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天避世不出的消息很快惊动了谢澄,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理应原路返回,去找沈去浊问个明白。
他抬眼,看了眼跟郊游一样走走停停的南星,不想搅了她的好兴致。
陈洱故技重施,装作商贩给谢澄传递消息的小动作瞒不过南星,她扯着帷幕上的轻纱,回眸笑道:“你回去也没用,他不会见你的。”
谢澄本也没想瞒她,脸色沉沉地说:“他可以糊涂,我不能任由他胡来。”
宝象井是仙门跟人间唯一的通道,这一关不知何时才会开启,十年?百年?到时候人不知仙,仙不知人,这天下也算完了。
南星眉眼笑如弯月:“他关闭宝象井,可不是为了防我,而是防你,都被吓得龟缩在天外天闭门不出,你觉得他会见你?”
防他?
南星不会无的放矢,听她这么说,谢澄黑眸缓缓眯起,想到了一种糟糕透顶的可能。
混沌的本体星线被斩断,本体死亡,他就不能再幻化出无穷的分身,只剩下一个魂体。魂体可以寄生在人的灵魂中,寄生者若死,混沌便会彻底消亡。
所以混沌在挑选寄生者时会慎之又慎,炎闵、羲黎、南星,无一不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强者,祂给这些寄生者起了个响当当的名字——混沌继承人。
继承祂的意志,继承祂的力量,继承祂的记忆,直到被祂取而代之。
若仙首变成邪神的傀儡,天外天会沦为炼狱,继而波及到人间。
谢澄神色愈发凝重,但还是柔声跟南星解释:“我必须回去,等处理好混沌,我再陪你回来扫墓,好不好?”
南星停下脚步:“不好。”
她冷着脸道:“我远比任何人都了解混沌,祂会放大人心执念,利用这一点蛊惑寄生者接受他的力量,一旦接受,就无法回头。你现在回去要面对x的,是已经接纳邪神之力的仙首。”
混沌的魂体比本体强大得多,本体说白了就是根承载法则的星线,在轩辕剑面前不堪一击,难的是找到本体的踪迹。
而魂体,是邪神混沌真正的实力。
她强硬地牵住谢澄的手,带着他往琼花村走,语气坚决道:“人是无法战胜神的,这是天道,你现在回去就是把我的把柄亲手递给混沌。”
但凡有机会寄生南星,混沌都不会选择沈去浊,因为混沌珠在她体内,寄生她,混沌会瞬间回到全盛时期。
南星不会给祂这个机会,所以她要牢牢把谢澄拴在身边。
她抬起手臂,轻轻抚摸谢澄蹙在一起也依旧俊朗的眉眼,像捧着一个爱不释手的玩具,宽慰道:“放心吧,有人会去找混沌的麻烦,神仙打架,我们这些小鬼就别凑热闹了,如果需要我们,会有人来‘三顾三请’的。”
这词还是以前谢澄教她读书时学的。
此刻若是有北斗中人在此,见到南星居然肯温声细语地哄人,估计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你就好好珍惜现在的日子吧,真等到被找上门的那天,我可忙得没时间理你。”南星摘了敛春光,也松开牵着他的手,径直拐进村落中一户院子。
她姿态泰然,成竹在胸,谢澄适才在脑海中飞速构建的几种计划因此崩塌。
守护仙门是他的职责,谢澄不会顾惜自己的生命,但南星早有准备,瞧着她那样子,似乎混沌寄生沈去浊真不是什么大事,谢澄也慢慢放松下来,提膝迈进小院。
谢澄当然不知,南星不是成竹在胸,她是压根儿不在乎。
不破不立,如果仙门依旧想不通其中关窍,不肯配合她建立新秩序,她不介意放任混沌将仙门毁于一旦。
她可以建一个新的,那远比改变旧的简单。
这小院原本是林家的屋子,跟几年前比起来变化不小,不光扩大了一倍,还把后院收拾出来,种了些沿海一带很稀罕的果蔬。
南星打眼一看,竟还有个葡萄架,没忍住太阳穴一跳。
她俩这小日子倒是有滋有味。
谢澄提起墙角的斧头就开始劈柴,俨然当自己家,南星也没跟他解释这房子已经被她送人了,任由他当了半天苦力,然后跟赶集回来的银沙大眼瞪小眼。
他和银沙对彼此都有印象,谢澄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砍柴生火,没有深究南星和银沙间的联系。
银沙慌张地看向南星。
一道传音响彻银沙的脑海:“阿灯在南海帮我看家,过几天就把她全须全尾送回来。”
安抚好银沙,南星冲她一笑:“他是我道侣,跟着一起回来扫墓,晚上蹭顿你的饭,方便吗?”
