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炷香时间,南星已飞至北境,一阵黑雾弥漫,拦住她的去路。
龙吟声中,南星凛声道:“我没去找你麻烦,你却自己送上门来。”
黑雾中,严鸣缓缓走出,冲她歪头笑道:“小南星,我们关系不是很好吗?”
严鸣依旧保持着初见时的容颜,这是渔州严府那位真正的“严鸣”的脸,年轻俊秀,皮肤白皙,黑雾缭绕下平添几分妖冶之气。
作为人皇时,他叫炎,后人给他定的谥号为闵。
闵,慈仁不寿。
他后来在混沌的蛊惑下犯下滔天大祸,嗜杀成性,后代却还是认为他慈仁,认为那不是真正的他。真正的炎早已死去,活着的只是混沌的傀儡。
于是变成鬼魂后,他将炎与闵二字结合,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炎闵。偶尔借尸还魂,行走于人间时,便化名为严鸣。
“谁跟你这个老怪物关系好。”南星面对炎闵实在拿不出好脸色,她最讨厌别人算计自己,可眼前人却整整算计她两辈子。
她的出生与死亡,重生与选择,命运与归宿,全都有炎闵的参与。
“让开,我没空理你。”
炎闵摇摇头:“你不能去找他。”
“又是宿命?”南星笑意不达眼底,“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你拆散我父母,害我无家可归,你自己被混沌蛊惑,就料定我也会重蹈覆辙。你贵为人皇,贵为冥王,活了几十年死了上千年,却还只是个胆小鬼。”
炎闵面不改色,依旧和煦地微笑:“曾几何时,我也如你一般年少轻狂,以为一人一马一剑,天下事无可不为。但人生在世,总该有怕的东西,心怀敬畏,才能走得长远。谢澄已经想通这点,你却还没有。”
南星按住晦明躁动的龙头,“你去见他了,你跟他说了什么?”
“混沌盯上了他,为了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我当然要好好保护这位轩辕剑主。当然,我没有露面,他自己处理得很好。”
“他想通了,你却没有。你的咒律一道已入至高,天底下能拦住你去路的人少之又少,所以我必须来拦你。”
南星没好气道:“我只是去见他,又不是去杀他,说的好像我去见他这天下就要亡了似的。”
“你现在去见他,人间离覆灭也不远了。”
南星抬眸。
炎闵神情难得一见的严肃。
“寒州的瘟疫是天灾,但寒州的暴乱却是混沌的手笔,他的信徒突然活跃,他的力量正在复苏。南星,混沌快从沉睡中苏醒了,而我已无力再压制他第二次。只有九州龙脉淬炼成的轩辕剑能杀他,可轩辕剑主如今却是个废人。”
南星说:“所以我更要去见他,想办法帮他重塑道心。”
“他的道心犹在,只是初衷已改。”炎闵纠正道,“所以他失了剑心。”
神剑有灵,生来有道,称为剑心。它们在选择主人时,会遴选与自己剑心相符的道心,由此择主。
纯钧剑的剑心是至纯至善,它认可的是正道光明,崇尚的是真善美。纯钧是一柄堪称正道典范的神剑。
谢澄失了剑心,说明他道心已改。
南星没来由想起前世那张冷淡寡言的面孔来。
那时候的他,是从何时性情大变的?似乎就是与谢黄麟斗法,成功继任家主之后。
今生因为她的变故,许多事情都脱离原本的轨迹,比如谢黄麟的失踪,比如谢澄提前丢了剑心。
她蹙眉:“你想逼他尽快得到轩辕认可?”
炎闵没有反驳。
南星只觉荒唐。
“你关心过他的意愿吗?你有把我和谢澄当作人吗?我们有心有灵魂有感情,不是混沌珠,也不是轩辕剑的载体!”
炎闵不以为意,冷眼旁观她的情绪外露。
“轩辕剑乃神主之剑,万兵之祖,其剑心有包容四海的雅量,也有以德服人的威严,但最重要的是,要有一颗睥睨天下的王霸之心。
谢澄最想拥有的是你,最想要的是这天下容得下你,是你滋养了他的野心,是你让他改了道心,所以在他拔出轩辕剑之前,你不能去见他,否则我们的全部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炎闵的态度很坚决。
许久之后,南星垂眸,语气难明道:“只有轩辕剑能杀混沌?”
