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捧着米酒没有动,在记忆深处寻找到这件事的原貌。
礼成那晚,温文有礼的兰世子同她客气了一句:“你饿吗?”
她看着英娘:“后来呢?”
英娘笑了:“后来我听说夫人没吃,郎君也没说什么原因,但是小月说,夫人可能喜欢吃那种好看的果子。太平楼的苏式糕点做得最好,郎君就把太平楼买下来了。”
兰辞回来的时候,春杏不大客气地躺在他的床上,裹着毯子,就穿着外面衣裳呼呼大睡。
他向来爱干净,除非没办法,是不会穿着外衫躺上床单的。
他站在门帘边,垂目看了她很长时间,最后走过来,抖开被子给她盖上。
春杏其实睡得不是那么沉,兰辞一进来她就有知觉了,但是醒来要说什么呢?
无非是重复在浦县那些对话,她说我们分开吧,他气得要命一脸弃妇模样。
她想到脖子上早已结痂的齿痕,想到在江乘那几日的磋磨,心中不寒而栗……最后吃苦头的还是她自己。
兰辞看着她紧攥的拳头,和轻颤的睫毛。
就装死吧,看你能装到几时。
他在一旁的行军床上睡下,吹熄了油灯。
第二天,兰辞忍无可忍地把她被子掀起来:“宴席,有山珍海味,吃不吃?”
春杏爬起来,她想起来那件事:“其实我虽然吃得多,但是不挑嘴,也不追求什么珍馐美味。”
兰辞以为她是不想同他一道去午宴,就没多说什么,自己脱了单衣,换外衫。
却听春杏又道:“我们新婚那天我说不饿,不是看见你准备的炊饼不想吃,是怕我吃太多,被你看不起。”
兰辞拿着外衫的手顿住,他背对着她:“我知道。”
春杏有点惊讶,还是道:“虽然过去有点久了,还是谢谢你当初照顾我。”
兰辞捏着外衫的手指用力,手背胳膊上青筋毕露。
那又有什么用呢,他那时候对她是一种拉拢的示好,非常有分寸,内宅的争斗是他留给春杏的任务。
午宴因为兰辞顶着小杨大人的名字,位置不算紧要,他特意找了个角落坐下,上了菜,他就把春杏喜欢的挑出来。
外面那些人彼此试探,说话语速极慢,兰辞也不参与,娴熟地将蟹肉剔出来。
春杏几口就吃光了,蟹肉鲜甜,她忍不住炫耀:“我在这里学会了捕鱼捕蟹,捕到的河蟹比这个头大多了。”
兰辞想象她认真去捕鱼,忍笑:“二娘子厉害。”
春杏其实也是想试探一下,他是什么时候找到自己的。
兰辞一下就看破了:“我不知道这些事。虽然让英娘安排线人找你,确认你安全,但我没问。”
他那时候那样哀求她了,她执意要走。
分开一段时间也好,兰辞想知道,是不是他这份执念,对春杏来说是多余的。
他也没有那么贱,非要强行占有一个讨厌他的人。
春杏当然也明白他的意思。
那么他顶替杨五郎过来和谈,究竟又有没有私心呢?
不过这个问题,春杏只是在心里好奇一下,不会问的。
问起来像她在期待什么。况且那天兰辞自己也说了,不是为她来的。
春杏想了一下,他们现在的情况,就是兰辞作为她的旧情人,看她被辛铎为难,帮她解围而已。
兰辞表现的很礼貌,昨晚也没有越雷池,两个曾经抵死缠绵的男女,如今能平和的相处几日,再体面的分开,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于是她不再纠结这件事。
正好外面辛铎也来了,一改萎靡之气,高谈阔论完全看不出昨日刚被人打趴下。时不时还怨怒地往两人所在之处瞅几眼。
兰辞语气很酸:“看见了吧,放心了?”
“我没担心他啊,”春杏赶紧引开话头:“他和平远的关系,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兰辞道:“昨天他比试前提的要求,是让我找一个死人。输了之后又说,你娘收养了他弟弟,可以猜出来。”
春杏讶异于兰辞聪明,他应该是听见只言片语,就把整条线索摸清楚了。
“你不要和他接触了,”兰辞道:“你的良苦用心我明白,但是太危险了。他这条线我已经接住了,我会安排好的。”
春杏点头。这样也好,辛铎太暴力了,春杏说不害怕他是不可能的。
又继续吃了几个菜,春杏半饱了,席下武官们开始酒酣对饮。
辛铎特意从县城里带了一批贱籍汉女,过来陪酒,为了激励她们好好干,他许诺如果被南人官员看上,就可以放官员带她们回临安。
听说回临安不止回临安而已,还意味着她们的贱籍作废。她们可以拥有虽然贫寒,但是自由的身份,有手有脚的人,只要肯进城卖力气,就不愁饿死。
场内一片欢声笑语,兰辞依旧是那副游离在外的样子,看不出在想什么。
春杏刚要问他们和谈在什么时候,突然一个粉衣小姑娘端着酒,拨开珠帘进来。
春杏一阵尴尬,小姑娘却很自然。
既然有舞姬陪伴在侧,证明有需求,那多一个也无妨。
等一杯酒斟完,小姑娘脸都红了。方才在外面,女孩子们明争暗斗,她没抢过别人。
还好她运气好,这里还藏了一个,这样年轻好看。
兰辞偏头,才发现旁边倒酒的侍女一屁股坐下来了,拧着眉抬手,示意她出去。
春杏知道平日里,他就不爱人伺候。就是小满也得看他心情,决定要不要留在他房内。她好心指着不远处的祁越,冲小姑娘道:“你去祁大人那边侍候吧,这里有我呢。”
小姑娘看了一眼外面,祁越已经左拥右抱,而且他比她爹年纪都大了。
她小声哀求道:“郎君,妾身原本也是良家女,还没有破身,求郎君允许妾和这位姐姐一起服侍在侧,今后做牛做马,结草衔环。”
兰辞听得眉头直皱,好不容易,他才和春杏单独说上几句话,这是从哪儿来的?
