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予青和燕钦带着引魂灯回到破庙这一路上,从村里各个角落的鸡棚,接到了好几位同局玩家。
那些玩家刚在铜镜中目睹邹婷死状,根本不敢乱动,直到确定引魂灯是真的已经拿到了,这才终于放心离开。
“叶小姐,邹婷是怎么死的?”常昊没有任何头绪,只能询问肖予青,“是躲避的鸡棚有问题,还是说你们出去做任务,中途触发了什么?”
“我俩没有触发什么。”肖予青没提任何多余的话,她言简意赅地回答,“可能是鸡棚的问题,也可能是获取引魂灯的难易程度不同,你应该去问问杨先生,毕竟淘汰的是他的女朋友。”
郑逢秋说:“我看见一群黄鼠狼往邹婷的鸡棚那边去了,目标很明确,路过我这里完全没犹豫。”
“那大概率就是杨鹤的任务失败了。”周遇春合理分析,“否则为什么偏偏是邹婷?恐怕是绑定队友代替惩罚的机制。”
不过猜测终归是猜测,在没见到杨鹤之前,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孙猛甚至怀疑:“你们说,杨鹤会不会也死了?”
“他没死。”常昊无奈向前一指,“在那呢。”
果然,杨鹤与邓勇父女三人,正从远处一起走来,显然也是途中碰见的。
双方在破庙门口会合。
杨鹤手里提着另一盏引魂灯,灯火是土黄色的,如同黄鼠狼的皮毛,映着他一张苍白的脸。
孙猛发现了不对劲:“你们的两盏灯怎么颜色不一样?”
“应该都是真的。”燕钦这次反应倒是很快,“因为坟地里的灯大多是绿色,我觉得黄色和白色都是真的,只是获取的机制不同。”
“……那你们的灯是怎么获得的?”
“走了很远的路,在村长那对龙凤胎的墓前拿到的。”
这答案听起来很标准,很显然说服了孙猛,于是他又转向杨鹤:“那你呢?”
“我找到的那块碑,是无字碑。”杨鹤的双腿有点发软,他缓缓蹲下身去,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嘶哑无力,“……黄仙让我选择引谁的魂,我就选了。”
他一说这话,在场众人的表情都挺震惊,孙猛看了一眼他手里那盏灯,难以置信地反问:“所以你选了你女朋友?你这跟亲手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不然呢?我不选她,我选你?”
“……”
孙猛沉默,其他人也不再开口。
他们都很清楚,这一项任务必须要死人,可以说是杨鹤选谁谁就要死,而他选了邹婷,就相当于保住了他们的命。
谁又能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指责他?
“反正没有我,婷婷也活不到现在。”杨鹤盯着手里那盏引魂灯看了很久,眼眶通红,突然露出个自嘲的微笑,“我累了,不想再拖着她了。”
这么多年,无论是现实世界还是游戏世界,他始终任劳任怨扮演一个模范男朋友的角色,时刻保护邹婷,准备为她冲锋陷阵。
可他最后得到了什么?
他好像什么也没得到,仿佛这一切本来就是他该做的。
在这踏错一步就要进鬼门关的系统里,哪有什么是该做的?
