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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风云起

作者:铃砚 当前章节:5931 字 更新时间:2026-5-22 19:42

南星拈起一枚黑子落于棋x盘,几乎没有思考,她下棋总是如此,不喜欢费力劳神,凭直觉判断,就凭这种野路子,倒也跟谢澄玩得有来有回。

“你棋艺见长。”谢澄目光落在棋盘上,客观地说。

南星的棋艺是他手把手教的,曾经他跟她对弈就像跟另一个自己,如今她的路数却令他陌生。

南星没觉出他话中的深意,头也不抬道:“我麾下有位棋道高手,每次他来游说我时都会拿切磋棋艺当借口,最后我输了棋,还得采纳他的谏言,烦得很。”

谢澄若有所思:“北斗七宿中的廉贞?听说他也是名门望族出身,十二岁时便有神童之称,是人间棋圣的关门弟子。”

“你倒没少打听我们北斗的人。”南星有些乏味,将棋子丢回篓中,不肯下了。

谢澄不喜欢她总我们你们的,仙门和北斗同为修士,虽观念不同,出发点却都是为守护三界秩序,只不过北斗的守护方式比较……另类,理想中的秩序也与和现实不同。

“你为什么,坚信北斗的道才是对的?”

谢澄终于问出了横亘在他与南星之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南星后仰靠在软垫上,理所当然道:“北斗是我一手创立,北斗的道就是我的道,我当然相信自己。”

沉默片刻,她又说:“不过其实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许因为想让三界容得下我一个不妖不仙的怪物,又或者只是想变强,变强之后……毁天灭地?”

谢澄定定望着她。

南星扑哧笑了:“你现在的表情,跟廉贞当初一模一样。怎么,难以接受?人人有人人的道,有人想拯救苍生,就有人想毁灭世界,这很正常,你看混沌的信徒那么多,说明跟我一样想法的人不少,只是他们都没我强,所以才没被混沌选中。”

“可你最终没有与混沌为伍。”谢澄正色道,“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是你还是北斗,本质都是为民图利,北斗和仙门不是敌人,我们可以……”

“你猜我为什么会改了主意?”南星打断他的话。

察觉到南星态度的坚决,谢澄将招安的话咽回肚子,决定不再提。相比解决北斗这一心头大患,他更怕再次失去南星。

“你心向正道,本就不会误入歧途。”

谢澄对南星总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哪怕在北斗最猖狂、仙门人人担心她为祸世间的时候,他也坚信南星不会行差踏错。叛出天外天那晚她明明恨意滔天,却也没有伤害任何一个无辜弟子,她对仙门,始终留存了一份情义。

听完谢澄的话,南星坐直了身体,似乎想骂些什么,但最后还是躺了回去,满脸无奈道:“你能不能不要总把我想这么好?”

全然的信任可贵又沉重,压在肩头,弄得她都不好意思干坏事。她自认成大事者无须顾全小节,有些很麻烦的事情一旦舍弃道德,就会变得很简单。但每次那颗坏心刚发芽,一想到谢澄到处维护她替她争辩,坏芽又自己钻回去了。

好烦。

南星扯过毛毯将自己蒙住,挡住透窗照来的细碎阳光。

就在谢澄以为她不想讲了的时候,南星忽然开口:“廉贞是凡人,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来到月崖的,当时他嘴里嚷嚷着一些冠冕堂皇的废话,气得我想把他丢出去。结果当时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就让他留在了月崖,后来我越想越觉得那句话有点意思,便和他、贪狼、天璇还有召阳一起,创立了最初的北斗。”

比大名鼎鼎的廉贞是凡人更令谢澄惊讶的是,北斗居然诞生于一个凡人的一句话。

怕把她闷坏,谢澄凑过去扯开毛毯,自己顺势背靠窗坐下,挡住了正午的阳光。

南星笑笑,毫无顾忌道:“廉贞说:天下失序,其根源在仙门,因为仙永远是人,而非神。”

由神眷者组成的仙门归根结底就是修炼仙法的人,他们跟人一样有七情六欲,难逃生老病死,不像真正的神明般寿与天齐、无情无欲,可以做到绝对的公正公平,静默地守着三界,千万年不改。

最好的例子就是两百年前皇甫王朝因仙门干预而覆灭。皇室灭亡,人间再无帝王、官僚、律法,一切的基本运转只能靠州主与仙门监人宗。

这太矛盾了,仙门不能插手人间事,却有“监人宗”的存在,但因这顺其自然的理念,监人宗名存实亡。

——仙不是神,却要仿照神明处事,是人,却又要抑制人性远离人世。

在廉贞、南星、以致所有北斗中人看来,这就是三界秩序混乱不堪的本源。

谢澄陷入沉思。

“所以,你想怎么做?扶持一位凡人,让他登基称帝复辟王朝?还是……灭了仙门?”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会拦。

前者是廉贞的想法,后者是召阳的主张,南星一个也不赞同。

她双手撑在棋盘上,冲谢澄招招手,后者起身凑近,耳边传来她清浅的呼吸声,和一句带着笑意,似玩笑话,却无比清晰的话语。

“我要仙门,到人间来。”

谢澄先是松了口气,庆幸她没有选择那两条更为极端的道路,但与此同时,新的一口气又提起来。

说实话,这设想惊世骇俗,也没比另外两个好哪里去。

王朝仅仅灭亡百年,想要复辟已很不易,仙门可是整整存在千年,一直高悬在天外天,与世隔绝,让仙门到人间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南星说服不了谢澄,谢澄也不敢游说南星,俩人谁也不肯妥协。

谢澄状作无事地继续剥橘子,将剔除橘络的橙黄果肉递给南星,南星没接,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再次忐忑起来。

她生气了?她又要走吗?她会因为北斗与仙门的事情跟他分道扬镳吗?

