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转天清晨的太阳升起时,仁爱小区四栋居民楼的所有尸体,无论屋内还是屋外,全都无声无息,自动消失了。
看起来,就好像这几位玩家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对此燕钦倒是没有什么感觉,毕竟他的队友只有肖予青一个人,而他昨夜在肖予青的保护下安然无恙。
他跟随肖予青出门,照例前往健身器材附近,先与其他玩家会合,准备分享一下信息。
赵蓉蓉和丁紫薇依旧是到得最早的,丁紫薇正无精打采趴在单杠上发呆,赵蓉蓉则精神抖擞,一手一个肩关节康复器,跟风火轮似的转得虎虎生威。
“呦,你俩来啦?”赵蓉蓉停止晨练,笑眯眯朝两人打了个招呼,“看样子都还活着,真不错。”
燕钦刚想说你们不也都活着吗?但转念一想她们原本是三人组,可现在那个叫武晓峰的男大学生不见了。
他试探着问:“武晓峰他……”
“死了。”赵蓉蓉双手一摊,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白天触犯了规则禁忌,晚上还擅自跑出门去了,神仙难救。”
有时候,在炼狱游戏里死个人,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件事。
燕钦遗憾地叹了口气:“他……他怎么死的?”
“具体我俩没看见,只能靠听,大概率是被剜出心脏死的。”赵蓉蓉指了指1号楼的方向,像在讲述一桩非常普通的八卦,“就是住1号楼的那个小姑娘菲菲,饭量奇大,专爱吃心脏。”
“你的意思是,那小姑娘把武晓峰的心脏生吃了?”
“对啊,不然呢?”
燕钦一时语塞,虽然他也知道游戏里什么残忍的剧情都会发生,但同样身为玩家,而且是新人玩家,物伤其类,他总难免把自己代入死者,产生很多负面联想。
肖予青瞥他一眼,大致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不过她也懒得安慰他,转而和赵蓉蓉闲聊。
“既然喜欢吃心脏,那今天就多带两兜新鲜的心脏去家里,猪心鸭心都行,给小姑娘炒个菜。”
“没错。”赵蓉蓉赞同点头,“我也是这么计划的,想抓住鬼的心,就先抓住鬼的胃。”
丁紫薇在旁边只敢听,不敢插话。
抓住鬼的心,还要抓住鬼的胃,这是多么大胆而危险的想法啊姐!
四人聊到中途,抬头见陈霜降和周莱迪也从3号楼的方向走过来,但弟弟周耀却没有跟着一起。
从周莱迪那灰暗无光的脸色上看,众人大致也能猜到周耀的结局,于是互相对视一眼,决定不再戳人家姐姐的伤心事。
燕钦换了种委婉的方式打探情况:“二位,3号楼那对新婚夫妇有提供什么线索吗,我们是否有可以帮忙的地方?”
“提供的线索有限,但也不是毫无头绪。”陈霜降说,“我和周小姐稍后会继续深入调查,一切暂时还在可控范围内——大家的任务都很紧,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希望给大家添麻烦。”
到目前为止,似乎三组玩家接下来都有各自要去做的事,目标也都还算明确。
然而五分钟后,4号楼的郑鸿英出现了。
郑鸿英的衣服被撕了一角,那一角又被缠在了血迹斑斑的右手上,他脸色苍白,脚步也有些拖沓,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一夜间就憔悴得不成样子。
赵文泽和葛寿居然全都没来,这情形明显就脱离正常范畴了,必须得严肃对待。
肖予青眼神渐冷,她迅速把郑鸿英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表情若有所思。
燕钦原本想要上前询问的,被她一把扯回了原地,他转头看向她,尽管疑惑,但也知她必有她的道理,所以乖乖站住没再坚持。
相比之下,旁边的赵蓉蓉则显得比较热心肠,见状急急火火x就冲了过去。
“我靠,郑先生这是怎么了?和你的队友打架了?你们……你们仨起冲突啦?”
“我们仨起什么冲突。”郑鸿英无奈苦笑,“我们仨是遭了大难,他们死了,我侥幸多活了一宿。”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迅速围上前来,示意他平复一下心情,讲得详细点。
陈霜降平静道:“没关系郑先生,现在是白天,很安全,你慢慢讲,有难处咱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郑鸿英摘下眼镜,用力揉着通红的眼睛,语气充满无力和疲惫。
“我想先问一句,各位,你们的队友都是昨晚才被杀的吗?”
