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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寒梅大比

作者:铃砚 当前章节:5081 字 更新时间:2026-5-22 19:42

南星如同溺水之人被猛地拽出水面,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肺腑间火烧火燎的疼。

“别怕,我在。”

一直守在床边的谢澄立即俯身,声音放得极轻,伸手想将她拥入怀中,却见她下意识地往后一缩,眸中警惕与凌冽尚未褪去。

“是我。”他又重复一遍。

南星却无暇分辨眼前人是真是幻。若真是谢澄,怎会去而复返,在这夜半三更独坐她榻前?

她掀被下床,连外衫也来不及披,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便冲出门去。

“南星!”

谢澄紧随其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静默的虹桥,直至那棵他们初遇时的银杏树下才停住脚步。

树冠亭亭如盖,太湖的夜风卷起粼粼波光,将满塘月华泼洒在枝叶之间。即便是深夜,这棵古老的银杏依旧流转着朦胧的金色光晕。

南星径直跪倒在树下,掏出随身的厘魂刀,毫不犹豫地开始挖掘。刀刃没入湿润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澄沉默地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尽管满腹疑窦,仍跟着她一起徒手掘土。

两人动作极快,不多时便挖出一个半人深的土坑。

然而坑中除了潮湿的泥土和不断散落的银杏叶,空无一物——没有预想中的尸体,更没有任何曾被掩埋的痕迹。

南星愣在原地,久久无言。

梦中那一幕再次浮现:

梦中人如同零落成泥的红梅,虚弱地任人宰割。腹间那个狰狞的血窟窿,几乎贯穿身体……仿佛被人开膛破肚。

她抬头望天。

云遮雾障,月色朦胧,无雷无雨。

此刻夜风一吹,南星才冷静下来,恍然惊觉梦中承受那一切的人并非自己,她只是被迫目睹了全程。

一个与她容貌相仿、曾孕育过子嗣的、已经死去的女子——

只可能是沈留清。

沈去浊,杀了沈留清。

南星被自己无厘头的猜测震得浑身发软。

只是个梦而已,做不得数的。

她这般告诫自己。

身上的外袍被拢紧,身体回暖,熟悉的气味令她心神稍安。

回过头,只见月色下的谢澄眉目深邃,眼中是化不开的浓重担忧。更深露重,他的衣摆早已被夜露浸湿。

一簇火光跳跃在南星指尖,迅速烘暖了他潮湿的衣角。

“出什么大事了,让你这个时候赶来天外天?”

她语气平缓,没有解释适才宛如疯癫的举动。

谢澄见她神色恢复如常,紧绷的下颌却并未放松。他俯身,将蹲在地上、满手泥污的南星打横抱起。

鲜活的、温热的她。

“……我做了个噩梦。”

谢澄眼睛湿漉漉,眼眶泛红。

“梦里,你非常……讨厌我。”

南星心尖一颤,下意识想抚上他的脸颊,却碍于手上的泥土而顿住。

“我心想,你讨厌我也无妨,来日方长,我总有办法让你重新喜欢上我……”

“是啊,”南星勉强笑了笑,“我总会喜欢你的。”

虽然前世她对谢澄没有丝毫爱意,可如今,她不介意说些谎话讨他开心。

即便命运全然改写,她依然是她,谢澄也是依然是谢澄。

她喜欢现在的他,便也会喜欢前世的他。

“可你死了,”谢澄闭上眼,长睫微颤,“死在我的剑下。”

南星浑身一僵,终于知道他为何会匆匆赶来。

那被一剑穿心的痛楚跨越时光而来,令她本能地捂住心口。

他竟梦见了他们的前世!

前世生命的终点,她最后看见的便是谢澄的眉宇。光华敛尽,只余厌世的疲惫与彻骨的悲伤。

命运捉弄,谢澄那一剑反而救了她。若非如此,她只怕早在都天神煞大阵中魂飞魄散。

等等……

一个大胆的想法没由来涌上心头。

谢澄是故意的!他不想她消散?!

为什么?

