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钦倒在了地上,由远及近持续念诵的经文,令他颅中剧痛,意欲呕吐。
他支撑着爬起身来,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然而当他想去拿自己的那把木制弩弓时,却发现弩与箭都不见了。
不仅如此,刚才被他短暂放在地上的那几件兵器,也全都凭空消失了。
“青青!”
他艰难喘息着,四处寻找肖予青的踪迹,可视线内光影一瞬变暗,他看到无数手持经书的腐烂僧尸,正朝自己所在的位置包围上来,从它们尖利密齿间滴落的腥臭血水,已经在他面前汇聚成滩。
就在这一瞬间,他从僧尸包围的缝隙中,望见了远处肖予青的身影。
她站得距离他很远,听到他的呼唤,冷眼朝这边投来一瞥,随后头也不回转身走掉了。
她似乎很安全,但却把他丢在了必死的境地。
……等等。
这不可能。
震惊、恐惧、绝望,在被出于本能的负面情绪淹没之前,燕钦第一反应是否定这样的现实。
因为肖予青绝不会抛弃他独自离开。
这不是真实的,是他听到那些经文后产生的幻觉,就和他曾经在游戏局内,无数次被幻象影响一样。
可他已经和从前不同了,他不会这么轻易就陷进去。
他要醒过来!
眼看着那群僧尸越逼越近,它们的牙齿只差数寸就要咬断他的喉咙,燕钦情急之下,先用尽全力往自己手背上咬了一口。
在鲜血涌出的瞬间,新的疼痛覆盖了脑海中持续不断的晕眩感,他只觉周遭环境模糊晃动了几秒,随即阴冷的夜风大量灌入口鼻,呛得他咳嗽不止。
他的视觉和听觉霎时恢复,而出现在眼前的一幕,是肖予青正以一己之力大战十几只念经丧尸。
她左手持短刀,右手持九节鞭,用鞭子拉扯僧尸,再用短刀穿刺对方喉咙,又稳又准,双手互搏几乎快出残影。
每当有僧尸想要靠近他,都会被她拦截回去,于是以他为圆心的数米之内,成为了唯一的安全区域。
燕钦终于彻底清醒,他慌张摸到了那把弩弓,抽出箭支瞄准,对周围的僧尸进行射击。
起初他的手法还不太熟练,但很快就找到了感觉,移动的僧尸成为了他练习的活靶子,他五支箭至少有三支箭能射穿对方的脖子。
但鉴于战况过于激烈,不太可控,其中也有一支箭差点射到肖予青,幸好被肖予青及时避开了。
……
场面暂时落定。
四周总算安静下来。
肖予青手中的九节鞭甩上廊柱,血迹飞溅,发出金属相击的脆响。
她稳步朝他走来,眼神有种平静的无奈。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暗杀我。”
燕钦又羞又愧,尴尬得简直想要钻入地缝:“对不起青青,我也没想到会有这种失误。”
“但还是挺准的。”她鼓励了一句,然后视线下移,看到了他手背上的牙印,表情微变,“……你被咬了?”
“没有没有!”他赶紧解释,“这是我自己咬的,为了保持清醒!”
凭借对他的了解,肖予青也能大致猜出他刚才经历了什么,她眉梢轻挑:“这些丧尸念诵经文时,会让玩家产生幻觉。”
“唔……”
“所以你又产生什么幻觉了?”
燕钦起初还不太好意思讲,但注视着她的眼睛,他又觉得不该瞒她:“幻觉里我被丧尸包围,你丢下我走了。”
肖予青若有所思:“结果你就醒了?”
“那肯定不能是真的,你从来不会丢下我自己走,我不信,就醒了。”
“说得对,保持这种最基本的信任,对你有利无害。”她点点头,顺便叮嘱,“但信任是有条件的,除了我们几个,在游戏里对任何人都要保持猜疑。”
“我记住了。”
燕钦原本还打算再说点什么,下一刻却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叶兰烬正从文禅堂的方向朝这边赶来。
肖予青脚尖轻勾,将那柄唐刀于半空踢向叶兰烬,叶兰烬扔掉禅杖,一抬手稳稳接住。
他拔刀出鞘,见刀刃寒光折射,满意颔首:“不错。”
“我挑的,当然不错。”
两人相视一笑。
叶兰烬转头看见燕钦,同时也看到了燕钦手背的牙印,他皱眉,刚要开口,就被肖予青拦住了。
肖予青明白他的意思,平静解释:“放心,不是丧尸咬的。”
“确x定不是吗?”
