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这样的学术论坛,上午人最多，领导们也都在。往往到了下午，领导走了，与会人员也变少,而至于第二天的圆桌论坛则更像是分论坛,基于某个主题,几位专家学者坐在一起探讨。
岁大外院举办的这次学术盛会影响力极大,还是岁大和官方媒体一起组织的，现场许多媒体工作者，到处架着摄影设备,多个机位拍照直播。
今昭最初以为王式安会安排她参加第二天的圆桌论坛，没想到直接就被安排做主题报告,还是在上午,面对领导和那么多的同行，想不紧张都难。但她一直挺信奉网上那句邪修鸡汤——最好的成长方式就是硬着头皮上。于是她毫不犹豫答应。但也并不完全是硬着头皮,她毕竟有不少拿得出手的科研成果,飞回来这一路，又在飞机上来回顺演讲词。
到了鹿溪，孟言溪出来接她，因为太紧张，她甚至没能及时关爱到某人的情感需求。
彼时他给她开车门，她从车上下来,他高大的身躯挡在她面前,低眸看她。她心里惦记着论坛，开口同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到谢教授了吗？”
谢教授就是在她之前做主题报告的学者。
说话时,还自然地绕开“挡道”的他,往里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福至心灵地反应过来，刚才孟言溪站那个位子，整个人挡在她面前，似乎不只是帮她开车门，似乎是想……抱一抱她？
她回头，孟言溪果然还站在原地，看她的眼神无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
今昭以为孟言溪又要说她木头，却见他挑了下眉，神情傲娇地问：“我现在对你是一点吸引力都没有了吗？”
今昭：“……”
好幽怨啊，要不他和小团子一起组团出道吧，名字就叫茶娇组合？又茶又娇。
她回身抱住他，故意说：“没错，一点没有。”
孟言溪挑眉。
今昭弯唇一笑：“一亿点就有。”
孟言溪本来还想抿一抿唇角，没抿住，瞬间被钓成翘嘴。
他笑着将人拉进自己怀里，低头亲了下她的额头，又很快放开，牵着她的手走进会场。
时间其实很充裕，孟言溪还是很有分寸的。今昭进去时，第二位发言人刚刚上台，第一位发言人王式安也才结束，去卫生间还没回来。
今昭注意到自己的位子在孟言溪旁边，有些惊讶：“你怎么也在？”
隔行如隔山，孟总既不做学术，专业也不是外语。
孟言溪：“不然呢？我这饮水思源是白思的？”
好的，原来是因为有文化——孟总的成语总是用得这么有灵魂。
两人在台下听了差不多半小时，轮到今昭。
原本意兴阑珊的孟言溪来了精神，全程看着台上，目光没离过今昭，手里的手机每隔一会儿就举起来拍她。
今昭不是那种激情洋溢的老师，声音洪亮，气势就很唬人。她的声音清甜柔美，有一种娓娓道来的故事感，不论她讲的是多么深奥的理论，总能以一种深入浅出的方式呈现，让人内心安静，情不自禁想要听她说下去。
就像她这个人，看似波澜不惊，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等他反应过来，早已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终。
*
为期两天的学术论坛，今昭大放异彩。
不仅是主题发言，还有之后的圆桌论坛，每一场探讨结束之后，都会有中外学者上来同她交流，和她合影，和她互加社交账号。
孟言溪安静等在一旁，看她站在光下，从容含笑，和同行学者交流，或中文，或英文，游刃有余，言笑晏晏。
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的艺术文化节，她也是这样，一袭红裙在台上跳舞。
舞台的灯光辉煌明亮，聚光灯如烈日灼目，可所有光芒落在她身上却都弱化，成为了她的背景。
她本身就像是火与光的一部分。
彼时他也像这样，安静坐在声浪里，看台上的她含笑谢幕。