南星心情顿时复杂无比,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在震惊之余,柔声劝慰:“只是梦而已,做不得数,我刚还梦见……”

谢澄声音暗哑,闭了闭眼。只要想起一丝一毫方才的梦境,他就压不住心中的戾气。

她了无生机的偎在他怀里,脸上笑容定格,那双漂亮清透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愿她受到半分伤害。

可他居然杀了她。

醒来后,他几乎崩溃,所以不合时宜地闯进天外天寻她。想看她笑,听她亦喜亦嗔地唤他,畅想他们的未来。

而不是如梦境中,他跋涉千里匆匆赶回,却见她神情麻木,一心求死,而他连劝她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谢澄苦涩地冲她笑笑,也不顾她现在浑身泥,将人抱得更紧。

“对,只是梦而已。”

梦都是假的。

……

寒梅大比如期而至。

桃源秘境内张灯结彩,弟子们穿梭忙碌,搬移花木、布置席案,一切井然有序,洋溢着欢声笑语。

上宾x席间已是高朋满座。除却谢澄这位准家主在内的三大家主,沈去浊、皇甫肃、长老院的代表哑钟公、谢恕等德高望重的长辈尽数在场。

隔着攒动的人影,南星与谢澄的目光短暂交汇,一触即分。

她扫过台下那些若有若无投向谢澄的视线,心下暗忖,这家伙今日打扮未免太过招摇。莫说那些年轻弟子,连她见了,也不免心旌摇曳。

乱她道心!

“寒梅大比,为何在桃林中举行?”她回首问,试图转移注意力。

这一问,竟让席间诸位长老一时语塞,只得含糊应道:“历来如此。”

总不能说梅林太小,坐不下这么多人吧!

那显得他们天外天多寒酸。

参加寒梅大比的一共就四十余人,四十进二十,二十进十,十进五。这五人再分成两组,一组单挑,一组三人混斗,可谓看头十足。

前面的比赛,南星一路过关斩将,三招之内必能将人打下台去,甚至连晦明剑都没拔,顺利进入五进二的决赛。

很不幸,南星抽中了三人混斗。

纪茯苓款款上前,笑得雅质如兰,高声道:“第一场,吴涯对倪清露。第二场,南星、卜离、张乘风三人混斗。”

谢澄眉峰微蹙。

一旁的崔白鹤歪头凑近,语气含笑道:“切磋而已,你等会儿可别急眼。”

似乎算准他会生气。

谢澄连个眼风都没扫给他,只凉飕飕地说:“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脸比死三天都白。”

崔白鹤咳嗽几声,笑意愈浓:“放心,没喝到你喜酒前,死不了。”

谢澄却笑不出来。

吴涯和倪清露的对决堪称视听盛宴,竹叶飒飒成风,君子潇潇,琵琶琤琮相思调,红袖轻招。

倪清露一个乐修,即便胜负早定,但能跟吴涯打得有来有回,酣畅淋漓,已是绝无仅有。

南星将长辫利落地甩至身后,率先跃上擂台,占据一角,静静打量她的对手。

张乘风,悬剑宗掌门和霄音宗掌门之子,万众瞩目的仙首候选人之一。

卜离,玄机宗大弟子,年少成名的天才卦修。

二人皆是天外天翘楚,足堪担当一派宗主。

但也仅限于此了。她想。

随着一声令下,卜离和张乘风默契地同时对南星出手,这也在众人预料之中。

三人混斗,当然是两方先联手除去最强者。

南星也毫不犹豫,一个闪身消失在原地,与张乘风擦肩而过,果断先处理卜离。

卦修手段诡谲,阵法难缠,南星又丝毫未涉猎过阵法,她必须在他布阵完成前,先解决这个最大的变数。

卜离显然预料到南星会率先针对自己,在南星身形消失的刹那他,并未慌乱,指间不知何时已夹着三片玉牌,口中疾诵:“坤位,陷!”