他望了一眼外面:“辛铎让你来的?”
派你来捣乱的?
小姑娘用力点头,又求助地看着春杏:“辛大人说,若能得大人怜惜,就让妾身跟大人回临安,妾身便能脱出贱籍了。”
她说罢,又小声对春杏道:“还请姐姐帮忙说说好话。”
春杏诧异地挑眉看着兰辞,他已经敲着桌子道:“陆大人,来一下。”
陆大人是随行的另一位文官,他小跑着过来,兰辞道:“可以适当酬客,不是让你们来逛窑子的。随便带人回去,倘若是细作谁担得起?何况是辛铎安插的人,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末了,他把最紧要的事交代了:“把她带走。”
陆大人扯x着小姑娘的胳膊出去了。又去同祁越说了几句。
祁越嘴上向兰辞示意,自己只是逢场做戏,眼睛往珠帘后面一瞟,看见了春杏。这不是那日给他斟酒的胡姬吗?
他不知道那小姑娘哪里触他霉头了,他自己一边演着深爱亡妻,一边有胡姬作陪,他们就不能有汉女作伴了?
祁越心里生了几分怨毒,再一打听,才知道这胡女,是昨日兰辞校场打赢辛铎的战利品。
战场上辛铎节节败退,私斗又打不过兰辞。这辛铎想必是恨死他了。
祁越忍不住一笑,生出一计。
随侍见他表情,提醒道:“祁大人,您可还记得,您是带着兰太师的任务来的。”
祁越道:“请兰太师放心,这回起码能让他与辛铎结为死仇。”
珠帘里面终于清净了,兰辞不满地看着春杏:“你好像挺同情她的。”
春杏自身都难保了,也只是心里同情一下:“确实怪可怜的,如果我当初落在汴梁,大概也是贱籍了。”
兰辞漠然道:“你这么有本事,游过淮河又是一条好汉。”
春杏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带了情绪。
两个人气氛急转直下。
兰辞嘴上赌气,手却老实的很,依旧兢兢业业给春杏剥坚果。
春杏也不吭声,嘴上吃个不停。
她不太懂兰辞在生什么气。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饭后回了营帐休息,春杏把之前被打断的问题捡回来问,试图缓和一下:“和谈在什么时候签?”
兰辞把外衫脱了,单在椅背上。
他现在情绪不好,听到这个问题等于听到:你什么时候走。
他公事公办道:“这几日是商榷交接细节,试探彼此的底线。”
他看了春杏一眼:“十几日后,我会在河中央安排好船只,犬戎的尚书右丞完颜允德会过来。如果这过程中有异议,可能还要继续商议。”
看春杏若有所思,兰辞想着她昨天看辛铎伤口关切的神色,终于忍不住眼热道:“我的胳膊好疼。”
“嗯,”春杏抬头看他:“打人打的吗?”
兰辞厚着脸皮提醒她:“你给我下药的时候,我自己割的伤口还没好。”
春杏果真表现出了气短,嘴巴还是不饶人:“谁让你关着我。你自作自受。”
兰辞没有否认,但是立刻将仅剩的中,衣也脱了,漂亮的身体露出来。
他无知无觉,神色坦荡,似乎没有看到春杏躲闪的目光,将胳膊伸到她面前,上面裹着一圈圈纱布,隐约有血色渗出来。
春杏心惊道:“怎么会这么久还没好?别得了破伤风。”
兰辞可怜兮兮地:“本来都好了,昨天被辛铎打的。”
春杏拧眉不语。兰辞心里想,这下她总不会还觉得,他亏欠辛铎了吧。
他一时疏忽,春杏直接走过来按住他,将纱布扯开。
狰狞的伤口露出来。旧伤叠着新伤。
旧伤都结痂了。
这新伤,看起来不像一个多月前的,更不像拳脚打出来的。
怕不是自己新割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