孟言溪又一次想起多年前的那天，今昭对小混混说的话——我不会贪恋一时虚无缥缈的陪伴、安慰和肯定，哪怕我身处困境，孤立无援。因为我自己知道我有多么美好，多么珍贵，即使所有人都看不到，但没关系，我自己知道。
她的来时路荆棘丛生，但那都已经成为过往，她终是成为了她想要成为的自己。
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身处困境、孤立无援的少女。
陈春杳杳，来岁昭昭。从今往后，她只会似火似光，风光无限。
*
学术年会结束后，今昭的假期也正式开始。
孟言溪在今昭回国之前就早早带着小团子搬回了他们自己的别墅。
今昭其实觉得这样有些不妥，她不在的时候让爷爷和爸爸帮忙带宝宝，她一回国就把宝宝带走，怕孟淮和孟时序心里会不高兴。而她自己其实并没有不和老人住的执念，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孟家人好相处，并且孟家都不是一套房，它是一整个园子，孟言溪和孟时序、孟淮都不住一栋楼。网上说的一碗汤距离用在孟家甚至都很合适。
但孟言溪可是两头骗的主，虽然他在说谎这件事上的造诣炉火纯青，在突发事件应对上脑子更是转得贼快，但让两边当事人长久相处可跟千日防贼没什么两样，他并不打算这样劳心劳力。而关于今昭这趟回国，他跟孟淮和孟时序说的是，他把人追回来了，现在他们夫妻感情很好，但今昭的访学已经开始，这个时候半途而废不好，甚至可能会影响到她的职业生涯，所以她假期结束还会继续去剑桥，完成为期一年的访学。
孟淮和孟时序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也不赞成让今昭为了宝宝放弃自己的事业，甚至警告孟言溪老实点，别再惹老婆生气。
而经历过儿媳“被气得离家出走”、小团子哇哇大哭后的孟淮和孟时序更格外看重小夫妻的和睦，今昭回国后一大家人团聚，两人甚至给今昭拿了话：“要是回去后孟言溪再犯浑，你就来找我们，我们替你收拾他。”
听得今昭心里暖暖的，又懵懵的，努力回想孟言溪什么时候犯浑了。
私底下问孟言溪，孟言溪面不改色说：“弄哭小团子吧。上次骗他吃辅食，惹得小家伙悲痛地大哭一场，孟时序差点当场揍我。”
今昭恍然大悟，深以为然说：“宝宝好像是不怎么喜欢吃辅食。”
孟言溪附和：“也能理解吧，没什么味道的玩意儿，很难喜欢。”
“但他这个月龄，辅食还是要吃的，不然营养跟不上。”今昭想了想，这波决定站孟言溪，对他说，“你是对的。”
有人闻言，脸皮相当厚地点头：“嗯，我是不怎么犯错，基本不犯错。”
今昭：“……”
他偶尔沙雕起来的样子，也是让她挺无助的。
值得一提的是，小团子刚见到她，狠狠大哭了一场。
今昭以为小团子没认出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难免黯然。一看到宝宝哭，她也忍不住红了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彼时孟言溪把小团子抱到她面前，小团子在他怀里放声大哭，今昭心疼，红着眼让他先把宝宝抱走，先给他点时间，让他慢慢适应。
孟言溪其实并不想把小团子抱走，他现在只想揍这家伙。
明明平时一听要和妈妈视频就开心得手舞足蹈，偶尔他故意逗他，拿AI合成的视频骗他都骗不过去。小家伙人小，心眼儿却多，而且个个都是实心，精得很，根本不可能认不出妈妈。
孟言溪认定小团子是故意闹情绪，惹今昭难受。
他将小团子抱走，刚走一步，小家伙却哭得更大声了，声嘶力竭，小身子用力朝着今昭的方向扭，同时朝今昭张开小胳膊，嘴里还不停地喊着：“麻、麻麻——”
今昭这才知道，宝宝不是没认出她，而是真的想她了，才会在见到她的刹那忍不住大哭。
今昭眼泪“吧嗒”掉下来，扑上前接过宝宝。
后来，小家伙就一直没松过手。