其余玩家相顾无言。
没有人能真正理解他此刻的心情,当然也没有谁有义务安慰他。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接过他手里的引魂灯,代替他去交任务,让他自己蹲在门口冷静一会儿。
……
庙内,第二尊黄仙的雕像也已经出现,雕像栩栩如生,居高临下,笑眯眯地俯视众人。
两盏引魂灯都已放上供台,火苗在视线内缓慢燃烧,许久无人开口,直到铜镜亮起,新的指示已经到达。
这一次,依旧是村长针对所有人下达的任务。
【白仙喜欢新鲜水果,越新鲜越好,你们分头去找,找到后回来,填满供台上的果盘。】
【记住:供品不能沾染污秽,时限三炷香,最不诚心的人将受到白仙的惩罚。】
……这第三项任务非常微妙,它预示着最后至少要有一名玩家被淘汰,并且是谁完成得最差,谁就会被淘汰。
那这就不是团队战了,是个人战。
即使不做最优秀的那个,起码不能成为倒数第一。
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众人也失去了交流的欲望,他们开始刻意与彼此保持一段距离,脚步x匆匆,集体朝庙外走去。
然而一出庙门,奇怪的浓雾扑面而来,他们瞬间失去了所有视野。
******
肖予青总算明白了,规则里那句“分头去找”,原来是真的打算把玩家们全部分开。
他们一出庙门,就被单独传送到了村里的各个地方,这并不是多么陌生的机制,只是在今天这种情况下,显得格外诡异。
她倒是无所谓,主要是燕钦。
虽说他最近被唐傲云和乔羡安特训得有点长进了,但保险起见,最好还是尽快找到他。
四面浓雾未散,无论是行走还是辨认方向,都存在一定困难。
在寻找燕钦的途中,她以最快速度搜索了几户农家,只找到了发霉生蛆的水果或者干瘪的果核。
在阴市里寻找新鲜水果,这原本就是天方夜谭。
所以要完成任务,就不能以正常思路来分析,得找出特殊方法才能破局。
阴市,阳间。
她站在阴暗潮湿的空屋子里,目光从那张腐烂的香蕉皮上移开,看向手中铜镜。
下一秒,她若有所思地回过头去。
……
燕钦蹲在一棵粗壮的槐树后面,正屏息静气,观察远处的一道身影。
他本来是急着去与肖予青会合的,谁知找到半途,肖予青没看见,却看见了孙猛。
他现在比以前更能沉得住气,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去,而是留在了原地。
不知为什么,他隐约觉得孙猛有点奇怪。
孙猛这人,一整个社会青年吊儿郎当的范儿,哪怕局内受了点刺激,走路也依旧是昂首挺胸,很拽。
但这会儿他明显不太对劲,时间这么紧迫,脚步居然还慢吞吞的,而且佝偻着腰,没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两口气。
他怎么了?生病了?
——在炼狱系统里,别随意介入他人因果,有那当圣父的工夫,不如好好想想,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
乔羡安的话适时在燕钦脑海中响起,所以他没有上前询问孙猛,这可不是助人为乐的时候。
他悄悄又往前挪了几步,躲到了另一棵槐树后,换了个角度继续观察。
这么半天了,孙猛还在原地徘徊打转,这压根不是正常人的反应。
他下意识摸向外套口袋,掏出了那面铜镜。
铜镜这会儿没有出现画面,只是那三炷香还在倒计时。
他想了想,突然灵光乍现,转过身去将铜镜举高,借以照见身后的情景——
结果不照还好,这一照,他立刻咬紧后槽牙,以避免自己因惊恐而发出什么声音。
……在阴市里,有些东西是活人肉眼看不见的。
这面铜镜才是媒介。
他看到孙猛肩上趴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染血的白卫衣,露在外面的皮肤布满血痂,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那是死去的沈旭。
沈旭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攀附在孙猛肩头,双腿盘在孙猛腰间,双手紧紧蒙住孙猛的眼睛。
它空洞的双眼已经烂掉了,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或许是在埋怨孙猛和常昊为什么要丢下自己,又或许是催促孙猛尽快下来陪自己。
