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明野惊喜交加的声音打破死寂。
南星出现的瞬间,舟岱紧绷的身体一松,翻身仰躺在地,闭上眼喘息。
南星并未理会下属的呼唤。
五年间她遵守和炎闵的约定,不曾找过他。可答应炎闵时,南星却存了小心思——谢澄总会来找她的。
可一次都没有。
心头的愧疚逐渐被气恼抹平。
两年前谢澄得轩辕剑认主,炎闵来找南星庆祝,反被南星一剑送回冥界。
说见就见,说不见就不见,当她脾气是泥捏的?
于是拖到现在,她整整五年没见过他,只是偶尔听到关于谢氏、关于他的消息。
可听再多,也比不过此刻谢澄就站在她面前。
锋镝收于匣内,是为藏芒。醇酒沉于瓮中,是为凝香。白云苍狗,世事变迁,少年时那般耀眼夺目的人,竟也会将一身锋锐尽数敛入鞘中,宛若宝剑归匣,华光尽敛。
他现在沉静寡言的样子,倒与前世渐渐重合。
心头的愧疚又漫漫滋生。
万众瞩目下,南星主动跳下龙首,来到谢澄面前。
“我的人我要带走。”她自认为语气温和道。
她慢慢走来时,谢澄想起大婚前夕,身着大红喜服的少女踝间银铃叮当,不顾一切地向他跑来,踮脚吻他,将他视为所有物,全心全意、眼睛亮亮地说:你是我的。
然后现在,平静无波,像陌生人般同他交涉,说旁的男子是她的人,她要带走。
她当年都不肯带他走。
心口阵阵酸胀,谢澄垂眸道:“不行。”
北斗和拘仙署在场者纷纷拔剑。
一金一黑,剑意对峙。
……
吴涯赶到华州时,冷凇领着三十余名拘仙卫已设好结界,确保任何动静都不会惊扰百姓的正常生活。
而他们团团围住的地方,竟是州主府。
慕容璟再次追踪沈酣棠的木雕,确定就在此处。
州主府大门紧闭,屡敲不应,冷凇负手而立,对天外天众人道:“仙门不宜过多插手人间事,也不能干扰人间的正常生活,还须等家主跟王家主议定,由王家主出面……”
他话没说完,逍遥剑已凛然出鞘,直直插在大门上。
冷凇的脸色沉下来。
“吴涯,你这是公然违反仙律。”
吴涯抬手唤回逍遥,指着岿然不动的朱漆府门道:“强闯民宅是违反仙律,那凡人豢养修士、擅用禁咒,又该当何罪?”
在场者抬头望去。
吴涯刚那一剑足以将门震得粉碎,可如今府门还完好无损。
慕容璟手覆上府门,冷嗤一声道:“叠加了六种高阶咒律,将这州主府打造成能隔绝气息的坚固堡垒,其中有四道是禁咒。”
“我只认识其中一种,缚灵。缚灵咒会削减人六成灵力,除了施咒者,谁都不例外。”
吴涯问:“你能破吗?”
慕容璟很不情愿地说:“不行。”
不光缚灵破不开,这铁桶般的州主府他也破不开。虽然慕容璟不想承认,但此人的咒律造诣确在他之上,比之伽蓝也不差多少。
吴涯一听,便想传简讯给沈去浊,请伽蓝过来。
“没用的。”慕容璟凉凉道,“这是禁咒,我师尊就算认识也不会解。”
伽蓝一向循规蹈矩,她性格宽容,对弟子研究禁咒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自己却坚守初心,丝毫不肯沾染。
慕容璟倒是会,但对方比他厉害,下的咒他解不了。
“去求那位月主吧。”慕容璟云淡风轻地说了句大逆不道的话。
有几位年轻弟子并不认识南星,他们拜师天外天时,南星早已是名声赫赫的月主。一听慕容璟公然说这话,连忙捂住耳朵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吴涯却点点头,转身就走,似乎真打算去求南星。
“大师兄大师兄!”卞垚炎咋咋唬唬跑来,上气不接下气,手舞足蹈道:“大师兄救命啊!我刚路过夷兰巷,一阵黑一阵金,墙上地上天上全都是人,还有两条巨龙……”
吴涯被他吵得耳膜疼。
“说重点。”
“谢家主和北斗月主打起来了!”