两条小胳膊紧紧搂着今昭的脖子，小脸亲昵地贴着妈妈，谁来抱他都不肯，谁哄他松手都不干。孟言溪想哄他睡觉，小家伙坚决不肯上当，看他的眼神高冷极了，像在看什么大坏蛋，后来甚至直接头一扭，不理爸爸了。
今昭要去洗澡他也要跟，最后还是好说歹说，小家伙才放开妈妈。就这，还要坐在他的专属小凳子上，小凳子对着浴室门，让他听见浴室里的水声，他才不闹。
连最后睡着了，小手也拽着妈妈的衣服。
今昭一颗心又软又难受，忍不住来来回回亲宝宝的小脸。
今昭和小团子终于团聚，母子情深，孟言溪就惨了，和老婆久别重逢，却没办法温存。
不过他当夜缺失的小别胜新婚也很快被补了回来。
小家伙心眼儿多，气性却不大，今昭回来后，他也就是第一天表现出了对妈妈的不信任和极度依恋，第二天醒来见妈妈还在身边，又很快恢复正常，之后孟言溪再打什么坏主意，还不是趁着他儿子睡着，随心所欲，身体力行。
*
去年春节，大年初一，今昭生小团子，孟言溪虽然一早准备了一整个医疗团队等候，但新手爸爸妈妈多少还是有些手忙脚乱。所以严格来说，今年春节才是一家三口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同时这年初一，小团子满一周岁。
孟言溪的儿子周岁，场面自然盛大，必不可少的抓周礼更是热闹。
孟言溪准备了一箩筐的东西放在桌上，孟淮和孟时序也不遑多让，连孟逐溪也不甘示弱，又添了小金鱼在里面。今昭把小团子放在中间，让他去拿自己喜欢的。
最后小团子左手抓着千足金打的小金鱼，右手抓着云升集团的印章，朝着妈妈的方向爬过去，用力抱住今昭。
所有人愣了一下，继而爆发出满堂笑声。
司恬在一旁哈哈大笑：“一开始只当你是贪心，既要这又要那，既要钱又要权，没想到你不是贪心，你是孝心啊！这是准备都给妈妈呢？”
司恬最近都不理骆珩，骆律师十分落寞，一听司恬出声，立刻不值钱地附和：“可不是？”
说着看了孟言溪一眼，拖着语调，慢条斯理说：“这为了今昭掏心掏肝儿的样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司恬本来并不想搭理他，但坏就坏在骆珩这厮实在太懂她，这么个钩子抛出来，简直钩得她心痒痒，让她不答不快，只得暂时抛下个人恩怨，跟着笑嘻嘻看了孟言溪一眼，说：“还能像谁，像某人呗。”
路景越和昭棠也来了，路景越现在情场得意，好了伤疤忘了疼，看向孟言溪，嘴巴又开始作孽：“没错，像当年急吼吼说自己的人生目标是赚钱的某人。”
他们当年的高中同学曹博也来了，原本还没反应过来那三人在打什么哑谜，直到路景越说出“赚钱”两字，他恍然大悟，并且十分缺心眼儿地当场点破：“哇哦！你们说的该不会是孟言溪吧？”
孟言溪似笑非笑，倒不否认。
那年高二暑假，一群人去西山烧烤，席间不知谁率先问起大家长大后想做什么。司恬想当医生，骆珩想当律师，今昭说想当大学老师，最后因为数学和物化生太难，一通排除操作后当场选择英语。彼时曹博和骆珩刚打完架回来，正好听到这句，粗神经地接道：“你们听说过吗？据说每一个大学英语老师身后都有一个神秘又有钱的老公。”
因为他的口没遮拦，场面当时还有些尴尬。所有人默默望着他，一只乌鸦孤独地从他头顶飞过。
曹博赶紧转移话题，又问孟言溪。
彼时，孟言溪看了眼今昭，说：“赚钱。”
那时候，在场的人要么粗神经，要么青涩年华，还不到开窍的年纪，谁都没有多想。如今时隔多年再回头看，他们的缘分就像隐蔽山林里的藤蔓，生机勃勃，肆意生长，又早已暗中纠缠。
而那些迫不及待想要露出端倪的少年心动，恰如陈年烈酒，满腔赤忱，无畏无惧。
哪怕初时涩口，历经时光，终会沉淀出甘醇绵长的本色。
*
小团子的周岁礼，今昭邀请了吴念，但当天吴念没有来。
其实有一个瞬间，她好像看到了吴念，当时她抱着小团子在院子里和其中一位宾客说话，恍惚间，她看到远处一晃而过一道身影，高挑纤细，背影倔强，像极了吴念。等她匆匆结束聊天，抱着宝宝过去，却连个影子也没看到。
她只当是自己看错。
热搜是大年初二那天晚上爆的。——【吴念】这个词条，一上热搜就登顶成了紫红色。
