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铎闻言一愣,看了眼小杨大人,嗤笑一声。
说好的少年夫妻、情义难得呢?
还是身边的女人,不够漂亮。
他答应下来:“若小杨大人输了呢?”
兰辞做了个“请”的手势,条件听凭他开。
辛铎道:“我想让大人帮我,找一个死人的尸体。”
兰辞答应得很爽快:“可以。”
随着部署一声尖锐的哨鸣。两人身形一动,迅速缠斗在一起。招式一起,辛铎便心道不好。这“小杨大人”身手反应,想来不是传言中的文弱书生,而是个从小习武的练家子。
不过此时他还觉得两人势均力敌。对方或许是因年轻气盛,而拳脚刚猛。但差一些火候,他尚且能够招架,甚至能够寻隙反击。
但很快,他察觉到不对劲。对方的拳头,从不攻击他的门面,而是长了眼睛似的,阴狠地寻找着他身上最为吃痛的部位。
手肘看似格挡,却精准地撞击在他旧伤处,让他半边身子一麻。被带倒在地纠缠时,对方膝盖则重重顶在他大腿的筋络上,钻心的酸疼直冲天灵盖。
这是切磋搏击吗?
辛铎看向对手清冷的目光。
这简直像是一场有备而来的凌虐。
“你!”辛铎咬牙爆发出一声怒吼,心中气血翻涌,不再留手,掌风凌厉,直取对方要害。
然而,他拼尽全力的反击,在对手眼前如同儿戏。“小杨大人”的眼眸依旧带着挑衅的沉静。
他轻松躲开辛铎的杀招,反手扣住其手腕,掌心用力,辛铎只觉得关节错位一般,疼得他浑身冒汗。随即,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带得向前扑过去。一记沉重的膝顶,又狠狠撞在他腹部。
“呜……”辛铎干呕了一声,剧痛让他几乎窒息,整个人立刻落于下风,只能勉强见招拆招地躲避。
辛铎看见对方唇角又勾出一个阴沉的笑,接着不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拳拳到肉,避开要害,甚至气定神闲地偏离裸露在外的部位,但却每一次都将痛苦放大到极致。
辛铎疼得几乎麻木,但周围的士兵们还在高呼。他的躲避已经从卸力变为挣扎,勉强维持最后的体面。然而即便这样,对方似乎还是不打算放过他。
春杏被绑得不算近,开打之后,观战的兵卒们兴奋的x站起来,她就只能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一点点。
两个人刚打起来的时候,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她意识到那天辛铎和她互殴时,是极力收着的。
可见辛平远的分量。
至于兰辞。
或许如英娘所言,因他刻意回避,她还没见过他打架。
他在她面前,时时刻刻寡言持重,隐忍克制。别说打人了,重话都不曾说过一句。
若不是见过他浑身的腱子肉,单看那张秀气的脸,说他是文官,她也信。
她记得兰辞与她闲聊时,还特意说过,武将拼得也是脑力和胆量,很多武官其实单打独斗并不出色——她权当是他为自己开脱了、
故而她一开始,还提心吊胆。
倒不为别的,主要是怕兰大人在她面前挨揍,面子上挂不住。
胜负分得很快。
春杏刚吊起来的心,还没等落回肚子里,又重新吊起来了。
窜动的人头间,只能看见一些画面。
即便她对搏击、角抵等比赛一无所知,也能看出辛铎落了下风。
……她开始担心辛铎被打死了。
泗水北边这块地盘,换了个人,可没有辛平远这重天赐的好人脉了。
看了眼拴在树上的绳子,春杏自己动手,麻利地解开了。
她的穿着在军营里,显得过于单薄招摇,因此春杏又把辛铎挂在树枝上的披风,也够下来披上。
来不及解开双手的软绳,她裹着披风,往人群里挤。
随着一声沉重的倒地声,判定胜负的犬戎部署用胡语喊道:“杨冕,胜!”
南人们爆发出欢呼,人群松动开来,春杏刚矮身挤进去,就看见辛铎倒在地上,几个穿着札甲的士兵要扶他起来,有的拿着水囊和纱布。
辛铎浑身疼得动不了,躺在地上,把嘴里的血水吐出来。
她猛然看见对方吐血,蹲在栏杆边,担忧道:“你没死……没事吧?”
她声音很小,但是两个男人都朝她望去。
辛铎撑着胳膊坐起来,笑了一声。他接过随侍的水囊,漱了口,动了动胳膊,大大咧咧地指着她道:“专程来看哥哥笑话,是吧……”
他一笑,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咳嗽起来。
春杏倒吸了一口气,接着边叹气边摇头。
真没想到啊。
这个辛铎,看起来凶狠、歹毒。
居然是个银样镴枪头!