南星和谢澄如今都濒临生死境,是大陆上数一数二的强者。但谁是一,谁是二,没人说得准。
就连仙门也意见相左。
年轻一代弟子都会认为谢澄是最强的。
因为从成为修者的那天起,他们就知道——谢澄像一座神圣的皑皑雪山,高不可攀,清除所有堕落邪修的同时,也庇护每一个心向正道者。
邪不压正,虽然他们没见过南星,但一定是谢家主更强。
但稍有资历,和南星共同参与过诛妖的仙门众人,都会毫不犹豫地说南星最强。
相比天下无双的剑术,南星的咒律更是出神入化,没有妖不怕她,也没有人会不喜欢她。因为她总会默默留心所有人的动向,及时救下濒危者,而后又满不在乎地继续向前。
是以,即便南星连杀十六位掌门,即便她开月崖创北斗,公然挑衅仙门权柄与延续千年的秩序,依然有很多人不曾参与对她的攻讦讨伐。
邪恶的确永远无法战胜正义,但这世间事不是非黑即白。
赶去夷兰巷的路上,许多人就此展开激烈讨论,吴涯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犹记当年杏花微雨,他路过坠星崖,见师弟师妹切磋剑术,游龙惊鸿影相错,比灵力光芒更盛的,是两人眼底灿然的笑意。
物是人非,难以释怀。
吴涯不能接受谢澄和南星刀剑相对的那一天,但他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
但好在他拐进夷兰巷时,两人已经歇了剑势,相对而立。
轩辕剑下,万剑俯首,唯独晦明瞧不起它,更不怕它。
谢澄守着自己内心的道义与秩序这么多年,但遇见南星还是只能妥协。
他将那柄七星剑扔回舟岱脚下,眉眼间满是倦怠道:“北斗中人不许踏入人间半步,这是最后一次。”
闻言,舟岱连忙背起明野,跑回南星身后。
南星没有接话,只打了个响指,天空中又裂开数道星痕,北斗中人收剑归鞘,纷纷跳入星痕返回月崖。
神咒,裂空。
最强的传送类咒律,没有眩晕呕吐等副作用。
北斗中人走了个一干二净,舟岱还守在南星身后,将明野打探到的消息低声禀告。
有一群邪修在猎仙,为首者却是两只妖。
如果是别的妖南星可以不管,偏偏这妖跟她血脉同源。
白泽零回南海王廷夺位时,顺手杀了白泽玖和两位支持他的弟弟,其附庸也无一幸免。雷霆手腕之下,却还是跑了两个。
弥雅不愧为妖族大祭司,远赴仙门前留给白泽玖一片龟甲,说若她一去不回,就照这龟甲上的做。
弥雅身死后,白泽玖依她所言,将一双儿女藏进人间。
周遭全是仙门的人,南星却旁若无人地走在夷兰巷中央,舟岱处理好肩头箭伤,跟在她身后,低声道:“老大,追杀我们的那群灰袍都被拘仙署诛杀,必然打草惊蛇,白泽侗狸和白泽意欢的踪迹断了。”
南星回过神来说:“能找到他们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
她可不许有人扰乱她苦心经营的三界格局。
“站住。”
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谢澄凛声道:“我说了,北斗中人不许踏入人间。”
在仙门弟子警惕与畏惧的目光中,南星回首,饶有兴味地勾唇轻笑。
“你说这是最后一次,那我当然要逛个够。”她面露讥诮,“毕竟以后再也不会来。”
谢澄长睫一颤。
她转身就走,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南星。”
熟悉的嗓音并没有使南星顿足。
“酣棠出事了!”吴涯说。
嘭——!
有六道咒律加持的府门被炸穿,沿路所有假山、凉亭顷刻间化为虚无。
拘仙署的人蜂拥而入。
踏入府门的瞬间,每个人的灵力还是瞬间被削去六成。
门开后,南星和舟岱便没了踪影,众人只得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慕容璟。
慕容璟抱臂道:“想解缚灵咒,必须杀了施咒者。”
府内一片素白,挽联低垂,纸钱飘落,侍女们身着孝衣,低头啜泣,见到这群陌生人气势汹汹闯入,吓得瑟瑟发抖,挤作一团。
灵堂前,一年轻男子穿着麻衣、神色悲戚,跪在火盆前抹泪。
“你们……”
一名分管华州的拘仙卫出列,跟司马靖交涉了几句。
“司马公子。”冷淞上前x一步,“府上这般阵仗,所为何事?又为何以禁咒封锁府门,拒不应答。”
司马靖抬起头,眼圈通红,脸上悲愤:“诸位仙师!非是我等有意隐瞒,实在是……家舅父,他……他遭奸人刺杀,重伤不治,昨日刚刚……仙逝了!”
