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钦目前的状况是,背后趴着一只湿漉漉的水鬼,前方还有个失去心脏血淋淋的女鬼,前后夹击,眼看着已经闯入伞里,准备合力抢夺他手里的蜡烛。
他惊得心脏骤停,下意识就想弃伞逃生,这原本是正常人出于本能的反应,但好在理智钉住了他的脚步,他停在原地没动,只是死死攥着那根蜡烛。
“青青。”他很小声地呼唤,声音在微微颤抖,“你看到了吗?”
从肖予青的角度,并看不到燕钦此刻在具体经历着什么,但她却能感受到那股笼罩着他的,如有实质的黑气,以及扑面而来的刺骨阴寒。
“没有。”她语调平和地安抚他,“但你别怕,这条走廊怨气很重,不管你看见了什么都是幻象,幻象会投映你内心的恐惧,人在恐惧的时候总会做出错误判断,你不要受它们迷惑。”
道理燕钦是明白的,他觉得自己现在还能和肖予青正常对话,应该是没被幻象彻底控制。
这一猜测给了他几分勇气,他紧盯着面前的女鬼,咬紧牙关朝着对方继续行走,以为这样就可以逼退它。
谁知女鬼径直进入到了他的伞底,冰冷滑腻的手指划过他的手背,随即握住了半截蜡烛。
他清晰感受到了那股抢夺的力道,而身后的水鬼也发力勒住了他的脖颈,且越收越紧。
女鬼抬起头,藏在凌乱发丝下的那双充血外凸的眼睛,不偏不倚与他对视。
它裂开嘴,朝他笑了。
燕钦几欲窒息,女鬼的力气远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他眼睁睁注视着蜡烛就要移出伞外,而燃烧着的火焰渐趋微弱,很快就要熄灭了。
他隐x约听到肖予青在焦急催促自己:“燕钦,松手,往回跑!”
……往回跑?
执行肖予青发出的指令,几乎成为了他在游戏中的本能,所以他在怀疑这句话的瞬间,已经自动向后转身,原本握紧黑伞的那只手,也作势将要松开。
与此同时,他忽觉左肩剧痛,双膝发软,整个人控制不住向前栽倒。
……
千钧一发。
等燕钦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原地,黑伞还好好地攥在手里,只是手里的蜡烛似乎短了一截。
女鬼和水鬼已经消失不见,也没有了刚才那股窒息感,一切都像是从未发生过。
他侧头看去,肖予青仍旧站在旁边,她的蜡烛明显比他长出一截,且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青青,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你得赶紧走了,不然你的蜡烛很可能在到达六楼之前燃尽。”
“可我刚才看见……”
肖予青继续向前走,这一次她的脚步加快了许多。
她说:“你看见了什么我不知道,总之我看见你在手舞足蹈,想扔伞扔蜡烛,还触犯禁忌回了头。”
他直接打了一套连招,招招可能致命,问题她当时也得护住自己的伞和蜡烛,顶多腾出来一只手,能控制发癫的他别把伞扔掉,再稳住蜡烛已经非常极限了,结果他又突然回了头。
即使是那么平静的语气,燕钦也依然听出了掺杂其中的无语,很微妙的,他感觉如果不是因为还撑着伞,肖予青大概率会给自己来一拳。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这才发现上面有一圈浅浅的指痕,可以想象刚才肖予青为了制止自己有多紧急。
“……对不起。”他小碎步跟上她,诚恳又羞愧地道歉,“幻觉里的鬼好像能操纵我的行动,我抵抗不住它们俩,后来我很慌,又忽然听见你在喊我往回跑,所以就……”
“我喊你往回跑?”
“嗯,我这会儿缓过神了,那应该也是幻觉的一部分。”燕钦哀叹一声,“可我条件反射,没控制住,一听见你叫我,就想照做。”
肖予青顿觉好气又好笑:“就算是听见我的声音,也得判断一下我在说什么吧?我要是鼓动你去送死呢?”