不远处,兰辞撑着膝盖喘匀了气,便走到栏杆边,将护心镜、软甲等物捡起来。
春杏熟悉的声线传来。
他提着软甲,站在原地,侧目去看他们。
她裹着辛铎的披风,蹲在他身边,关切地看着对方。
秋风掀起她的面纱,将她额上碧绿的琉璃珠和铜铃,吹得叮当作响。
她纤细,白皙,比琉璃更脆弱,又满是棱角,能扎得他满手鲜血。
他想象着她此时口中的嘘寒问暖。
突然感觉,胳膊上的刀伤隐隐作痛。
痛得泛酸。
他心里翻江倒海,却依旧有条不紊。将衣带系好,软甲披上,又从随侍手里接过圆领罩袍,穿戴妥当,扣好捍腰束带。
辛铎扶着兵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伸着脖子,手舞足蹈地同春杏说话。
春杏也跟着他站起来,两人隔着几步距离。
大概是见他无碍,她脸上的表情,毫不遮掩地松懈下来。
同是男人,兰辞将辛铎幼稚的心思,看得很清楚:他想吸引她的注意,也想在她面前逞强。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春杏才看见兰辞。
他安静地望着她,脊背站得笔直。
青灰色的皂袍衣摆在风中烈烈,他未带发冠,一头黑发束在头顶,几缕散落在鬓角。
看得春杏心头一颤,她下意识地躲开眼。
辛铎想到什么,对春杏道:“杏娘,你原地等我片刻,我有话与杨大人说。”
春杏没来得及说话,辛铎已经一瘸一拐地跑到兰辞面前。
他一拱手,嬉皮笑脸道:“小杨大人,在下可以收回赌约吗?大人若是喜欢胡姬,我可叫上百十来个任你挑。”
兰辞漠然看着他。
辛铎一脸泼皮无赖,喃喃自语似的:“是我迷了心窍,才答应拿杏娘做赌注。”
兰辞停下步子:“你喜欢她?”
辛铎笑着挠头,一口青州话都出来了:“俺也知不道算不算,小娘子凶得很,蛮对俺口味。”
兰辞笑了一声,死死盯着远处的春杏。
她可真有本事,无论到了哪儿,都能迅速就有了烂桃花!
始作俑者毫不知情,被看得露出一点心虚和疑惑来。
见兰辞一直望着春杏,辛铎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有个弟弟,流落南方,被杏娘的阿娘收养。我这个弟弟,和我有些不对付,我就想着,不如娶了她,这样亲上加亲,一家子便捆住了不是?”
兰辞怔了怔。
辛铎竟然是辛平远的哥哥?
所以春杏与他亲近,多半是想借机劝降。
他眉头松开。
他就说么,常珏虽然怂了点,好歹还算知书达理,符合他对春杏审美的理解。
如果连辛铎这种弑父弑兄言而无信的法外狂徒,都能得春杏青眼。那他一直以来忍气吞声装好人,受的委屈又算是什么?
兰辞想明白了,便微微一笑:“哦,竟有如此渊源。那我也不强人所难。”
辛铎以为他是要成人之美,心里暗暗窃喜,汉臣酸腐,好糊弄得很:“那就多谢……”
兰辞打断他:“稍等,我看辛大人与她行为举止不甚亲密,我怎么知道辛大人不是骗我?”
辛铎一愣:“那……是我还没同她挑破。”
“那不如辛大人尽快有个说法?若是娘子应了,我自当成人之美。”
辛铎毕竟是输家,一咬牙道:“行……”
兰辞拱手离开:“等辛大人好消息。”
他姿态悠闲地转身,去附近牵马。
把楚楚牵过来,他一回头,就看见春杏踹了辛铎一脚,气得满脸通红。
春杏脑子都炸了:“你有病吧!”
辛铎捂着腿:“你还挑上了,嫁给老子有什么不好?”
“平远的兄长要娶平远的阿姐?你也是青州望族嫡子,没人教你伦理纲常吗?”春杏道:“而且我们才认识几天啊?你简直是个登徒子!”