“是。祂有灵体和本体,本体是一根星线,只有轩辕剑能斩断。本体不死,灵体无穷。”
“混沌彻底苏醒还要多久?”
“多则十年,少则五年。”
南星思索片刻,说:“好,我知道了。”
炎闵微微眯眼。他预料到南星会答应,却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
一个叛逆的人难得如此乖顺,让炎闵都有些受宠若惊。他划出一道联通阴阳的水镜,摊手示意南星进去看看。
“给你的补偿。”
盯着那通往地府的鬼门,南星牵动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笑。
“你是觉得我蠢吗?”
蠢到自投罗网,主动钻进他的地盘。
“你和谢澄当时大费周章要闯我的阴缘殿,我还以为你很想进去看看呢,他的兄长,你的林婶林叔……”炎闵笑着说。
炎闵也知她不信他,只是遗憾道:“真不进去看看?还有些旁的东西。”
南星凝眸不语,抬手甩出一道腾挪咒,似乎想将这扇鬼门据为己有,炎闵却早有防备,挥手将鬼门合上。
“不是说给我的补偿?”
“是让你进去看看,没说把门送给你,送给你我回不去了。”
一听这门还能让炎闵无家可归,南星丝毫没有打劫失败的心虚,全是对自己动作不够快的悔恨。
“他们在冥界如何。”
“你这表情,我哪里敢说不好。只是什么算好,什么算不好?”
“没有被其它小鬼欺负,安然度日便是好。”
炎闵笑笑:“那已经因积德乐善投了好胎,就算不好咯?”
闻言,南星长睫轻颤,就连晦明也安静下来。
她曾经想要得到混沌珠,是为了复活林婶林叔,可他们已经投胎转世,并将拥有全新的、美满的一生,琼花村的岁月去不复返,也不必返。
都是她一意孤行。
“炎闵,你连这件事都在骗我。”她的眼中一片冷寂。
“让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求生难,我只能出此下策。现在你不想死了,却满心执念,我只能向你坦白。”炎闵摊手,“总之结果很好。”
除了化为南星心脏的那颗彼岸朱华,还有两颗混沌珠都已认南星为主。她的强大已超出炎闵的掌控,他必须加以干预。
“混沌珠本身只是法宝,没有意识,是混沌利用它们为祸人间。但这种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本就不该存在。小南星,按照约定,你该把它们交给我了。”
南星抚上眉心,两瓣异色印记随着她的实力增长愈发鲜亮,也许等她的境界突破至高,达到神境,就能真正掌握混沌珠的力量。
她勾唇轻笑:“我已经答应你不去见谢澄了,做鬼可不能太贪心。”
炎闵的笑容顿住。
“三颗混沌珠加身,妖族的换血秘术难以施展,你只能一辈子不仙不妖地活着,永无宁日。”
南星金瞳轻闪,跃动着夕阳余晖,漫不经心道:“我天生如此,不想改。”
她曾经介怀自己的身世,因为觉得自己是连亲生父母也厌弃的存在,可现在她知道不是的。
她的母亲明知道她是半妖,还是生下她、救活她。
这条命如此来之不易,她想好x好珍惜。
炎闵身后黑雾翻腾,“天地间无处容你。”
南星挑眉:“那我就开块新天,辟块新地,让它容得下我。”
“……小南星,你也算我看着长大的,把混沌珠给我,回妖界继续做你的王女殿下,万事大吉。”炎闵下了最后通牒。
南星充耳未闻。
“你很想要我的心。”她指着自己的左心口,“它就在这里,有本事你来拿。”
南星的心是彼岸朱华,所以她天生更容易吸引混沌珠。炎闵当初放过她,也是抱着放长线钓大鱼的心思,如今饵料羽翼丰满,妄图叼着大鱼自立门户,他岂能不怒?