谢澄拎斧头的手一顿,劈歪了。
银沙露出腼腆的笑容,欢天喜地地去给南星张罗晚餐,毕竟没有南星,就没有她今天的好日子过。
霞光滚满屋脊,谢澄坐在檐下削木签,看着银沙兴奋地围着南星讲村里的家长里短。
他果然又被骗了。银沙搬来琼花村后,几乎每天都去给林氏夫妇扫墓,哪里还需要他。
谢澄竖着耳朵听,就听见银沙替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他手下动作飞快,很快削出两把木签,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刀刃上,而是似有似无地落在南星的影子上。
只见南星抱臂,一副小孩子家家别瞎打听的架势,悄悄跟银沙说:“叔叔婶婶还没见过他,带去给他们瞧瞧。”
刀刃擦着食指而过,割飞一小块血肉,谢澄满不在乎地在唇畔抿了抿,将木签码齐,转身去了屋后,等再回来时,就莫名换了身素雅又清贵的新衣服。
扫墓回来,已是暮色四合,三人支起炉火,敞开大门,坐在院中炙肉。
烟雾蒸腾,被火舌燎焦的五花肉滋滋冒油,再撒些盐巴,吃得南星胃口大开。
她意犹未尽,正琢磨着要捕条鱼回来,村头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混杂着男人含糊的怒骂。
银沙止不住地叹息:“……肯定又是王五喝醉了打孩子,他最近走背运,干啥啥不顺,前月刚把儿子卖去做奴隶抵债,几日前又赌输了,现在又想卖女儿去做‘红铅’,那娃娃才六岁,造孽……星姐,你们仙门不管这些吗?”
“这算家事,仙门管天管地,管不了人心自甘堕落。”南星声音淡淡的,顺手摘了颗未熟的葡萄,酸得眯起眼。
霞光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说着,回头瞥了谢澄一眼。
谢澄停下动作,忽然问银沙:“这种事,多吗?”
银沙愣了愣,低头搅着衣角:“年景不好时,总有的……我阿爹说以前鲛人湾有个船长,靠劫船发了家,积累了硕大家业,到了晚年舍不得死,就花大价钱到处买红铅,后来莫名其妙死了,大家都说是报应,可见老天是会收恶人的。”
说罢,听着外面的哭声,银沙忿忿起身关上了门,碎碎念道:“怎么不把王五也收了!”
“报应。”南星轻轻重复这个词,笑了笑,没说话。
谢澄全然没了胃口,几道紫衣身影随着他的目光,悄无声息地将王五家围住,一阵瓶罐破碎的声响之后,咒骂声彻底没了,只剩下抽噎的哭泣声隔着门板断断续续传来。
南星无奈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忍不了。
不多时,陈洱抱着个涕泗横流的小女孩回来,有点心虚地跟南星问好。
他们是谢澄的亲卫,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家主的安危,寸步不离的那种,他们偷偷跟了一路,生怕被南星发现。
陈洱紧张兮兮地盯着南星,她却没看陈洱,也没看那小女孩,继续慢条斯理地享用她的烤肉。
谢澄开口:“怎么解决的?”
陈洱颠了颠怀里已经不哭了的小女孩,笑着说:“我就说卖给别人不如卖给我,我喜欢这孩子,他就报了个价。”
南星和银沙的神色一时都有些古怪。
陈洱挠挠头:“怎么了?”
银沙支支吾吾道:“道长,芽芽是被卖去当红铅的,你这么说,王五会以为你需要……他、他等会儿会把剩下两个女儿也卖给你的。”
“啊?那老王八这么多女儿?”
陈洱满不在乎地说:“卖就卖吧,跟着个赌鬼父亲,还不如跟我回瀛洲,学点武功啥的,修修典籍也好啊。”
他冲谢澄挤眉弄眼:“反正花的不是我的钱。”
其余几个拘仙卫面面相觑,也就陈洱从小跟在家主身边,才敢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话,他们是万万没这个胆量的。
谢澄打量着陈洱怀中还在打哭嗝的芽芽,从储物戒中拿出碟牛乳糕,掰碎了喂她。芽芽瘦的跟竹竿子似的,狼吞虎咽将糕点一扫而空,有这牛乳糕的交情在,芽芽立马不肯在陈洱怀里待了,要谢澄抱她,还盯上了南星手里的肉串。
陈洱连忙将她抱远,小声道:“我滴乖乖,你胆子比我大多了,谁的东西都敢抢。”
反正他是不敢“虎口”夺食。
小孩子不在旁边,谢澄终于问道:“什么叫红铅?”