“确定不是,具体的你就别问了。”
“嗯,没受伤就行。”叶兰烬果然不再多问,他说,“文禅堂那边都是些普通丧尸,既然武禅堂这边出现了新丧尸,估计禅房那里会更不太平。”
“我们这就去禅房,免得昭昭难应付。”
“好。”
燕钦默默起身,把僧尸身上的箭支都捡回来,准备重新二次利用。
他没忍住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肖予青和叶兰烬,两人刚刚结束完一场恶战,却依然淡定自若在讨论问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样并肩作战的默契,他是没体会过的,他有的只是狼狈。
毕竟那是相识十八年的深厚感情,哪里是外人能比得了的?
心底有失落一闪而过,但他藏得很好,并没有表现出来。
这么危险的时候,产生这种情绪实在太卑劣了,他不允许自己沉浸太久。
“燕钦。”叶兰烬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瓷瓶子递给他,示意他拿去擦伤口,“文禅堂找到的,应该是普通伤药,我在自己身上试过了。”
“……谢谢。”
燕钦心中一暖,他立刻打起精神,抛掉了那些无意义的伤春悲秋,加快速度跟上了两人的脚步。
******
正如叶兰烬猜测的那样,禅房这边聚集了大批的武僧尸,而这种类型的僧尸,算是目前枯荣寺内战力最高,最难对付的僧尸。
慕容昭昭和方之淮一出门就被包围了,那些武僧尸青面獠牙、肌肉遒劲,浑身布满网状的血红纹路,拳脚的力道雷霆万钧,几乎把禅房附近都拆成了废墟。
即使是慕容昭昭,面对这种程度的怪物,又是群殴,也很难保持上风,更何况她还得保护方之淮。
尽管方之淮也受过训练,应付寻常战斗没有问题,但武僧尸的攻击力远不是他能抗衡的,以至于他冲上去帮忙,没过几招就挨了两拳,喉咙也险些被咬断。
关键时刻,幸好慕容昭昭把禅杖手柄横在了中间,她看着上面深陷其中的牙印,果断拎起方之淮扔出了数米远。
“大哥你先别添乱了!”
“昭昭!”
熟悉的女声由远及近,肖予青飞奔而至,从燕钦手里接过那根长柄狼牙棒,双手托举扔向慕容昭昭。
狼牙棒的杀伤力远超劣质禅杖,慕容昭昭一跃而起稳稳接住,落地时就势横扫,堪比泰山压顶,瞬间砸飞了两名武僧尸。
她又惊又喜:“太棒了这个!我喜欢!”
“喜欢就好。”
肖予青百忙之中还不忘回应姐妹一句,手中的九节鞭如银龙出海,她和叶兰烬一起加入了战局。
飞沙走石,人间炼狱。
燕钦举着弩弓瞄了半天,发现根本无法分辨队友和武僧尸的具体位置,垂头丧气地放弃了。
这时方之淮贴着墙角悄悄爬过来,拾起肖予青给自己准备的防身双棍,顺便一扯他的袖子。
“燕钦,僧尸目前都聚集在这里,咱俩继续去别的地方点灯,寺内灯光越亮,就越能削弱武僧尸的战斗力。”
“……咱俩私自离开能行吗?”
“状况太紧急,没空请示他们仨了,但干等着也不是办法。”方之淮认真道,“放心,我的直觉很乐观,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燕钦一拍大腿:“行,哥,我跟你走!”
……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直到肖予青三人意识到,这群武僧尸的攻击速度和力量,都有了一定程度的下降。
在解决掉禅房附近的所有武僧尸后,慕容昭昭将狼牙棒扛在肩上,疑惑地四处环顾。
“诶,大哥和燕钦呢?不会被丧尸抓走当夜宵了吧!”
“别讲这种地狱笑话。”肖予青说,“你就算对燕钦没信心,也该对大哥有点信心。”
叶兰烬合理猜测:“他俩应该是去点灯了。”
“噢,也对,难怪这会儿丧尸们被削弱了。”慕容昭昭表示同意,“那咱们赶紧去找找。”
还好方之淮足够聪明,他拆了从禅房里拿到的枕头,用里面填充的荞麦沿路洒下做记号,给队友指引了自己的路线。
双方见面时,他俩正躲在斋堂里,方之淮在烧火,燕钦在扒拉红薯和土豆。
“来了?”方之淮赶紧关心,“顺利吗?没受伤吧?”
“没受伤。”慕容昭昭说,“就是快累死了。”
“你们先歇会儿。”燕钦指了指旁边,“咱烤点东西吃,很快就好。”
趁着休息时间,肖予青跟慕容昭昭和叶兰烬交流了一下线索情况。
“武禅堂只有兵器可拿,文禅堂和方丈禅房有新发现吗?”