他刚刚也看到了,武晓峰和周耀都没在,估计是被淘汰出局了。
他现在只想确定,这两位是否死于深夜。
很快赵蓉蓉和陈霜降都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武晓峰和周耀在白天都是大活人,且在npc住处的时候,都没有和队友分开过。
郑鸿英点点头:“那就对了,你们还记不记得昨天我们提到过,404房的电话线是接通的?”
赵蓉蓉附和他:“对啊,有什么特殊性吗?”
“现在我认为,这是某种暗示。”
“什么暗示?”
郑鸿英看着她,很认真地回答:“暗示只有完成4号楼任务的那一组玩家,会有人死在白天,并变成鬼。”
“喔!那你们组是谁死在了白天?另一个又是怎么死的?”
“死在白天的是赵文泽,那位中医学徒;葛寿纯是因为倒霉,在我杀鬼的时候被连累死的。”
于是郑鸿英就和众人详细叙述了一遍昨天从白昼到黑夜具体发生的所有事,包括钱大强交代的剁肉任务、赵文泽的异常、镜子的秘密……不落下哪怕半点细节,他尽力坦诚,因为他清楚只有自己足够坦诚,待会儿才有希望争取他们的帮助。
果然,一听他说完全过程,在场众人都沉默了。
良久,丁紫薇小小声确认了一句:“所以,你是说,今天需要我们出两个人和你去钱大强家做任务,而且还是个白天一定会死人的任务?”
郑鸿英紧张摆手:“不不,不是一定会死人,我相信这肯定有破解方法,只是我们还没发现。”
“但只要没找到方法,就是会死人啊。”
郑鸿英颓废地垂下头去,他想解释什么,又实在没了精气神,只叹息道。
“总之我能分享的都分享过了,你们自己权衡利弊吧,毕竟这也不全是为了我自己——本局是团队任务,哪栋楼的钉子户没有解决都不算通关,到时候大家是要一起没命的。”
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因此在短暂的为难过后,其余玩家也意识到这是个不得不解决的问题,逃是逃不过去的,谁也没法独善其身。
可到底派谁去呢?谁又愿意去呢?
“算了,那就我俩去吧。”肖予青突然开了口,她迎着郑鸿英一瞬惊讶的眼神,慢条斯理地重复着,“我俩白天没有安排,可以跟你去。”
郑鸿英如梦方醒,连忙道谢:“太好了,谢谢!那……那我们这就过去?”
“行。”
见有人主动请缨,其余几位玩家或多或少都松了口气,谁都没敢跟肖予青客气,只有赵蓉蓉问了一句。
“是4号楼502室是吧?这样,等我给1号楼那对祖孙做完饭,就去找你们。”
“做饭这种事不能马虎,赵小姐忙你的,不用惦记这边。”肖予青微笑道,“我觉得那猪肉铺老板也不至于赶尽杀绝,总有能投其所好的地方,否则人都死光了,谁还能替他工作?”
“好吧,那我视情况再作打算。”
……
燕钦不太了解肖予青心里在想什么,因为肖予青做决定的时候通常也不爱和他商量,虽说他相信她的决定不会出错,但还是难免好奇,趁着大家分开的时候,悄悄和她耳语。
“青青,你已经有把握对付钱大强了?”
“我连钱大强的面都没见着,怎么知道有没有把握?”
“啊?那咱们直接就去剁肉馅,会不会……”
“不是直接去。”肖予青淡定摇头,“我们先去街上买点东西。”
“什么东西?”
“过会儿你就知道了。”
“哦哦。”
肖予青一面往街道店铺的方向走,一面很随意地与郑鸿英交谈。
“郑先生,从现在开始咱们就算是新的队友了,麻烦你再仔细回忆回忆,昨天白天钱大强还说了些什么话,最好每个字都不要落下。”
郑鸿英跟在旁边,说实话他很感谢肖予青在自己最窘迫的时刻愿意伸出援手,尽管这也算是全体玩家共同的任务,但面对三分之一的死亡概率,胆量并不是谁都有的,她这时挺身而出,他的底气也终于多了几分。
所以他很认真对待她的问题,反复斟酌了好久才回答。
“我记得葛寿问过钱大强,为什么这么多猪肉都要挂在家里,而不是挂在店里。钱大强说给不起租金,店铺关门了,新的冰柜也没到,而且平时都是送货上门的,但送货单还在旧店铺里,暂时还没拿回来。”
肖予青“嗯”了一声,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没再多说什么。
她给外人的印象通常是这么温柔恬静,却隔着疏远的距离,郑鸿英猜不透她在想什么,担心自己说得哪里不到位,便又多问了一句。
“肖小姐有什么高见吗?”