银沙欲言又止,一张脸窘到通红。
南星实在受不了那小屁孩一直盯着自己,劈手给陈洱丢了把肉串过去,见银沙羞于启齿,她主动接过话茬说:“民间有点臭钱又舍不得死的老王八,会到处买十二岁以下的幼女,采阴补阳,延年益寿,用红铅代指。”
为了方便谢澄理解,她补充道:“所以这红铅之名听着雅致,说白了就是炉鼎,凡人用的炉鼎。”
“简直荒唐。”
谢澄额角的青筋暴跳,他杀过数不胜数的邪修,却没想到人心之贪婪远比邪修更甚!好歹邪修是真的可以采阴补阳,而红铅并不能让人延年益寿,只能满足变态的凌虐欲。
最令谢澄气愤的是,他可以把邪修抓回去刑讯论罪,却不能伤害王五那个卖儿鬻女的赌棍,也不能清算买卖红铅的人。
就像南星说的,这是“家事”。
他执掌生杀,大权在握,轩辕剑下伏魔诛邪,此刻却感到这柄神剑重若千钧。律法如一张精密而冰冷的网,网住了为祸世间的妖魔,却也缚住了他斩向人间更深沉污秽的手。
谢澄闭了闭眼,抬手招来一位拘仙卫,声音冷若碎冰:“去查,买过红铅的有一个算一个,好好敲打,让他们有贼心,也没贼胆。”
谢澄看向下属:“记住,注意分寸。”
他做这些事时,南星就从旁静静听着,心里说x不出是什么滋味,一晃神,再抬眼时,院中空空荡荡,惟余满树繁花。
她嘴角一撇:“输得好快,你不至于这么弱吧?”
刚从鬼门迈出的炎闵:“……”
炎闵原本的预想很美好,南星的性格太不受掌控,你硬逼她去做,她反而不愿意做,能从南星口中得知混沌魂体的下落,炎闵已受宠若惊,也不好邀请她一起,便单枪匹马跑去天外天逮人。
他心想,谢澄肯定不会坐视天外天遭难而无动于衷,有他在,不愁南星不肯来帮忙,谁知道南星直接把谢澄拐来渔州度假,让他一个人吭哧吭哧跟混沌打,千年的狐狸都没她精!
偏偏南星还悠哉悠哉地说:“来了就当自己家,想不想吃烤鱼?想吃就去抓几条来。”
明明是她自己想吃,又懒得去抓,使唤他去。炎闵活了千年,早已习惯了权衡与交易,不会轻易跟一个莫测的“合作伙伴”置气。
但低头看看自己被沈去浊和混沌联手割断、鬼气逸散的左手,再抬眼瞧瞧南星斩去一角后至今未能完全修复的鬼门,一股混杂着恼怒、憋屈,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涌上心头。
他纵横阴阳千年,见过的强者如过江之鲫,但像南星这样的,是独一份。她强大得理所当然,算计得明目张胆,偏偏你还奈何不了她,甚至……有求于她。
他压下翻腾的鬼气,皮笑肉不笑道:“小南星,你到底怎样才肯帮忙?”
他一笑,周遭温度骤降,檐下竟凝起薄霜。
南星却恍然未觉那刺骨阴寒,双手托腮,脸不红心不跳地狮子大开口:“把你的鬼门送给我呗。”
能联通阴阳两界,跟亡者对话的鬼门,南星心痒难耐。
炎闵面无表情:“你想都别想。”
“那你也想都别想。”南星瞬间收敛笑意,连敷衍都懒得给。
炎闵如果还有脏腑,此刻怕是真要气血逆行。面对这块油盐不进的滚刀肉,他深吸一口并不存在的鬼气,退让道:“鬼门绝无可能……你说想见谁,若魂魄尚未转入轮回,我召他来见你。以此作酬,如何?”
南星垂眸思索片刻,干脆地报了两个字。
……
谢澄似乎刚从一场短促的梦境中苏醒,说是梦境也不准确,他刚才还在跟下属交代事情,一眨眼的功夫,院落中就剩下他一个人。
风停了,虫鸣匿了,连炉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了。银沙、陈洱、芽芽、拘仙卫……所有人,连同他们的一切声响与动作,都在他眨眼的瞬间,被从这个院落里无声地抹去。
惟余满树琼花,在诡异的静止中,繁盛得近乎妖异。
谢澄背脊瞬间绷直,眉峰压低,定定注视着树后露出的一截月白色衣角。
“南星?”他唤道。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谢澄缓缓靠近那棵琼花树,背在身后的手已握住轩辕剑柄。
就在他剑意攀升至顶峰,即将出鞘斩破这诡异寂静的刹那,树后的人影却主动走了出来。
月光与琼花破碎的光影,温柔地洒落在他身上。岁月竟未在他的面庞上留下任何纹路或风霜,他依旧是谢澄记忆中那温润清俊的少年模样,连唇角那抹无奈又宠溺的弧度,都与当年别无二致。
时光仿佛在此刻倒流,定格在了当年诀别前最美好的一瞬。
——阿澄,你又找到我了,这次换我躲,你来找我。
那天一直找到大雨倾盆,谢澄终于找到了谢渊的尸体。
此刻,谢渊望着弟弟紧绷如弓弦的身形和眼底深藏的震惊与痛楚,微微偏了偏头,竟是轻轻笑了起来。
然后,他用那把清润的、带着些许无奈笑意的嗓音,温声说:
“阿澄,你又找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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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安心啦,小情侣下一章就统一战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