今昭看到的时候已经是初三，她不怎么关注娱乐新闻，但吴念这一年来炙手可热，身边谈论的路人很多，连带着今昭也知道了那个热搜。
有狗仔爆出吴念从前的黑料——初中辍学、失足少女酒吧陪酒、男女关系混乱、不择手段抢其他女星的资源、跟□□纠缠不清、殴打素人、放高利贷。
每一条都像是在挑战粉丝的道德底线。
从前她的粉丝有多么崇拜她，在这些实锤黑料面前，反扑的情绪就有多么激烈，吴念疯狂掉粉，甚至粉丝纷纷回踩，千字小作文控诉，墙倒众人推到全网黑的程度。
还有评论说，这些证据其实已经出来很久，只是之前一直被压，没成气候，最近还是因为吴念新剧热播才彻底被掀出，而就连这部戏也是她不择手段从其他女星手上抢来的。
评论里一片叫好，都说天道好轮回。
现在的明星最怕塌房，但塌房的定义具体是什么，并没有界定，有人绝处逢生，有人自此一潭死水。
吴念的经纪人发微博说吴念消失了，担心她出事，但这并没能获取网友一星半点儿的同情，都说她在演戏、在装腔作势博取同情，吴念更是再一次被骂上热搜。
这一次词条是——吴念滚出娱乐圈！
文字有时候很可怕，那些分开来平平无奇的字眼，放在一起却如这世间最锋利的刀枪箭矢，恨不得隔着屏幕置人于死地。
今昭给吴念发消息，吴念没回；打电话，吴念也没接。
过去半年一直都是这样，和吴念之间不能说彻底断了联系，但消息她大多回得随机。而这一次，则是杳无音信。
网上有人说她出国了，有人说她忙着找金主翻身。
初七那天，许多店铺复工，今昭去了吴念当年驻唱的路口酒吧。
酒吧老板这么多年过去早已换人，名字却没变，它开在路口，一直叫路口。
新老板听说过吴念，但并不认识吴念。
吴念没有去过。
今昭又回了趟她们年少时住的小区，十多年过去，小区更老了，却多了许多新面孔，是这十年间新搬来的住户。小区中庭的那条长椅还在，是她当年独自坐在上面哭泣的长椅。在那里，今昭看到了一个戴着口罩墨镜晒太阳的女人。
今昭走到她身边坐下。
吴念没有转头，仿佛没有发现身边多出一个人。她依旧安静看着前方，视线落处是一栋外墙陈旧的居民楼——她当年就住那里，20岁那年为了抵债，把房子卖了，现在这里早已不是她的家。
她这几年辗转了许多住处，住过群租房，也被房东驱赶过。这两年一翻身，她立刻买了新房子，地段好、小区好、房价也更高。可是很奇怪，午夜梦回，她从来梦不到她昂贵的新居所，梦里的每一帧画面还是发生在这里，发生在这个老旧的小区，她长大的地方。
“没想到，最后陪在我身边的还是，只有你。”许久，她终于出声，却依旧没有回头。
今昭转头看向她：“所以去年我的婚礼，你不肯出现，是怕跟踪你的狗仔也会盯上我，连累我吗？”
“是吧，或许也不是。”吴念转头，隔着墨镜看向她，“我也许只是怕，自己会忍不住向你求助，而你又刚好拒绝了我。我这一生拥有的珍贵的东西很少很少，不想给年少唯一的友情也画上一个难堪的句点。”
今昭：“不会的。”
“现在不会了。”吴念唇角弯了弯，安静了几秒，她说，“我已经决定退圈。”
今昭：“退圈？”
吴念：“嗯，我也想明白了，娱乐圈是一个造神的地方，并不适合我这样满身淤泥的人。你不用安慰我，我自己什么样，我自己最清楚。好在这两年我也没白混，即使干不下去，家底还是有点。”
今昭点点头：“那你打算做什么？”
吴念：“不知道，开家花店吧。”
“开花店很好，”今昭看着吴念漂亮的脸蛋，即使戴着墨镜和口罩，也难掩她优越的骨相，“很适合你。”
吴念口罩底下的嘴角弯了弯：“或许说出来你不信，事情发展到今天，我反而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你别误会，我从不觉得自己不配当一个大明星，我这么美、这么会争会抢、怎么踩都踩不死，凭什么不该我红？也就是运气不好，红不下去了。但我还是觉得这辈子值了，知道为什么吗？我之前看过一句话——有的人爬到山顶很厉害，有的人从深渊爬到地面，一样也很厉害。”
她看向今昭：“翎翎，这么多年，我至少靠自己的努力爬回了地面。”
