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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忆梦

作者:铃砚 当前章节:5808 字 更新时间:2026-5-22 19:42

南星一行人踏上归途。

谢子尧的死,如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初时涟漪阵阵,很快便沉底无声。

在得知其“自尽而亡”的死讯后,大多人只是长吁短叹,感慨人生无常。

唯一隐隐知晓内情的姚宝祯却如惊弓之鸟,以抱恙之名躲回家中,闭门谢客。没多久,姚家便匆匆忙忙另择亲家,将其远嫁蜀州。

谢澄收到消息后,只是轻描淡写地对冷凇说:“骨肉分隔两地,也是人生憾事,索性让姚典举家搬迁,全了这份天伦。”

数日后,姚家便悄无声息地换了新主。

皇甫烨则莫名其妙着手广建庙宇,“普文寺”、“梦石庵”……谢澄甚至还以南星的名义捐了笔数额惊人的善款,说要为庙中神佛齐镀金衣,再添香火。

南星问起缘由,他却玄之又玄道是为了还愿。

至于他许的什么愿,她无从得知。

……

甫一踏入瀛洲,便见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守在界碑处,人人紫袍金带,不怒自威。都是群年轻人,应当是谢澄的亲卫。

南星一眼就看见了陈洱——那个娃娃脸、曾差点命丧她剑下的少年,如今估摸着也就十四五岁年纪。见到她,陈洱本能地捂住脖子,随即冲她呵呵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简直像个傻子。

站在他身后的同伴见状,连忙踹了他一脚。

下属犯傻,连累谢澄跟着一并丢脸,他将同样冒傻气的裕奴塞给南星,笑得潇洒不羁:“我得回家处理些事情,照顾好我儿子。”

陈洱大惊小怪,夺命三连问:“啊,少主你都有儿子了?跟谁的?小少主在哪儿呢?!”

说完屁股又挨了一脚。冷凇踹的。

南星、沈酣棠、吴涯:“……”

什么他儿子啊,又胡言乱语。

南星没好气地瞪了谢澄一眼,抱起自家的小裕奴飞上云梯,钻进宝象井,回到了天外天。

井外早已守着一群人。

高喻夏、卞垚炎、谢羽廷……见到她,齐齐喊了声:“大师姐。”

这突x然加了前缀的称呼令南星精神一振。

驰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换,如今她已是天外天名正言顺的大师姐,排序仅次于吴涯这位大师兄。

卞垚炎最先迎上来,叽叽喳喳地打听南星此行的经历,高喻夏就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当听到南星等人不仅去了遇仙楼,还拜访了城主后,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南星看在眼里,却不好插手他的家事,只能不痛不痒地提醒:“你父亲和妹妹很想念你,有空寄封信回去吧。”

高喻夏笑着点点头,一如往日乖巧又开朗。

嗯……南星在心里默默想着,她现在可是很难再相信少男这般毫无破绽的伪装了。

简单寒暄几句后,她将疑惑的目光投向谢羽廷。

“你不去陪谢澄?”

谢澄即将继任家主,谢羽廷作为他最亲近的心腹,难道不需要从旁襄助吗?

谢羽廷沉默不语,只轻轻摇了摇头。

他总不能实话实说——少主特意把他留在天外天,就是为了替大师姐挡桃花,顺便随时通风报信。

幸好大师姐没深究。

此时,沈酣棠和吴涯也从宝象井跳出,三人一并踏过虹桥,往天极殿去。

高喻夏原本也想跟上,却被谢羽廷一把拽住。

“怎么了?”高喻夏神色不复适才灿烂,“羽廷,你今日很奇怪。”

总拦着他去见南星。

谢羽廷眸色深深,竟透出几分与谢澄如出一辙的压迫感。他直视着高喻夏的眼睛,声音低沉却清晰。

“喻夏,如果你还当我是兄弟,就听我句劝,忘了大师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已经出局了。”

天极殿。

“晦明。”沈去浊抚掌大笑,眼里是藏不住的欣赏与满意,“这柄神剑可傲得很,能得它认主的,恐怕也就你一人耳。”

南星仍旧低着头,一副恭敬、温顺、纯良的模样。在他面前,她永远都是这般乖巧姿态。

不可否认,南星是这一代中最合沈去浊心意的弟子。他知道,南星的本色和她的外表背道而驰。一个纯粹的好人,绝无可能令晦明臣服。但纯粹的好人做不了仙首,也护不住他的棠儿。

好人不长命,沈留清就是前车之鉴。

她甚至连自己都没护住。

“你是个好孩子。”沈去浊笑着说。

南星跟着笑了笑。

她不笑还罢,这一笑,眉眼间竟格外像极了沈留清。沈去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先前的喜色不着痕迹地淡去了几分。仿佛是记起了什么极不愉快的东西,连带着对南星也徒增了几分厌恶。