他指向灵堂中的棺椁,“府中连日来屡有异动,恐是刺客同党未尽,不得已才请高人布下咒律,闭门守丧,只为保府中上下平安,绝非有意违逆仙律啊!”
冷淞走近棺椁,其中确只有一具老城主的尸体。死因是小腹处的利器伤,死亡时间也对得上。
他道:“节哀。”
司马靖哽咽着摇摇头。
“我们要在府内查探一圈。”冷淞知会他。
司马靖抬眼:“当然可以,但后院是女眷居所,城主逝世,表妹伤心惊厥,恐怕不太方便。”
冷淞礼貌笑笑:“我们拘仙署男女都有。”
司马靖脸色微僵:“如此甚好。”
拘仙署在府内查探时,南星、舟岱和吴涯却已摸到后院。
老州主很听南星的劝告,按照她给的图纸将州主府翻新过。三人费了番周折才溜进高喻冬的房间。
拘仙署的人来了又走,没发现什么异常。舟岱和吴涯守在外面,南星掀帘而入。
坐在梨花檀木桌前的粉裙少女正掩面哭泣,听见动静抬眸,而后呆呆扑闪着大眼睛,哽咽道:“怎么是你……”
南星恨铁不成钢道:“你兄长呢?”
高喻冬扑进南星怀里,“兄长他没回家。”
高喻冬跟南星简单说了州主之死的前因后果。
老州主身死,高喻夏下落不明,老州主的心腹都支持高喻冬,这些年她一直坚持习武,课业也一日未松懈。但司马靖却说老州主之死有蹊跷,带来一群灰袍修士,将州主府围得水泄不通。
高喻冬被他关在这里,联系不上外界。
“刚怎么不跟拘仙署的人讲?”南星问。
高喻冬抹了把眼泪:“半年前,父亲就重病不起,我给兄长寄了很多家书都石沉大海。后来……那个王八蛋说要娶我!我跟他大打出手,他不敌我,但有个很厉害的灰瞳修士将我打晕,软禁在府里。”
“我逃跑过好几次,上次是一月前,路上遇见位好心的剑客,他救我不成,反被司马靖的人杀了。怕连累其他人……刚那位紫衣姐姐来询问时,我就没敢说。”
南星沉思片刻,问:“曾经挟持你的姑娘,你还记得吗?她就被关在此处,你有没有见过?”
高喻冬细细回想,毫无头绪,只是指着屋内等人高的铜镜道:“我没见过她,但之前有一次我装睡时,发现司马靖居然在跟镜子对话。”
南星将门外的舟岱和吴涯唤进来。
“舟岱,你守着她。”
“是。”
南星站在镜前。
她在看镜子,镜中人也在看她。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陈设缓缓改变,黑暗袭来,恍惚间,南星竟看到镜中人露出了笑容。
“你渴望力量吗?”镜中人问她。
南星挑眉不语。
“你有想弥补的遗憾吗?”
“你有想改变的命运吗?”
“你想……”
懒得听镜鬼蛊惑人心的废话,南星主动踏入镜中。
可在外界视角中,她却是被无数双鬼手扯住四肢拽进去的。
南星坐在池塘边摘头上的水草,就见谢澄追着她跃出水面。
四目相对。
南星掐诀烘干身上的水,转头就走。
谢澄沉默着跟上去。
被镜鬼吞噬的人会进入另一方世界,由镜鬼主宰,死在镜中世界的人不得往生,灵魂将沦为镜鬼的怅鬼。但镜鬼和寻常鬼怪不同,它想留在人间,就必须有主。
镜中世界会变成主人主宰的世界,镜鬼会获得离开冥界行走于世的自由。
这方世界是一个乱葬岗。
杂草众生,破碎的墓碑和乱石混在一起,走几步就有一个隆起的坟包。
“别跟着我。”南星脸色很差,“等处理完这件事,我自会回月崖待着。那里可比人间漂亮得多,你以为我稀罕待在这里?”
谢澄垂眸:“有多漂亮?”
南星头也不回道:“没有烦人的事,没有讨厌的人,就漂亮。”
谢澄不吭声了。
这些年里,她每年会派人给沈酣棠送生辰礼,吴涯在花重谷得罪了一个隐世多年的大能,是南星出面摆平的。甚至崔白鹤炼丹药续命时,差了一味只生在南海的昙琉花,北斗居然隔日就送到府里。
她那么念旧情,偏偏他寄出去的信,都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烦人的事,讨厌的人。
也包括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