鬼遮眼,这就是鬼遮眼,燕钦上局遇到过一次,听唐傲云科普过。
难怪孙猛无法前进,因为他的视线被遮住了,看不到路,并且会觉得背部越来越沉,举步维艰。
很快,他就会被沈旭的鬼魂彻底压垮。
他活不了了,大概率在任务结束之前,就会去陪他的兄弟。
燕钦心中不忍,但也无法改变现状,更何况他连自己的任务还没完成。
他最后看了孙猛一眼,叹了口气,悄无声息离开了原地,前往远处一户房屋,准备碰碰运气,继续去找献给白仙的供品。
……
同一时刻,孙猛正在痛苦中挣扎。
怀中铜镜掉落在地,他弯腰摸索着想要捡起,然后就从那仅有的一丝缝隙里,隐约看见了背后的沈旭。
“小……小旭……”
他其实也猜到了,但在亲眼确认的瞬间,依旧感受到了那股汹涌而至的灭顶绝望。
他的双手在颈后抓挠着,却什么也摸不到,只能语气发颤地哀求。
“小旭,我俩不是……不是故意要丢下你……我俩也没办法……规则是这样的,我们总不能,一起死在那……你别……别怪……咳咳咳咳……”
背后似乎压着一座山,让他的颈骨和脊椎都逐渐不堪重负,直至压迫得胸前肋骨也发出轻响。
他开始咳血,上半身弯曲得像一只煮熟蜷缩的虾米,软塌塌的再也直不起来。
咔嚓。
是什么完全折断的声音。
******
肖予青在某户人家的灶台前,找到了一面被黑布盖住的古铜色镜子,镜子的材质和村长发给玩家们的那面铜镜差不多,只是要大上几倍。
她观察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枚发黑干瘪的果核,放在镜前。
起初没有什么异常,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发现镜中映出的果核发生了变化。
……那枚果核正在变得饱满,就像被注入了生命之水,直至彻底成为一只新鲜脆嫩的苹果。
她试探着将手伸进镜中,果然,就像是穿越过了某种媒介,毫无阻碍地拿到了苹果,同时桌上的果核也化为灰烟,在空气中消失了。
这就是完成本项任务的正确方式。
她没有多作耽搁,当即把苹果揣进怀里,顺手拎起那面铜镜,起身朝门外走去。
她原本是往破庙方向走的,岂料中途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动静,于是谨慎地停下脚步,躲到了房屋的阴影里。
哦,看清了,是周遇春和郑逢秋那对姐弟,以及躺在树下的孙猛的尸体。
听得郑逢秋问:“姐,他是不是触犯什么规则了?”
“不太像,前两项任务玩家的死,都与灰仙和黄仙的习性有关,我觉得他的死跟白仙没什么关联。”
“他没有外伤,但脊椎和胸骨都折断了,应该也不是玩家谋杀。”
“疯了吧,游戏里不允许玩家之间互相谋杀。”周遇春说完,思考片刻,又迟疑补充,“但不排除已经死掉的玩家变成鬼怪复仇。”
郑逢秋低声道:“他这种死法,像是鬼遮眼,可见对方是打算直接带走他。”
“那就是沈旭的鬼魂了,咱们快回破庙去,别被缠上。”
“好。”
肖予青目送两人走远,又看了一眼孙猛的尸体,正准备离开时,忽听身后动静有异,像是有谁在暗中靠近。
她面色一冷,头也不回伸出手去,登时掐着脖子把对方按在了墙上。
“……青青,是我。”燕钦惊讶地看着她,连忙解释,“不好意思啊,我以为你有什么计划,没敢叫你,这才偷偷过来。”
她无奈松开手:“东西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小心翼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献宝似地给她看,“我用铜镜看见了沈旭趴在孙猛背上,后来琢磨着,是不是所谓的新鲜水果也分阳间和阴间——自己的铜镜不行,我又发现了一面藏在村民家里的大镜子,这才……”
燕钦话没说完,就注意到了肖予青另一只手里拎着的镜子,立刻意识到她早已为自己安排好了,不禁尴尬一笑。
“青青,谢谢你啊。”
“不用谢,做得很好。”肖予青随手扔掉镜子,示意他跟上自己,“这么说你是亲眼看见沈旭杀了孙猛?”
“嗯,具体情况跟那对姐弟分析的差不多。”
“还看到别的了吗?”
“没有。”
肖予青点点头:“最好也别看见太多了,未必是好事。”
这时铜镜的倒计时,只剩下了不到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