但他很快便将这本能般的情绪压下,重新换上那副和蔼的笑脸。

南星眸光轻轻闪动,权当没察觉到。

“舅舅,你到底要说什么嘛,站着累死我了。”沈酣棠捶着小腿,有气无力地抱怨。

沈去浊纵容地指了指一旁的矮凳,对这位无心权势斗争的外甥女毫无办法。他看着她坐上矮凳,先冲南星眨了眨眼,得到对方一个无奈的微笑后,又笑眯眯地看向始终沉默的吴涯。

沈去浊无奈一笑,目光在吴涯和南星之间巡游几圈,缓缓开口:“寒梅大比,我很期待。”

南星和吴涯对视一眼。

皆势在必得。

在仔细检查过千愿灯和照妖镜后,沈去浊神色变得有些难以捉摸,他摆了摆手,示意南星和吴涯可以先退下了。

一时间,空旷的天极殿内只剩下舅甥二人。

沈酣棠见还不放她走,唉声叹气连连。

“舅舅,我最近挺乖的啊,您就高抬贵手,放我走吧。”

沈去浊揉了揉眉心,忽然问道:“南星和吴涯,你更中意谁做仙首?”

“啊?都很好。”沈酣棠瞌睡虫瞬间跑光了,她小跑到沈去浊的身边,拉着他的袖子撒娇:“当然,我还是最希望舅舅做仙首,一辈子陪着我。”

外甥女的甜言蜜语令沈去浊心头松快,但他还是不得不提早筹谋身后事。

“哼。如果让你嫁给吴涯,一辈子只守着他一人,此生或许再难离开仙门,你愿不愿意?”

“当然不愿意!人间多好玩,我还没玩够呢。”沈酣棠脱口而出。

沈去浊轻敲桌檐,若有所思:“那你便是支持南星了。”

沈酣棠猛地抬头:“舅舅这是何意?我不愿意过那样的日子,跟我支持谁不支持谁根本无关!南星和大师兄都很好,未来他们之中无论谁做仙首,我都会很开心。”

“傻孩子。”沈去浊叹了口气。

“若吴涯当上仙首,你就非得过那种日子不可。他对你的心意,你当真就半点不曾察觉?”

那小子是他养大的,浑然是头狼崽子。若来日羽翼丰满又无人掣肘,必定会把棠儿死死拘在身边,绝不会放她自由。

沈酣棠罕见地陷入沉默。

良久,她才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要……”

秋气乍凉,碧天如洗,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南星在练剑。

准确的说,是在给晦明做思想工作。晦明有灵,能通主人心意,但它不一定听。相比其它未生灵智的神剑,就多了许多变数。

“只是切磋,不能伤及性命。”

现在的她发挥不出晦明全部的威力,同时也有失控的风险。幸好晦明还记得她,否则没有停雪绫作剑鞘,还真得担心压制不住它。

商量好后,南星便练了套“玉壶光转”剑法,直练得大汗淋漓,几乎虚脱。

“这剑法轻巧灵动,只适合如长生般轻巧的剑。”谢澄忽而从假山后绕到凉亭来,见她这幅累到虚脱的样子,不由失笑。

“你抡着晦明打这套剑法,跟扛着鼎绕骊山跑两圈没区别。”

“我当然知道!就想试试自己的力量极限。”她累瘫在他怀里,眯着眼,理所应当地使唤谢澄帮自己捏肩。

等十月十祭月大典一过,紧接着是他的继任仪式,而后腊月便是他们的婚期。

这段时日,他忙得团团转,又要处理公务,又要亲自跟进婚仪的布置。南星体谅他辛苦,就劝他安生留在瀛洲,别隔三差五跑来天外天找他。

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情,默了许久,竟沉着脸,委屈巴巴地问她是不是腻了。

她正想着这事出神,一股极淡的铁锈腥气却隐隐钻进鼻腔。那气味被皂荚和香料精心掩盖过,却依旧没逃过她的嗅觉。

她对妖气和血腥味有近乎天性的敏锐。

“你受伤了?”

“无事。”谢澄答得漫不经心,长臂一展还想将人重新捞回怀里,却扑了个空。

南星睁开眼,坐起身,神色不虞地盯着他。

谢澄与她对视片刻,终是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冕伯回来了。他说白泽零被关在永夜深渊,好消息是命还在,坏消息是半死不活。他试图营救,反而……所以我身上沾的是他的血。”

谢冕受他所托,潜入妖界寻找旧妖王白泽零的关押地。堂堂观微境强者,按理说只是打探消息绝不会出事,可偏偏真让他寻到了线索。为了了却他和南星的一块心病,让两个晚辈能安心成婚,谢冕孤身深入,最终铩羽而归。

短短一句话,越说谢澄声音越低。

他眼见着怀中原本神采飞扬的少女,长睫猛地一颤,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小脸慢慢灰败下去,就像他房前那株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打湿的垂丝海棠,满是挫败、自责与恹恹的神情。