他本能愣住,后又轻声自语:“就算那样,我可能也来不及思考,可能……可能……你做任何决定都是有道理的。”
信任没有来由,但有时候确实是一把双刃剑。
肖予青那一瞬间心里转了许多念头,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淡声嘱咐。
“千万别再扔掉你的伞,伞是用来保护蜡烛的,失去这层保护,蜡烛暴露在空气里,一定会熄灭。”
燕钦谨慎点头,他试探性地问她:“青青,你有没有感觉走廊里的温度又下降了?我现在冷得厉害。”
“不是走廊的温度下降,是你自身的温度下降了。”肖予青叹了口气,她担心影响他做任务的情绪,原本没打算告诉他,但既然他有所察觉了,她只能据实解释,“你刚才回头了,相当于肩上的生命之火灭了一盏,目前阳气不足,当然会觉得冷。”
燕钦想了想,意识到的确如此,难怪自己刚才觉得肩膀剧痛。
他并未表现得太过慌张,只是低声询问:“那我……暂时还不会死,对吧?”
“暂时还不会死。”肖予青回答他,“但你接下来会更加容易被幻象干扰,被阴气侵蚀,而且你也看到了,这根蜡烛和我们的三盏火息息相关,你每灭一盏,蜡烛就燃烧得更快。”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四楼与五楼的交界处,正要上楼梯。
原本完全密闭的空间,此刻空气的流动却莫名加速,如同有风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滴答。
像是有水滴在了伞面上,起初只是一滴一滴,到后来逐渐加速,变成了水柱般的嘈杂声响。
是下雨了吗?
在产生这样疑问的瞬间,燕钦就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
他低下头,用蜡烛的微弱光亮照向地面,看到了大片大片溅开的暗红水花。
……是血。
楼里下血了。
密集的血雨,在短时间内化作倾盆大雨,直到这把黑伞已不足以遮挡住伞下的人,以及那根火苗摇曳的蜡烛。
在他们踏上五楼最后一节台阶时,黑暗空旷的走廊尽头,蓦然袭来一阵邪风,直击面门。
燕钦猛地顿住脚步,紧接着右肩剧痛,随即刺骨寒意愈发冰冷地蔓延了全身。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知道自己的第二盏火也熄灭了,且这次明显是无法规避的,属于强制熄灭。
果然,手里的蜡烛也因此再度短了一截,只剩下很少的一部分了。
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虚弱感,一时四肢麻木发软,连呼吸也开始变得困难。
他感觉周围的黑暗犹如隐藏着血盆大口,随时可能吞噬自己,由于生命之火连熄两盏,不清醒的神智无限放大了他的恐惧,他明知自己应该握紧蜡烛,却不断颤抖,连步子也迈不开了。
“青青。”他不安求助,“你……你还好吗?”
“还好。”肖予青手里的蜡烛,依旧是正常的燃烧长度,她抬手照向他苍白的脸,略一皱眉,“别慌,有我在,你死不了的。”
“可这血雨越下越大,我的伞好像要漏了……”
燕钦的预感没有错,其实不仅是蜡烛,黑伞也同样连接着玩家的生命之火,每熄一盏,蜡烛变短,伞也会变脆,到不了六楼就要被这暴雨淋垮。
蜡烛的火苗微弱至极,就目前这情况,他绝对是不可能活着到达六楼了。
肖予青仰起头,看了一眼他头顶的伞面,她轻声嘀咕了一句:“真麻烦啊。”
下一秒,她侧身靠近他,在将自己的伞倾向他的同时,攥着手腕用力把他拉向自己怀里。
“……青青!”
燕钦猝不及防,手里的伞居然被她扔掉了,可明明刚才她还说绝不能扔掉的。
他根本没时间反应,人已经站在了她的伞下,一把黑伞容纳两人稍显拥挤,随后肖予青就把伞柄塞进了他手里。
“拿好。”
她腾出手接过他的蜡烛,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原本被阴气侵蚀得几乎熄灭的蜡烛,火焰竟一瞬亮起,比最初时燃烧得更加旺盛。
这是什么特殊能力?!
血雨仍旧猛烈击打伞面,两人前行的这条路如同置身冰冷血海,但燕钦却再度感受到了从肖予青身上传来的,熟悉的灼热气息,这股气息大幅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唤醒了他早成习惯的安全感。
他清晰地听到肖予青道:“这句话是我说的,跑,赶紧跑。”
“……收到。”
他单手撑伞,她则举着蜡烛绕过他的手臂,两人紧紧挨着挤在伞下,彼此保持同频率的步伐,头也不回奔向五楼走廊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