南星原本疾掠的身影在靠近卜黎时,脚下擂台青石板仿佛瞬间化为泥沼,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意图锁住她的行动。

台下响起一阵低呼。卦修最擅长布局控场,一旦落入其阵法之中,再强的武力也难以施展。

然而,南星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峭。

面对脚下泥沼与头顶阵图,她不退反进,足尖在黏稠的灵力气流上猛地一踏,竟生生将卜离的灵气冻结成冰。

“灵力化形?!”长老席的哑钟公声音沙哑。

控制灵力的用度是诸多仙士毕生追求的难题,可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丫头非但能精准控制灵力的用度,甚至能用自己的灵力压制旁人的灵力。

伽蓝也欣然点头:“不光如此,冰封咒其实是很常见的咒律,她却能用得出神入化,玄妙万千。旁人最多也就用冰封咒分割战场,她却直接冻住对方的灵气。”

阵法被强行咒破,卜离遭受反噬,脸色一白,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后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的卦算,竟没算出南星的咒律造诣如此霸道,能直接冻住法术根基!

南星岂会给他喘息之机?一脚将人踹下台。

刚还夸赞不绝的众长老:“……”

胜负已分。南星甚至没再看他一眼,身形如鬼魅般飘忽扭转,面向了已然攻至身后的张乘风。

张乘风目睹卜黎被电光火石间解决,心中骇然,但剑已出鞘,如长虹贯日,携着精纯刚正的剑气刺向南星后心。

他这一剑毫无花哨,将毕生修为凝聚于一点,追求的就是极致的速度与穿透力!

长老席中的的张儒霆和绿蜡齐齐两眼一黑。

他们的好儿子,平日为人就耿介刚直,从不知迂回变通,于剑术上虽然天赋异禀,却始终直来直往。

平时尚能靠一身天生神力碾压对手,也算力能补智,可偏生让他撞在南星这小魔星手里,还不知要被如何戏耍!

南星冲他眨眨眼,笑容烂漫。

张儒霆心下冷哼。他又不是谢澄,还能被她一个笑迷惑心神不成?

不料,紧接着便听南星声音压低、很无诚意地说:

“对不住了——”

她两指探出,稳稳夹住他刺来的剑,在满场惊愕的目光中,手腕劲转,将他连人带剑甩飞出场地,砸在满地桃花瓣间。

若忽略四周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以及张乘风四仰八叉的狼狈姿态,此情此景倒也颇有几分诗意。

张乘风涨得的脸比桃花还红,是气的!

南星叹了口气,跃下擂台想去扶他。张乘风却利落翻身而起,避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无奈地撇了撇嘴。

其实她原本没打算用这招对付他,但是他就那般直冲冲把剑尖刺过来,简直是完全按照剑谱出招的梦中情敌!比她练剑时的木桩子还适合施展这招,一时技痒没忍住就……

纪茯苓压下眼中的波澜,扬声宣布:“三人混斗,南星胜!”

台下终于爆发出惊呼。

连赢四场,直至闯入决赛,南星竟连剑都未曾出鞘。

“大师姐无敌——!”

南星的目光却越过众人,与谢澄遥遥相撞。他紧蹙的眉峰已然舒展,眼中满是为她骄傲的熠熠神采,薄唇轻启,无声道:

“坏蛋。”

南星深以为然,笑着收回目光。

崔白鹤用扇子掩住半张脸,低声对谢澄笑道:“看来是我多虑了。你这未婚妻,凶得很呐。”

谢澄这次没有反驳,只是看着擂台上的南星,把“未婚妻”三个字在心中品了又品,却怎么都觉得……不顺耳。

何时才能去掉前面那两个字?

两个多月,整整八十三日,原来岁月竟如此漫长……

台下,吴涯轻轻拂去落在肩上的桃花瓣,眼神凝重地按住了剑柄。

纪茯苓走上前,温声询问:“要休息片刻吗?”

南星轻轻摇头,看向吴涯,双手抱臂道:“大师兄,我最想跟你打。”

吴涯闻声抬眸。

在满场注视下,他伸手取过案几上的醉仙酿,举盏遥对擂台,仰头将清冽酒液一饮而尽。

台下一片哗然。

就连长老席上的几位也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谁不知道吴涯向来沉稳持重,何时见过他在比试前饮酒?

“我会拼尽全力,你也不许手下留情。”吴涯将空盏随意置于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他不爱酒,但逍遥喜欢。

他不是君子,但逍遥却崇尚君子。

也不知道它怎么选中他做剑主,一人一剑性格天差地别。

吴涯按下心绪,勾唇道:“给我留条命就行。”

南星先是一怔,随即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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