“我能有什么高见?既然钱大强说了送货单在旧店铺里,那就找个机会去他的店里看看,没准能找到什么新东西。”
“我不知道店铺地址,那我们待会儿去找这条街上的老板们打听一下?”
“可以。”
燕钦一直谨慎旁听两人交谈,不敢忽略半个字,生怕落后于队伍,同时他也在试图独自思考。
大约是他思考得太投入了,终于引起了肖予青的关注,她忽然转头,饶有兴致的地看向他。
“想什么呢?说出来我听听。”
燕钦迎视着她的眼神,没来由耳根微红,有点难为情地回答。
“我也是刚刚产生了一些猜测,不一定正确。”
“正不正确的,得一起探讨了才知道。”
“我就是觉得,既然4号楼连通的电话线,特殊性指向的是白天会有玩家死这一条,那是不是就证明跟电话里说的其他线索的对错没关系?”
郑鸿英也在听他讲话,这时没忍住插嘴:“抱歉,我好像没太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我听懂了。”肖予青平静解释,“他的意思是,一开始我们想过,既然4号楼的电话线是唯一连通的,那或许说明只有4号楼那晚电话里的线索是正确的——现在看来未必,也许每栋楼那晚的电话线索,都可以当作提示来参考。”
燕钦用力点头,为她能够理解自己的思想而感到高兴。
重要的是,她看起来也是赞成的。
郑鸿英陷入沉思:“对,这确实是有可能的,总之那晚电话里让我们砸碎镜子,我昨晚砸碎了,也是真的捡回了一条命——我甚至想,如果在前一晚就砸碎,是不是赵文泽就不会死了?”
“线索的确是线索,但也得看什么时候使用。”肖予青说,“如果你第一晚就砸碎了镜子,昨夜赵文泽依旧变成了鬼,那你就会失去杀掉他自救的机会。”
“所以……”
“所以我认为,赵文泽的死应该跟你们屋里的镜子关系不大,问题在于钱大强屋里的镜子。”
经她一提醒,郑鸿英立刻反应过来:“……没错!我想起来了,卧室和厨房都没有镜子,但厕所是有镜子的!”
第一夜葛寿在房间的落地镜里看到了猪头人,或许是某种暗示,暗示他们明天要小心镜子。
赵文泽选择了在厕所剁肉,这大概正是鬼怪杀人的条件。
毕竟赵文泽死后,无论从身上的图案还是行为习惯,都由左至右变成了镜像。
要砸碎每一扇与钱大强有关的镜子,这才是关键。
燕钦担忧皱眉:“可是除了客厅总共就只有三个房间,总要有人去厕所啊。”
肖予青微笑着转向郑鸿英:“郑先生再怎么说也有了一天经验了,总不能让我们去吧?”
郑鸿英当然不愿意,但他也实在没有更好的理由推脱这件事,于情于理都是他该去。
无奈之下,他只好叹息点头:“我明白,是该我去,辛苦肖小姐x替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规避掉风险——这刚过了一天,咱们队伍就连死四个人,我今天要是再死了,对大家也没好处。”
肖予青仔细观察了几秒钟他的表情,似乎对这个回复还算满意。
她转身拐进了旁边的一家小超市,很随意道:“说得也有道理,那这样吧,今天我先去,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玄机。”
******
肖予青在街上逛了一圈,随后带着燕钦和郑鸿英两人前往4号楼,敲响了钱大强的房门。
门一开,钱大强依旧和昨天一样,横刀立马站在门口,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
“年轻人挺遵守约定,还真来帮忙了?”他将三人扫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郑鸿英脸上,“不过我怎么不认识,昨天那俩人呢?”