听见这话,炎闵不再犹豫,抬手从鬼门中唤出黑白无常。
森森鬼气下,炎闵妖冶的面孔飞速蜕变。
那是一张经历沧桑岁月洗礼后,依然英姿勃发的面孔。骑在幽绿的宝马上,居高临下地睥睨南星。
鬼门大开,百鬼夜行。
白茫茫冰天雪地成了阴森森阴曹地府。
牛头马面、夜叉、罗刹、八部鬼帅、东岳十太保……冥界中此刻手头无差事的鬼吏都钻出鬼门,冲着南星吸溜口水。
除了十殿阎王没来,别的小鬼基本都齐了,为了抓她,炎闵还真是大手笔。
一阵鬼哭狼嚎,小鬼们呲牙咧嘴地冲她扑来。
水墨剑气化作的黑龙盘踞在南星周身,龙首高昂,一口咬向炎闵座下宝马,于此同时,南星抬手,再次用出了她最喜欢的那招。
北斗斟天罚,星椹落九重。
神咒,陨星。
……
白泽零来得很快。
但他赶来时,北境已重归寂静。
“炎闵,你滚出来!”
金色的妖力席卷妖域,探查每一处的异界波动,回应他的,是一阵更愤怒的鬼哭声。
炎闵踏出被剑斩去一角的鬼门,牵着独耳马,脸色阴沉地浮在半空中。
堂堂冥王从未如此狼狈过,即便被誉为神明之下第一人的沈留清在世时,也不过一剑将他逼退回冥界。
而南星的第一剑,却是直接斩向他的鬼门。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滞留在此修门。
“念及你我往日交情,我没有赶尽杀绝,但她若再一意孤行,拒不交出混沌珠,我会让十殿阎罗来请她去死。”
留下这句话,炎闵摸摸爱驹的鬃毛,化作一阵鬼雾消散。
没有赶尽杀绝……说的冠冕堂皇,不就是怕南星一死,前世的惨剧会重新上演。
炽金色妖力如滚滚波涛,抹杀了北境中所有没来得及钻回鬼门的小鬼。
妖王震怒,以往杀戮不断的北境连一声嘶吼都听不到,妖兽们纷纷缩进巢穴中。有只已开灵智的极冰熊颇有颜色,匍匐在白泽零脚下,为他指了个方向。
滚烫鲜血滴入雪地,如红梅绽放,但转眼间红梅覆雪,被掩盖无踪。白泽零循着空气中愈发浓郁的王血气息,找到了缩在一处洞穴中,遍体鳞伤、高烧昏迷的爱女。
晦明守在洞窟前,将那些未开灵智,被王血吸引而来的妖兽通通砍成两半。
连白泽零都被拦在外面。
炎闵的确手下留情,他不会杀南星,只想把她带回冥界,但失败了。
晦明战无不胜。
剑主的重伤使它杀意滔天,谁来杀谁,晦明是斩神之剑,炎闵生性谨慎不想冒险,只好先放弃。
金瞳半眯,白泽零伸手去抱南星。
晦明正想砍他,忽然想起之前也有个人顶着自己的剑意去靠近主人。
它咬了他一口,主人很心疼,晚上回去教育它:
“他没有想伤害我,你不该咬他。”
晦明气得想翻白眼,可惜它没有眼睛,也不会说话,只能在心里怒吼:“可他上辈子伤害过你!”
晦明很记仇。
人可以原谅,可以释怀,可以放下仇恨,但不代表那些事情没有发生过,不代表可以重修于好。
剑不懂人过于复杂的情感,但它能感受到,剑主对那个人有爱无恨,对眼前人有恨无爱。
于是水墨剑气破风而去,如千刀万刃卷向白泽零。
白泽零却执拗地靠近南星,想将她从冰冷的雪洞抱回家去。踩上玉阶住进金阙,身披鲛绡发戴浦珠,金尊玉贵,千娇万宠,那才该是她的人生。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孤零零缩在雪里,宁肯以命搏杀,也不愿意向自己的生父妥协,不愿意回家。
晦明的剑气刮破王袍,刺穿血肉,白泽零却像不知疼痛般,屈身走进雪洞。
晦明剑突然没了动静。
白泽零伸到一半的手僵住,因为南星正睁着眼睛,静静注视他。
她脸色红得病态,人跟鬼打架,输赢都吃亏,寻常人沾了鬼气,轻则一病不起,重则折寿早亡。也就南星能凭着这颗神明至宝化作的心脏与之一搏。
白泽零蹲下身,温柔慈爱道:“小星,我们回家?”
他身上鲜血淋淋,功能堪比神丹妙药的白泽王血一边流淌,一边修复伤口。
南星垂眸:“为什么不躲?”