仿佛这场倾盆大雨是她的过错,而被狂风暴雨摧折在地,便是她应得的报应。

他的心跟着揪痛,对妖界那位新妖王白泽柒的怒火节节攀升。

“……我就是怕你这样,才沐浴好几遍,换了新衣裳来。”他用大拇指轻抚她的脸颊,试图逗她开心:“结果遇见个狗鼻子,失策,真是失策。”

换做平时,南星肯定要回头打他,但现在,她只是深吸一口气,低声说:“对不起。”

白泽零是谢家的仇人,可为了她,谢冕却不得不去救自家的仇人,甚至为此受伤。

她的因果,却要让他和他身边人来偿。

总归是她亏欠他。

“别自责,冕伯算我半个父亲,你就当——是聘礼之一吧。”谢澄想起刚为她拟的聘礼单子,还有私库清点后的名册,笑容中带着几分期待。

南星闻言一噎,哭笑不得:“娶妻的是你,收礼的是我,受伤的却是冕伯,怎么感觉咱俩很不孝顺啊。”

“家风优良,你习惯就好。”他挑眉,笑得理直气壮。

“……”

低落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南星目光一凛,便要站起身继续练剑,那副架势,俨x然是要立刻练成天下第一,然后直接杀穿南海,踏平永夜深渊。

谢澄又把人拽回,神情严肃,叮嘱道:“绝不要冲动行事,永夜深渊是妖界禁地,非百年大妖不敢入,凶险万分,九死无生。”

“没有十足把握,我不会草率出手。”南星认真颔首。

她早已不是那个独来独往、独生独死的南星,有人在等她回家,所以她很珍惜自己这条小命。

谢澄眉头紧蹙,黝黑的眼珠深深望着她,沉默半晌,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就知道她不肯放弃。

私心作祟,他原本不想交待白泽零的下落。

白泽零对南星有再生之恩,他心中恩怨分明,认这份情,可他实在怕……

秋风刮过,背后窜起一股凉意,让人心底发寒。他将头埋在南星肩头,声音闷闷的,不惜以命相胁,固执地要她一句保证——

“你的命最重要,若你出事,我决不独活。”

南星低低“嗯”了一声,心里那点叫嚣的急躁被兜头浇灭,刚得知消息后本能的筹谋与冲动暂时烟消云散。因为她知道,谢澄是认真的。

知恩不报恩,枉为世上人。

但——

她不能以牺牲他们唾手可得的幸福为代价去报恩。

话虽如此,当晚,她还是难以入眠。

辗转反侧到半夜,南星才昏昏沉沉入睡。

半梦半醒间,她的神魂似乎幽幽荡出身体,倒悬着飘在半空中。看着床榻上双眼紧闭、冷汗涔涔、肚子上有个大血窟窿的自己,南星悚然惊醒,四肢齐用力,可她的神魂始终钻不回体内。

她忽然对这具身体好陌生。

南星悬在半空中,低头茫然地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心道:

我这是……死了吗?

怔愣间,殿门被猛地推开——

外面雷电交加,惨白的电光一次次撕裂夜幕。沈去浊半张脸忽明忽暗,阴恻恻地走到床前,拽住她的腿,毫不留情地将其扯下床!

“咚”一声重重砸在地板上,拖着往门外走,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那姿态,仿佛床上躺着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破烂的麻布袋、无感的傀儡人偶、或是轻飘飘的稻草人……

可那分明是个人,还是一个奄奄一息、极度虚弱的活人!

太荒诞了……

即便怀疑自己疯了,自保的本能也令南星猛地冲向沈去浊,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然,不顾一切地撞过去。

可惜她只是穿过他的身体,连一阵风都没带起,更别说造成阻碍。

南星别无他法,只好追出去,一路上,眼睁睁看着被拖在地上的她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直到地上不再染上新的血痕,那具身体也彻彻底底死透。

她神情麻木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沈去浊在虹桥旁那颗百年银杏树下挖坑,把她那具了无生息的躯体草草掩埋。

南星最后看见的,是一滴晶莹的泪珠。

那一瞬间,她莫名心如刀绞,痛不欲生,几乎是理智全无,毁灭一切的怒火已经快要将她焚烧殆尽,而她尚且全然不知缘由。

“混、沌——!”

在她神魂即将被这股无名业火撕裂的最后一刻,一片金黄的银杏叶轻飘飘地旋落,恰好覆盖在小小的土堆之上。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暖流包裹住她的心脏,绚烂夺目的明黄色光芒自眉心粲然绽放!

一道温柔而缥缈的歌谣声,仿佛穿越了悠远时空,从土堆深处幽幽传来……

南星猛地从床上坐起,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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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听说小绿江从2005飞跃发展到2015,可以使用颜文字跟特殊表情啦?我试试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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