叶兰烬从怀里取出一张麻纸递给她:“有新的提示。”
【金佛在被封锁的藏经阁顶楼,舍利子需用朱砂混合地藏殿的香灰,擦拭净化……】
【后山铜钟之下,藏着通往青风涧的暗道……】
“也就是说,我们要先找到朱砂和香灰,还要找到藏经阁的钥匙?”
“不不,没那么麻烦,要不怎么说把大哥带来是明智之举呢!”慕容昭昭仔细阅读了一下那张纸,兴奋汇报,“刚才他从方丈的床底下找到了钥匙,又觉得桌上的砚台不对劲,砸开之后从夹层里收集了一包朱砂。”
肖予青和叶兰烬沉默片刻,同时竖起了大拇指。
果然在这种线索和道具都异常复杂的局内,方之淮的存在就相当于神。
不一会儿,红薯和土豆都烤好了,方之淮用外套兜着分发给大家,很耐心地嘱咐:“小心烫啊,小心烫。”
燕钦原本想给肖予青剥个红薯的,结果手还没伸过去,见叶兰烬已经剥好了递给肖予青,肖予青接的也很自然。
他默默又把手收了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这个细节只有慕容昭昭注意到了,于是她从他手里拿过了红薯:“谢谢啊,皮很烫超级难剥。”
他感激地朝她笑了一笑,没说什么。
肖予青转头向方之淮求证:“所以大哥,藏经阁的钥匙和朱砂都在你那,对吧?”
“没错。”方之淮点头,“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我们接下来只需要去一趟地藏殿取香灰,就能直接上藏经阁拿金佛。”
“地藏殿和藏经阁的位置比较偏,在南面,我们还没去过。”
“总之进去要先点灯。”
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钟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响起,因此几人只来得及休整一小会儿,啃了几块红薯和土豆补充体力,就再度出发前往地藏殿。
……
地藏殿供奉着十殿阎罗,但遭遇此等劫难,阎罗像均已残破,只有那一双双眼睛在夜色里闪烁着幽绿微光。
肖予青一进门就用火折子把殿内的两盏长明灯全部点亮,她仰头看向正中央那尊阎罗像,沉默片刻,示意其他人后退。
她轻声道:“昭昭,带大哥和燕钦退到外面去。”
每一尊阎罗像后面都藏着一只武僧尸,一共十只,她看得很清楚。
它们在伺机而动,留在这里无疑是危险的。
慕容昭昭叼着没啃完的半个土豆,左手拖着方之淮,右手拖着燕钦,严格执行安排。
地藏殿的大门被重新关上。
肖予青和叶兰烬对视一眼,她走上前去,拿起供台上的香炉,倒出里面的香灰,裁了一块桌布包裹起来系紧。
关键道具到手,在她做完这件事的瞬间,所有阎罗像应声倒塌,那十只潜伏着的武僧尸同时转过身来,露出了腐烂狰狞的脸。
她攥紧了那根九节鞭,而在她身后,叶兰烬利落抽刀,已经严阵以待。
……
枯荣寺的钟声再度响起。
地藏殿内战况激烈,殿外也不太平,因为同样有一群提灯僧尸包围了他们。
三人组故技重施,勇敢突破重围前往那口水井,毕竟只有水才能克制这群恶心的怪物。
慕容昭昭挥舞着狼牙棒,一路得心应手地狂劈乱砍;方之淮负责垫后,左右手轮流交替着用短棍格挡僧尸攻击。
两人配合得很好,而燕钦被他们护在中间也没闲着,举着弩弓连续射击,无论准头如何,总之多少也减缓了僧尸的攻击速度。
“二位,箭的数量不多,待会儿记得提醒我回收利用啊!”
方之淮甩出短棍,痛击某只要偷袭他的僧尸:“行,记住了。”
两人扑到井边,疯狂交替打水,打满一桶水就轮流泼出去,效率堪比工厂流水线。
到后来两人泼得发狠了忘情了,简直不知天地为何物了,直到慕容昭昭那边战斗结束都没发现,还在x晕头转向地泼水。
“……我说,你俩也该冷静点了。”慕容昭昭双手分别薅住两人脖颈,左右摇晃了几下,“确实情势紧急,但下次麻烦也稍微睁开眼睛看看OK吗?”
“……”
燕钦这才注意到,刚才只顾着泼水,根本没注意把慕容昭昭也泼了个透湿,大小姐就像刚洗了澡似的,头发到现在还在一绺一绺往下滴水。
他顿时被噎住,小心翼翼看向旁边的方之淮,却见方之淮迅速立正站好,露出了非常诚恳又充满歉意的笑容。
“对不起昭昭,大哥的外套换给你穿,行吗?”
慕容昭昭没好气抹了把脸:“真想给你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