橘汁在口中爆开,剔除了橘络的果肉只剩下清甜,谢澄却越品越苦。到最后,他几乎要被南星从身心极致亲密到情绪漠然的转变逼疯,几乎要背叛自己坚守的道义在这件事上妥协,南星却突然起身,推开花窗喊裕奴。

听见南星的召唤,正在吃饭的小裕奴丢开肉块,几息就从花圃跑来,从窗口窜进南星怀里,眷恋地蹭了蹭,翻肚皮打滚儿。

南星知道谢澄不会轻易松口,也明白只要她用自己当筹码来胁迫,谢澄一定会答应,但她不愿意。

旁人她可以用阴谋诡计,可以不择手段将对方拉入自己的阵营,但对于谢澄,南星固执地希望他发自内心认可自己的道,而不是受情所迫,被逼无奈。

她愿意多给他一点耐心,来换取一个最好的结果。

南星眸光轻闪,挠着雪虎的下巴,头也不抬道:“你光自己吃,都不知道喂我。”

闻言,谢澄如蒙大赦,端着果盘挪过来,将人捞进怀里,学着讨好卖乖的雪虎,也在她柔软的颈间蹭了蹭。

南星给裕奴梳毛,谢澄就在旁给她喂橘子,心中的恐慌却未有半分消解。

“一直盯着我看,想吃啊?”南星睨他一眼。

谢澄还真就捏住她后颈来吃。

他迫切地想要确认些什么,南星亦是如此。雪虎再次被绝情地扫地出门,日头正烈,离入夜还远,两人就在铺满碎金的长榻上,深刻地探讨了一番昨夜初见成效的功法。

一炷香后,天色骤变,乌云被狂风漫卷,两柱跟水缸差不多粗的天雷直直劈进阆风院,花圃中的垂丝海棠与照殿朱榴尽数枯竭,又很快重现生机,甚至还沾染了几缕灵气。

天外天太湖中的青云碑破水而出,南星与谢澄的名字赫然添进榜首之列,并肩而立。

那是只有步入生死境的仙士才能获得的殊荣,入生死境,人人都得称一声“尊者”,南星虽然被仙首令除名,却还是仙士,仍在青云碑法则覆盖之下。

两人同时到生死境的消息很快传遍仙门。

谢澄因此又被谢恕好生骂了一通。

“你,你二人明知自己快到生死境,干嘛还要……唉!现在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南星跟你在一起,你赶紧带着她,有多远滚多远,滚蛋!再不滚来不及了。”

刚挨完谢恕的骂,回房又被南星踹了一脚。

“青云碑还会显示我的名字,你怎么不说!”南星神态餍足,乃至于这怒气显得有些过河拆桥。

可她真的快气死了。

突破生死境本就难如登天,俩人还同时突破?根本没这么巧x的事情,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刚在和谢澄双、修。

南星神色冷如霜,气得提剑要砍他:“谢澄!我的一世英名都被你毁了。”

谢澄躺在床上,笑得肩膀颤个不停。

他眼中许久未见的、独属少年人的春风得意,令南星微怔:“还笑,你小心那些老顽固来找你麻烦,说你自甘堕落,跟我纠缠不清。”

谢澄头抵在她小腹上,语气含笑道:“无凭无据的事情,谁也没法摊明,再说了,坏人姻缘可是要损功德的,他们最多背地里骂我几句,不痛不痒。”

南星不乐意了:“谁敢骂你,你就把他们名字写下来,用照妖镜传画给我,我给他们找点事干,省得一天到晚盯着别人的房中事。”

谢澄低低应了声“好”。

虽然他肯定不会这样做,但这说明南星很在乎他,她的回应,她的在意,她主动提出用照妖镜跟他保持联系,都足以让他沉溺,沉溺到过了许久,谢澄才反应过来南星的言下之意。

“你要走了?”他问。

南星轻轻颔首。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谢澄笑得这么开怀放松,一时间,还真有些舍不得他。

谢澄接受现实,垂眸道:“好,我送你去边境,记得保持联系。”

话说得坦然,环在腰间的手却不肯撒。

南星:“……”

她深思熟虑片刻,觉得此刻是说服谢澄的良机,于是顺水推舟道:“舍不得我?”