辛铎对上远处兰辞放肆的目光,觉得丢脸透了。
春杏也跟着回头,楚楚看见她,急不可耐地原地刨土。
辛铎发现,春杏在对方的注视下,迅速将狰狞的表情和粗鄙的动作都收敛了。
最后只是轻轻瞪了兰辞一眼:“你……笑什么笑。”
兰辞撇下嘴,牵着马,慢慢踱步过来:“没有,你误会了。”
怎么能不笑呢。
春杏和他婚前也没见过几面。
当初还不是喜欢他,喜欢的死心塌地。
是人不行,不是认识几天的问题。
辛铎气疯了,好家伙,自己挨了一顿暴揍,敢情成红娘,给这对狗男女牵上红线了。
他故意激兰辞:“听说小杨大人夫人刚过身。不会看上杏娘了吧?”
兰辞把他前半句当耳旁风,只回答后半句坦然道:“对啊。”
辛铎哑口无言,春杏有些尴尬,兰辞按住控制不住身体拼命摆动的楚楚,尽量表现的游刃有余,他拉住春杏手腕上的绳子:“看来杏娘对你并无意,还请辛大人履约,莫叫校场的兄弟们看了笑话。”
辛铎正要发作,兰辞堵住他的嘴:“你要找的那人,我会帮你找到的。”
辛铎一头雾水:“我还没说是谁呢。”
兰辞轻声道:“令堂遗骸。”
辛铎愣在原地。
春杏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手上一重,只能跟着往前走:“什么意思?”
兰辞理了理袖子,翻上了马:“战利品。”
春杏指着自己,仰起脖子看他:“我?凭什么?”
兰辞没有多解释,牵着春杏慢慢往前踱,绕着校场又带她观赏了射箭骑马的比赛,引来不少目光。
等一圈绕弯,宣誓了主权,他才把人带回自己住处。
营帐里很暖和,兰辞将她身上的披风扯下来,交给英娘:“还给辛铎,再带几个大夫和医侍,送点药过去。”
虽然暖和了点,但是穿着胡女的舞裙,还是挺冷的,春杏没有反抗,缩在炭盆旁边,伸着胳膊烤火。
她从刚进校场的时候就在观察,这里虽然是犬戎的地界,但大周士兵人数非常可观,且都是精锐,不知道是不是兰辞带来充声势的。
总之,同在酒楼不一样。兰辞若是想惩罚她,扣下她,她一点办法没有。
春杏心里十分懊恼,她已经尽力一步一个脚印的往北走,眼看就要站稳脚跟,没想到在他面前如同儿戏。
她不说话,兰辞本来就不多话,坐在离她很远的一张折叠桌上看一封信,看完了,便走过来丢进炭盆。
他垂目间,看到她脖子上大片的青紫痕迹:“谁掐的?”x
春杏不想她和辛铎结仇,支支吾吾道:“打架不小心,不必放在心上……”
兰辞望着她单薄的舞裙,靛蓝色绞纱,露出一截雪白的腰腹,赤白的足尖冻得发红,那枚金镯还挂在脚踝上,与几个以假乱真的脚环互相碰撞,动起来发出轻微的声音。
他翻出一张干净的毯子,一抬手,毯子刚好落在她头上。
春杏从毯子里把头探出来,嘟囔道:“这有炭盆!”多危险啊。
她知道这是给她取暖的,裹好毯子,她见他要走,怕他占有欲作祟去找辛铎麻烦,责备道:“你干嘛要下那么重的手。”
为表示她没有偏心,她又补充道:“对你也没好处呢。”
脖子都被掐紫了,还替他说话呢。
兰辞听到这话,气得没看她:“就是想揍他不行吗。”
他难得这么孩子气,春杏一时没接上话。兰辞沉默地掀开帘子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英娘送了热米酒和炊饼进来,春杏同她打探消息:“你家郎君去哪儿了?”
英娘道:“祁大人找他,我也不知。”
春杏知道她不会说谎,只要不是去揍辛铎就行……
她得寸进尺地问:“那,英姐姐,你刚才去看辛铎,他伤得重吗?”
英娘嘶了一声:“哎呀,这个人怎么敢的,和我们郎君单打。除了那些露出来的地方,其他地方都是连片的青紫。”
春杏苦着脸:“不会死吧。会不会残疾?”
英娘道:“那不至于,本来就是比试,把人弄疼了,认输就是,郎君这点数还是有的。”
春杏放下心,三两口把一个大炊饼吃下去,连连赞叹就是比犬戎的好吃。
英娘道:“娘子胃口真好,一开始我给娘子准备的就是这个。小月说您肯定吃不下。”
春杏吃完炊饼,又捧着米酒:“哪个一开始?”
英娘道:“就是您和郎君成婚那晚上啊,郎君说你忙了一天,肯定晚上饿坏了,让我叫伙房准备一点耐饿方便的东西,我备的就是这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