郑鸿英一时语塞,幸亏肖予青及时替他接过了话茬。
“那俩人笨手笨脚的不会干活,怕给您耽误事儿,所以今天换了我俩来试试。”
“无所谓,谁都行。”钱大强嘟囔了一句,打着哈欠转身进屋,“反正我也没指望你们多会干活。”
于是三人快步跟了进去,见屋内摆设还和昨天一致,连那股发腥的猪肉味也如出一辙。
钱大强照例摘下三扇猪肉,分别扔进三人怀里,粗声粗气嘱咐着。
“老规矩,肥肉馅不要瘦,瘦肉馅不要肥,软骨馅别带肉——切精细点,免得我客户不满意。”
肖予青示意燕钦进厨房,随后从地面的筐里随便挑出一把刀,大步流星走进厕所,并“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她并没有急着切肉,只是把厕所的所有摆设都检查了一遍,最后又重新站在了洗手池旁的镜子前。
她沉默地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将外套包在手上,试着朝镜面挥出一拳。
……正如预想中的那样,镜面丝毫没有损伤,而她也并没有体会到普通玻璃应有的那种坚硬触感。
相反,这一拳仿佛打在了水流里,软绵绵的没有受力点,像是下一秒就要陷进去。
这镜子是无法用常规方法打碎的,想要打碎它,恐怕得找到某些具有特殊力量的道具。
得出了相对确切的结论,肖予青心里就有了数,她转而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刚才在超市买的黑色油性墨水,配合马桶上的卫生纸,将墨水均匀涂满了整座镜面。
她对自己作品很满意,随后收起墨水,淡定操刀,开始剁肉。
……
大约过了几十分钟,听得外面脚步声响,钱大强没打招呼,直接推门而入。
四目相对,肖予青举着剁肉刀,友善地朝他挥了一挥。
“钱老板,是特意来监督我工作的吗?”
“我不监督,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在偷工减料?”
钱大强原本打算找茬骂两句,谁知低头一看,她那肥肉臊子居然剁得又细又干净,手艺精湛,比专业屠户更专业,实在骂不出什么。
无语之下,为了吸引她看镜子,他随口说:“你脸上怎么沾了这么多油?真难看,还不擦擦!”
肖予青笑道:“没关系,我待会儿回去洗脸。”
没得到预想中的反应,钱大强有点生气,结果还没等生完气,他一转头,发现洗手台的镜子黑乎乎一片,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被黑色油性墨水全部涂满了,哪里还照得见人影鬼影?
“……”他冷脸瞪向肖予青,“这你干的?”
“钱老板,你有所不知,我略通风水学,厕所这位置装镜子,最容易聚煞挡财,对您的生意没好处。”肖予青以温柔的语气,徐徐劝说,“所以我特地把它遮住了,您平时用布蒙上也行,总之别让它透光,这样就能免去破财之患,重组生财之道。”
钱大强一愣,似乎真被说动了:“靠,难道我店铺倒闭,生意越来越差,连租金也交不出来,是和这面镜子有关?”
“目前来看,确实是有几分关系的,但您放心,之后一定会有所改善。”
钱大强犹豫着扫了镜子好几眼,但他还没有忘记自己进来是干什么的,大镜子被涂黑了,他还带着小镜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试图拿到肖予青脸前,而他就站在身后,准备和她一起出现在镜面里。
“我这还有个镜子,你脸上的油……”
说时迟那时快,肖予青突然劈手夺下镜子,用力砸向厕所墙壁。
只听“啪”的一声,小圆镜在墙上砸得四分五裂。
确认了,这面是普通镜子,看来对方要满足杀人条件,就必须让目标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真实面目。
所谓真实面目,她也能猜到,估计就是之前葛寿提到过的猪头人。
“钱老板,我已经说过了,脸可以回去再洗,但不要再在厕所里出现镜子了。”她握着钱大强的手,顺便把自己手上的猪油往他袖子上擦了擦,语重心长道,“我知道您好心,可毕竟还是您的财运最重要,对不对?”
“……”
钱大强不说“对”,也不说“不对”,他看着掉落在地的镜子碎片,一时间只想破口大骂。
但他最终只是恶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摔门而出,不一会儿又折返回来,手里拎着另一扇猪肉扔在她的菜板上。
“你这么会干活,把这扇猪肉切成两毫米粗细一样的肉丝,给老子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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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啧,钱老板急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