谢澄沉默不语。

“不说话当你默认了。”南星轻抚他疏朗的眉眼,邀请道:“既然舍不得,就跟我一起去吧。”

松雪院中,谢恕一口茶水喷出:“你说他干嘛去了?陪南星祭祖?!她拜沈留清还是……”

谢羽廷拱手道:“都不是,是南星师姐在人间的养父母,已去世多年。”

谢恕感觉丢掉的魂儿又回来了,在人间就好,总比被拐去南海拜白泽族的祖先好,否则他真是无颜见列祖列宗了,这叫什么事啊。

可能是原本的猜想太糟糕,以至于谢恕很轻易接受了谢澄陪南星祭祖的行为。

又拉着谢羽廷再三打量,问他:“你没心上人吧?”

谢羽廷额角一跳:“回禀尊者,并无。”

谢恕很欣慰,别的不说,对于谢澄挑选继承人的眼光,他还是很满意的。谢羽廷是谢恕亲弟弟的独孙,天赋好,人勤奋,还无心情爱,不像他的儿孙那般为情乱智。

谢恕拉过谢羽廷,开始考校:“来,你先给我背背祖训。”

谢羽廷:“……”

-

自打南星被谢澄拐回瀛洲,舟岱每天雷打不动跑去廉贞面前,顶着一张死倔死倔的脸问:“什么时候去接老大?”

廉贞每天都耐心回答。

“老大自有分寸。”

“老大心里有数。”

“老大谋而后动。”

一连敷衍三日,舟岱不再信廉贞的鬼话,想自己去瀛洲找人,结果刚踏入寒州就被拘仙署的人发现,险些没走掉。

但这一趟也不是全无收获,舟岱带回来一个消息。

——南星到生死境了。

这对北斗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世间生死境的强者屈指可数,刨除药王谷那位没有战斗力医修,还有花重谷的隐世大能,满打满算不超过五个人,而他们的月主年纪轻轻竟能跻身其中。

北斗中人都欢呼雀跃,武曲更是高兴地到处抱人转圈,廉贞倒坐怀不乱,平静道:“谢澄和老大同时破境,两方还在均势,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别得意忘形。”

武曲努力动了动脑子,对这种泼冷水的行为表示不满:“你可闭嘴吧。”

等赶走武曲和舟岱,廉贞独自坐在近水台中,为自己热了一壶好酒。

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白净的面庞慢慢被烈酒烧红,胸腔中堵塞多年的那股郁气尽数消散,廉贞没忍住握拳捶向桌面,生平第一次畅快到无声大笑。

好!真是太好了!原本他还觉得月主的想法太大胆,也太狂妄,如今却觉得还能更大胆,他当年抛家舍业,跟着月主一路摸爬滚打,就是为了今天!

有一位生死境尊者坐镇,北斗不必再等待下一个良机。他蹲下身,从近水台桌底撕下数张传音符,同时焚净。

半盏茶后,北斗人去楼空,只剩一座受结界保护、完全看不出异样的月崖。

比起北斗的草长莺飞与好心情,仙门则是一派萧萧之气,墨澜的死亡、南星的破境、妖族突然断了西域的通商,以及脾气日益沉郁的仙首,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们肩上。

这种沉重氛围下,谢澄同样步入生死境带来的慰藉聊胜于无。

沈去浊成日把自己关在天极殿,连沈酣棠都不见,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许多人以为他在冲击至高境,以应对北斗的狼子野心与妖族的蠢蠢欲动。

可一连等了多日,非但没等来好消息,反而等到沈去浊用仙首令召回所有仙门弟子,然后封闭了宝象井。

一时之间,天外天人心惶惶。

宝象井是天外天联通外界的出口,从未关闭过,入世历练也是仙门流传千年的规矩。可这两项约定俗成的事情,竟同时破了。

吴涯在天极殿外等了许久,才等来沈去浊的通传。

“师尊,仙门本就脱离尘世,入世历练的传统是为了让仙门弟子体察众生疾苦,不可废。”

沈去浊气色不好,揉揉眉心,沉着嗓子道:“南星在这节骨眼突破,北斗一定会有所动作,说不定会对在外历练的弟子出手,封锁天外天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再者说,仙门本就该顺应天道,不再插手人间之事,否则跟北斗那群乱世之人又有何区别?”

吴涯眉峰微蹙,本能地觉得不对,“可如此一来,天外天和处于瀛洲的三司也断了联系。”

沈去浊轻咳几声:“非常时期,只能用非常之法,若有要事他们会传音。”

沈去浊态度坚决,吴涯知趣地离开。他本就没有墨澜讨师尊欢心,自从墨澜死后,沈去浊更是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了,就连皇甫肃也渐渐跟他疏远。

所有人都觉得,沈去浊变得很可怕。

吴涯走后,殿门闭合,沈去浊双目逐渐被血丝爬满,变得腥红可怖,脑海中那道戏谑的声音再次响起:“哎呀呀,看来吾之前看走了眼,不该找南星,该找你才是。”

“我已按照约定封闭宝象井,把天外天变得与世隔绝,让冥王寻不到你的踪迹,你该兑现承诺了。”

混沌轻笑:“是,你做得很好,忠诚的信徒值得奖励。”

沈去浊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神力,眼中涌现出一抹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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