰辞精挑细选的个中熟手。
在一起用晚膳时,卫朝新道:“这兰大人,人真好,救了胡凌云,还给你给我,都安排了活儿干。咱们是生手,虽然补贴不多,但也是钱啊。对了,你们是怎么认得的?”
春杏不想扯谎,又不想和这个大嘴巴说实话,就嗯嗯啊啊地想糊弄过去:“就,在临安的时候认得的啊。”
卫朝新道:“哦,我知道了。”
春杏面色镇定,心虚道:“你知道什么了?”
卫朝新小声道:“兰大人喜欢你。我猜得对吧?”
春杏拿账册打他:“错得离谱。”
她说完自己也愣住,兰辞现在算是喜欢她吗?偏执和占有欲更多吧。
硬要说,和她喜欢小猫差不多。
原先喜欢他时,患得患失、如履薄冰,每一次相处都是甜蜜酸楚的。
现在她畏惧他的喜怒无常,相处中得到的偏袒,也是建立在她“有了他的孩子”这重谎言之下。
审计院这边带头的王大人,听见他们在说兰辞,感慨了一句:“听说常将军在矮山那边和犬戎人打起来了,兰主事要过去应战,咱们最好能在他回来前,找出症结所在。”
春杏一愣:“你说兰什么?”
王大人道:“兰……主事?”
卫朝新心道,你们究竟熟不熟啊:“新任马军司主事兼沿江制置使……早上才宣读的委任状,他没和你说?”
她回忆起上午宴席上,那群人唯唯诺诺的神色。又想到那晚,跪在转运使司衙署的外院,衙役说,那位贵人“马军司主事如今兼任沿江制置使和江东安抚使,是要在这里长留了”。
太荒唐了,所以她磕头跪了半个时辰,跪的竟然是他?
所以兰鹤林要留在这,他不走了。
春杏被这消息惊得措手不及。
真的没有人告诉她啊。
如今他在此地有名正言顺的政治背书,年轻锐气、野心可鉴,且在四处收拢权力,手眼通天不过是时间问题。那她还有什么耍小聪明的空间?
她呆愣许久才面对现实。
她绝望地打算,等他一回来,就坦白真相。
或许自己还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