白泽零看着她熟练地撕下裙摆,用嘴叼着,手抓一把三七粉,洒在几处危险的致命伤处,三下五除二包扎好。
他知道她天生对痛觉敏感,彼岸朱华赐予她新生、强健体魄,与顽强生命力,却也让她饱受疼痛折磨。
一个小小的划破伤,对她来说跟被捅一刀没区别。
而现在她身上的伤痕深可见骨,却连眼都不眨一下。
“你怎么一点也不心疼自己?”白泽零竟有些手足无措。
南星不悦地蹙眉,“你还没回答我。”
白泽零抿唇:“我丢下过你一次,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南星低下头,轻而短促地闷笑一声,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五岁,在村里儿童的笑话中,她意识到自己是捡来的孤儿。
八岁,她用石头砸伤了常欺负她的小孩,却被逼着下跪道歉。她发誓要变强,开始习武。
十二岁,她在渔州鬼市濒死,求有人拯她于黑暗,求诸天神佛垂怜,求来求去,最后她自己爬到了光明处,捡回一条命,从此只求己不求人。
十五岁,她家破人亡,孤苦飘零,觉醒灵脉,拜入仙门报仇。
二十岁,她名扬天下,手握大权,神剑在手,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二十七岁,她大仇得报,毁誉加身,独来独往,独生独死,求仁得仁。
前世说短也短,说长也长,几十年,一辈子,恍若大梦一场。在她最需要时没有得到的东西,现在再给,她已经不稀罕了。
南星哈出口白气,释然笑道:“你给了我生命,却也动过杀心,你抛弃过我,却也保护了我这么些年,你我之间,两不相欠,就此别过吧。”
白泽零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
“小星,你还在怪父王?我……”
南星却已踉跄起身,拔出插在雪地上的晦明,缓慢而坚定地走向风雪。
“我不怪你,也不怪炎闵,护卫苍生是你们的职责,舍我一人能保九州安定,何乐而不为?”
白泽零下意识伸手,却只抓住几片冰凉的雪花。
“仙门也好,妖界也罢,你们的道我都不喜欢,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南星头也不回道。
白泽零颓然看着自己的女儿远去,张开的怀抱空落落的,冷风刮过,锥心刺骨。
上一次抱她,还是将她丢去渔州之际。
没想到那便是最后一次。
白泽零头痛欲裂,本能地向前追了几步,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昏迷前,他看见了匆匆跑来的决明,咿呀学语要他抱的小南星,还有……还有留清……
“天南海北,与君长决。”
她对他说。
……
南星与妖王的决裂很快传遍九州大陆,追杀她的人纷至沓来,却无人找得到她的踪迹。
有人说,她被仙门通缉,又失妖王庇护,必定躲在某地龟缩不出。
又有人说,没地方给她躲,没地方容得下她。
他们的疑惑很快得解。
在南海之极,北境之际,这南与北的交接处,那黑与白间的灰色地带,一颗陨星轰然砸落,震惊四海。
南星生生用神咒,在海面上炸出一座岛屿,千年来亘古不变的大陆版图,自此多了一点。
南星给它起名为月崖,因为在岛屿上有座极高的山丘,坐在崖顶俯瞰整座小岛,正像一弯半满的月牙。
这座新生之岛,成了她主宰的世界。
她的初衷只是给自己找个喜欢的栖身之地,谁料日日夜夜都有人上门来杀她。不过在她杀了几波之后,就很少有人敢来了。
召阳第一个找上门来,死缠烂打,住进了月崖,给南星劈柴挑水做苦力。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个又一个人住进月崖,有的是来杀南星反而被她打服,“自愿”认她当老大的,有的是南星看根骨不错顺手捡回x来的。
春去秋来,月崖上楼阁林立,再没有人敢惦记南星的项上人头。
北斗的身价还在不断飙升,五年内都稳居风云榜榜首,唯一的变化就是——
北斗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一个组织的名称。
南星的名字又再次被三界中人频频提起。
仙门不再喊她妖女灾星,而是说她狼子野心,是乱世者。
受过北斗恩惠者或惧怕北斗威名者,都敬她一声月主。
至于北斗中人,都管她叫老大。
满打满算,世上也就剩那么几个人,依旧唤她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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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超级无敌肥章哈哈,终于码完了仰天长笑,求夸夸[垂耳兔头]
嗯,对,我们小情侣分开五年了,重逢后的谢澄,不知道南星老大能不能招架住[捂脸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